第6章

「小姐,老爺有令,今天你就是S,也得跟我們回去,您和這窮酸小子,不可能的。」


 


那小姐眼中含淚,卻無比堅定:「我今天,一定要和他一起照這月老夫井。


 


若是天命不允,我自會隨你們回去,了此殘生。」


家丁們不敢對小姐動手,便將所有棍棒都招呼到那書生身上。


 


「住手!」


 


那小姐尖叫一聲,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護在書生身前。


 


棍棒如雨點般落下,家丁們雖不敢大小姐,但總有收不住手的時候。


 


有幾記悶棍,重重地打在那小姐肩上。


 


她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


 


但她反而更緊地抱住了懷裡的書生。


 


拖著他,一步一步,艱難地向井邊挪去。


 


可終究是個弱女子,體力漸漸不支,腳步越來越蹣跚。


 


眼看井口近在咫尺,

管家急了,對家丁們使了個眼色。


 


幾根棍子,竟繞過小姐,竟直直地朝著書生已經斷了的腿上砸去!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就在棍棒即將落下的瞬間,一股柔和的風,從我指尖飛出。


 


那些氣勢洶洶的家丁一個個東倒西歪,瞬間滾作了一團,再也無法上前。


 


那對苦命的戀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託起。


 


穩穩地落在月老井旁邊。


 


「成了!」


 


我心裡一陣狂喜。


 


可這時異變突起,那管家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嘶吼著朝書生後心刺去。


 


「小姐,得罪了,老爺吩咐無論如何不能讓你毀了王家聲譽。」


 


我想也沒想,本能地衝了過去,剛到他們身邊,天色忽然一變。


 


晴朗的天空,竟出現了日月同輝,

一團七彩的祥雲從天邊湧來。


 


將整個月老井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的光暈中。


 


「情天緣月到了。」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


 


炫目的光芒,讓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那管家的短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而我因為衝得太猛,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晃了眼。


 


腳下一個踉跄,驚呼著向前跌去,一頭栽倒在月老井的井沿邊。


 


我下意識地朝著被七彩光暈籠罩的井口看了一眼。


 


看到井中的影像,我整個人僵住了,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


 


「阿黎,你怎麼了,看到什麼了?」


 


了塵匆匆跑來將我扶起。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要你管,本仙女的秘密,憑什麼告訴你。


 


我回頭看著那對苦命鴛鴦:「你們趕緊過來看看。」


 


那女子大概猜到了什麼:「多謝姑娘援手,不必了,情天緣月隻有一次機會。」


 


「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女子悽然一笑:「沒關系,傳說哪裡有身邊的感覺真實。」


 


說罷,松開書生,縱身躍入井中。


 


那書生悲痛欲絕,掙扎著也跳了進去。


 


...


 


悶悶不樂地回到客棧,躺在床上,一會想想那對男女,一會想想井裡的景象。


 


不知不覺睡著了,那晚,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第二天,了塵看到我時。


 


我正坐在客棧的窗邊,安靜地看著日出。


 


了塵似乎有些驚訝,問我:「你沒事吧?」


 


我轉過頭來,

微笑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下一秒,我跳到他面前:「小和尚,我們一路走來,也算有點交情。


 


佛家不是講究慈悲為懷嗎。你就當渡我一回,陪我做幾件事。」


 


了塵看著我狡黠的眼睛轉來轉去,說道:「我確定了,你沒事,我們趕路吧。」


 


「別啊,你不答應,我,我就哭給你看」


 


看著一言不合就要流淚的我。


 


了塵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吧,什麼事?」


 


12


 


我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糖紙,在他面前展開。


 


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幾件事。


 


我指著第一條:「我想看雪。」


 


了塵看了看窗外,夏日炎炎,驕陽似火。


 


有點不確定地說:「看雪?


 


我振振有詞:「佛家不是講究心生則種種法生嗎?我心裡想看雪,那雪就該有。」


 


了塵無奈道:「同行數日,佛法修為不見漲,狡辯的功夫倒是日益精進。」


 


「多謝誇獎。」


 


不管了塵的無語,我拉著他跑到鎮上最大的冰窖。


 


買來一大塊晶瑩剔透、冒著寒氣的冰。


 


黃昏時分,客棧後院。


 


我施展妖力,將那巨大的冰塊,化為了漫天飛舞的的細碎冰晶。


 


夕陽的餘暉穿過這些冰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整個小院下了一場絢爛的金色大雪。


 


我在雪中轉著圈,裙擺飛揚,像一隻花蝴蝶。


 


後來,我拉著了塵一起。


 


他一開始很抗拒,但我怎麼可能讓他跑?


 


看著我那張被金色雪花映照得閃閃發光的笑臉。


 


他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


 


我捧起一把雪,趁他不備,一把塞進他寬大的僧袍後領裡。


 


「嘶——」


 


我聽到了塵倒抽冷氣的聲音。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我。


 


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湊到他面前,歪著頭問:「小和尚,涼快不?特意給你清心敗火的。」


 


他沒說話,但那雙清冷的眸子看向我時,好像暖了幾分。


 


看完雪,我又拉著他來到鎮子邊的河畔。


 


有小孩子在放河燈。


 


「我也要放。」


 


我們買來彩紙和蠟燭。


 


我興致勃勃折起來,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折出來的河燈歪歪扭扭,像個被踩了一腳的包子。


 


我氣得想直接用妖力變一個出來。


 


了塵攔住了我。


 


他拿起一張紙:「折紙亦是修行,戒驕戒躁,也戒投機取巧。」


 


然後,我便看著他那雙骨節分明手,靈巧地折出一盞漂亮的蓮花燈。


 


我看著他那盞漂亮的燈,又看看自己手裡的醜包子,不服氣地撇了撇嘴。


 


我趁他不注意,悄悄地咬破指尖,用一滴妖血。


 


在自己那盞醜包子燈的內側,畫了一個小小的的狐狸圖案。


 


夜幕降臨。


 


河邊起了風。


 


我們將兩盞河燈點亮,放入水中。


 


了塵的蓮花燈,安安穩穩,燭光澄澈。


 


我的醜包子燈,在水裡搖搖晃晃,像個醉漢,仿佛隨時都要翻船。


 


我急得不行,蹲在河邊不停地用妖力在水下偷偷扶著我的燈,生怕它沉了。


 


了塵看著水裡那盞顫顫巍巍的燈,

輕聲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


 


「你什麼意思?」


 


他瞥了一眼我的燈,說道:「提前為它超度。」


 


我衝他做了個鬼臉:「要你管,我的燈長命百歲。」


 


兩盞河燈,一盞清雅,一盞笨拙,在靜謐的河面上。


 


一前一後,隨著溫柔的水波,漂向遠方的黑暗中。


 


我看著那兩點越來越遠的燭光,忽然安靜下來。


 


我側過頭,看著了塵的側臉。


 


河燈的燭光映在他臉上,將他有些清冷的輪廓勾勒得異常柔和。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轉過頭來看我。


 


我立刻像隻受驚的兔子,猛地轉回頭,假裝聚精會神地看著河面。


 


了塵笑了笑,也沒說話。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河面上星星點點的蓮花燈。


 


直至月上中天。


 


回到客棧,了塵問我:「你想做事可都做完了?」


 


「還有最後一件。」


 


「是什麼。」


 


我沒回答他,話鋒一轉:「小和尚,明天是不是就到護國寺了?」


 


「嗯。」


 


「你那個師父……」


 


我揪著自己的衣角:「他是不是想把我鎮在鎖妖塔裡呀。」


 


了塵看著我,說道:「師父是得道高僧,不會濫S無辜。」


 


「萬一呢」


 


「沒有萬一。」


 


「那我到了護國寺住哪兒?」


 


了塵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向窗外的月亮。


 


「我的禪院裡有客房,師尊佛會歸來前,你先住那裡。」


 


說完,他閉上眼繼續打坐,

仿佛隻是說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我愣了半天,忽然想到什麼。


 


臉頰唰地一下紅了,像個熟透的桃子。


 


13


 


來到護國寺,了塵把我安頓在禪院裡的一間客房。


 


禪院很靜,院子裡種著一棵上了年歲的菩提樹。


 


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


 


他看著我東張西望,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


 


難得地板起臉:「阿黎,這裡是護國寺,不比外面。」


 


寺中高僧大德眾多,規矩森嚴。


 


「你若再像從前那般胡鬧,我也保不了你。」


 


我衝他吐了吐舌頭:「知道啦。」


 


接下來幾日,了塵變得非常忙碌。


 


我從每日來給我送齋飯的小沙彌口中得知。


 


護國寺即將舉辦一場十年一度的祈星法會。


 


據說這次是接了南鬥星君的法旨,事關國運。


 


因此比以往的祈星法會更加重要。


 


而了塵是此次法會最年輕的主持。


 


他雖然忙,但每天無論多晚都會提著一盞小小的油燈來看我。


 


起初,他隻是聊幾句就走,後來,時間越來越長。


 


他感覺到我不對勁了。


 


我變得越來越嗜睡,一天十二個時辰,我能睡足十個時辰。


 


醒著的時候,也總提不起精神。


 


我開始畏寒,明明是盛夏,卻要裹著厚厚的被子。


 


還總覺得有冷風從骨頭縫裡鑽出來。


 


我最愛吃的燒雞,現在聞著都沒什麼胃口。


 


了塵一次次追問我到底怎麼了。


 


是不是在月老井窺探天機時,遭了反噬。


 


我每次都隻是笑著搖頭,

不肯說。


 


在祈星法會的前一夜,他忙完所有事,再次來到我的房間。


 


他看著我裹著厚厚的被子,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又一次問我:「阿黎,你到底怎麼了?我帶你找寺裡長老。」


 


「小和尚,」


 


我看著他,輕聲說:「別白費力氣了,你坐下,我給你講個前朝的舊聞。」


 


「等你傷好了再講。」


 


「不,我要現在說。」


 


了塵看我不似胡鬧,點了點頭,在床邊的蒲團上坐下來。


 


房間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輕輕地吹,油燈裡偶爾爆開一聲燈花。


 


我看著他清俊的側臉,緩緩開口。


 


前朝承德年間,有一位皇帝皇後最寵愛的公主,封號昭華。


 


她性如烈陽,十歲能詩,十二善畫,是整個長安城最耀眼的一抹色彩。


 


可天妒紅顏,她自幼體弱,身染沉疴,無數太醫斷言,活不過十八歲。


 


皇帝愛女心切,為她修建了一座極盡華美的長信宮。


 


每日不停地有各地趕來的名醫為她診治。


 


長信宮外,有一座九層高的白塔。


 


塔上住著當朝國師的得意弟子,玄初。


 


他十六歲便名動長安,雖生得眉目慈悲,卻性情孤高,不染凡塵。


 


公主困於深宮,她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藥,吃了多少苦。


 


直到有一次,她聽到了誦經聲。


 


那是父皇為了愛女早日痊愈,請來佛子玄初,為她誦經祈福。


 


隔著一道厚重珠簾,她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名動長安的年輕高僧。


 


她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到一個穿著月白僧袍的清瘦輪廓。


 


誦經聲畢,

她鬼使神差地沒有讓他離開。


 


她坐在珠簾後,輕聲問出了困擾了她十七年的問題:


 


「大師,你誦經萬卷,可知如何能擺脫這世間之苦。」


 


珠簾外清冷玉聲音緩緩傳來:「公主殿下覺得,何為苦?」


 


她想了想,想說病痛是苦,日復一日地喝著那些黑漆漆的藥汁是苦。


 


被困在這座華美的牢籠裡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是苦。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沒說出口。


 


玄初繼續說道:「身處樊籠,心若曠野,便不算苦。


 


身在曠野,心有樊籠,才是真苦。


 


殿下之苦,不在於病,在於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


 


公主喃喃自語,是啊,她求的是自由,是健康。


 


是長安城裡最尋常的一場春雨,

一方尋常百姓的屋檐。


 


可這些,她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