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天,他們隔著一道珠簾聊了很久。


 


她不說自己的病,他不說自己的禪。


 


他們聊長安城外的第一場雪,聊西域傳來的葡萄美酒,聊南疆盛開的藍色蓮花。


他為她描繪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廣闊人間。


 


從那以後,每次誦經完畢,兩人隔著珠簾的短暫清談,成了公主每日最期待的時光。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期待的不再是人間。


 


而是描繪那個人間的清冷聲音。


 


她為他作了羹湯,託忠心的小宮女尋螢送去。


 


玄初從不吃,但第二日,他會讓看守宮門的羽林衛李禾。


 


送來一枝新開的白梅,插在她窗前的瓶裡。


 


她為他縫制僧袍,針腳歪歪扭扭,卻用了最名貴的雲錦。


 


玄初從不穿,隻是把那僧袍整整齊齊地疊好,

放在白塔最高層的經案上。


 


她為他做盡凡塵俗世的痴事。


 


他為她守住佛門最後的清規。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珠簾,隔著佛與凡塵,卻又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昭華公主十七歲生辰那晚,長安城下了一場大雪。


 


她偷偷跑出長信宮,踏著Ṫúⁿ厚厚的積雪,走到城外一座荒廢的破廟裡。


 


她以為,她會一個人在那裡孤獨地凍S。


 


可她推開廟門,卻看到了他。


 


玄初坐在篝火旁,仿佛已經等了她很久。


 


他身邊,放著一支簫。


 


那一夜,簫聲款款,徹夜不息。


 


臨別時,公主解下自己貼身佩戴的鳳凰玉佩,贈予玄初。


 


卻不想,卻成了他的催命符。


 


後來,

東窗事發,玉佩被人發現,酷吏宋嚴垂涎公主美色,求娶不得。


 


他以此為把柄,構陷玄初妖言惑眾,私通宮闱,將其打入天牢。


 


羽林衛李禾,在關鍵時刻說了一些對公主和玄初不利的話。


 


證據證言擺在皇帝面前,玄初被判腰斬。


 


承德九年,秋。


 


長街之上,萬民空巷,無數看客圍在刑臺邊,看這一場天大的熱鬧。


 


玄初身著白衣,於萬眾矚目下,處以腰斬之刑。


 


他S前隻是望了望長信宮,微微一笑,像證道的佛陀。


 


公主聽聞噩耗,沒有哭,也沒有鬧,為自己描了眉,點了唇。


 


一條三尺白綾,在長信宮最高的閣樓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宮女尋螢,以頭撞門,悲痛而亡。


 


故事講完了,我靠在床頭輕輕喘息。


 


了塵雙手合十,低聲誦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他看著我:「你從哪裡聽來的這個故事?我也讀過不少前朝史書,怎麼沒聽過?」


 


「小和尚,若你是玄初,你會怎麼做?」


 


「情之一字,最是傷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能勘破,方得自在。」


 


我看著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我定定地看著他:「我隻問你,你覺得那位公主和佛子,會不會有來生?」


 


了塵被我這個問題問住了,沉默了半晌,回答道:


 


「緣起緣滅,皆是定數,若二人之間,緣分未盡,業力相牽。


 


縱隔萬千輪回,亦有再見之日,隻是,那時的他們。


 


或許已不是當初的模樣了。


 


「那好。」


 


我掀開被子,掙扎著想要下床。


 


了塵上前想扶我,卻又礙於男女之防,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急道:「你要做什麼?你身子這麼弱,不能亂動。」


 


我看著他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窘迫樣子,笑得更開心了。


 


「小和尚,你還記得我有一件事沒做完嗎?」


 


14


 


了塵點了點頭:「我記得。」


 


我笑了:「小和尚,明日寅時三刻,護國寺後山的無垢泉邊,不見不散。」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起床了。


 


我坐在鏡前,第一次學著人間女子的模樣,化了精致的妝容。


 


眉如遠黛,秋水剪瞳,唇若點櫻。


 


然後用盡這些天好不容易積攢的一點妖力,幻化出一件長裙。


 


一件如月光般流淌的廣袖長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繁復的花紋。


 


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绾起,任由幾縷青絲垂在頰邊。


 


來到後山的無垢泉邊時,了塵到了。


 


泉水清澈,周圍的晨霧還未完全散去。


 


他穿著一身月白僧袍,靜靜地站在泉邊。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


 


臉色僵了一下,眼睛瞟向別處。


 


我緩緩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小和尚,我好看嗎?」


 


他慌忙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我從懷裡拿出一枚玉佩,遞到他面前。


 


「你還記得望月鎮那口月老井嗎?」


 


他點了點頭。


 


「其實,在很久很久以前,那裡不是井。


 


是長安城郊的一條小溪,

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望月溪。」


 


傳說,天上的月神每逢月滿就會來這裡,尋找她遺落在人間的愛人。


 


昭華公主和玄初佛子,也曾在這裡放過一次河燈。


 


那晚,他們約定在公主生辰那日,一同去望月溪邊。


 


將玉佩投入溪中,若玉佩沉底,便緣盡於此。若能逆流而上,便是天意。


 


要他們生生世世,糾纏到底。」


 


我看著了塵那雙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說:


 


「滄海桑田,那條溪變成了暗河,隻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口井,月老井。」


 


「那天在井邊,我看到的是一個穿著嫁衣的公主,一個白衣染血的僧人。」


 


在井底,隔著水波,遙遙相望。」


 


了塵聽完,臉色變了又變:「夏日飛雪,河邊放燈,再這投玉之約。


 


阿黎,

你這幾日所做之事,為何與你口中那個故事,如此相似?」


 


他上前一步,緊緊地盯著我:「你到底是誰?」


 


我沒有回答,隻是對他露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


 


就像苦行僧終於見到了佛陀。


 


心具大自在,無憂亦無怖。


 


下一秒,我隻覺得喉頭一甜,眼前一黑,軟軟地向前倒去。


 


「阿黎!」


 


我聽到他驚慌失措的叫喊。


 


隨之倒進一個帶著淡淡檀香的懷抱。


 


他可能覺得這個姿勢不妥,想要將我扶起來。


 


可他一動,我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盡數染在他月白的僧袍上,像一朵倉促開放的紅梅。


 


他嚇得再也不敢動,隻能僵硬地將我抱在懷裡。


 


我靠在他胸口,輕聲問:「小和尚,

還記得昨天我問你信不信來生嗎?」


 


「你說,緣分未盡,業力相牽,縱隔萬千輪回,亦有再見之日。


 


隻是那時的他們,或許已不是當初的模樣。」


 


我抬起頭看著他:「你說得不對。」


 


「隻要緣分夠深,哪怕模樣變了,心是不會變的。」


 


「我們相遇,不是偶然,阿禾、小螢,也都不是偶然。」


 


「我們,是來還債的。」


 


15


 


了塵疑惑道:「還債?還什麼債?」


 


「你不是問,為什麼我這幾日做的事和那個故事如此相似嗎?


 


因為,我就是故事裡的昭華公主,而你是佛子玄初。」


 


他沒說話,但那急促到幾乎失控的呼吸,足以說明他心裡的驚濤駭浪。


 


柳灣村的林厚,前世是執行腰斬玄初的酷吏宋嚴;


 


阿禾是當年沒有站出來為皇女和佛子作證,說了一些違心話的羽林衛李禾。


 


這一世,他們輪回至此,來到柳灣村這個善惡交織的果報之地。


 


林厚要用一生去行善贖罪,最終還是S於自己種下的惡果。


 


李禾今生在柳灣村,是全村最善良、最老實的孩子。


 


當林厚的罪行暴露,阿禾被推出來當替罪羊。


 


前世因沉默和背叛而苟活,今生他就要因被沉默而險些喪命。


 


我們去那裡是親眼見證,自己種下的因會結出怎樣的果。


 


那個叫小螢的孩子,她的前世,是公主的貼身宮女尋螢。


 


她因未能救下公主而愧疚終生,這份沉重的愧疚成了她靈魂中無法解開的心結。


 


轉世為小螢後,福報淺薄,早早夭折,這一世,換公主來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一次又一次圓滿她的遺憾,是想告訴她,當年的事,不怪她。


 


「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


 


了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笑了笑:「離開月老井的那個晚上,做了個長長的夢。


 


夢的盡頭,玉霄元君降臨,她告訴了我一切。」


 


「你是她的得意弟子,因歷劫而轉世,這一世,是你最後的機會。


 


「你和昭華公主有三世情緣,而解開的唯一方法。


 


緣分天定,轉世亦無用,除非有一方從這天地徹底消失。」


 


我抬起頭,看著他充滿震驚和痛楚的眼睛。


 


「所以,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會越來越虛弱了吧。」


 


「老天又給了我一個選擇題,我可以什麼都不做,陪著你,看著你永墮塵緣,或者……」


 


我看著他,

眼神裡是無盡的溫柔與悲傷:「我也可以選擇,成全你。」


 


我以前以為,愛是佔有,是生生世世的糾纏。


 


但經歷了這麼多,我才明白,有時候真正的愛,是放手,是成全。


 


是隻要你好,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掙扎著從他懷裡站了起來。


 


「小和尚,還記得我們剛見面時,我說過妖族的狐狸舞可好看了。」


 


我笑著說:「我跳給你看啊。」


 


我走到無垢泉邊,拿出那枚鳳凰玉佩,最後看了一眼。


 


決絕地將它扔進泉水之中。


 


玉佩緩緩下沉,像那段無望的前世,終歸於沉寂。


 


月光下,泉水邊。


 


我翩翩起舞,唱起狐族流傳已久的歌謠。


 


「能不能為你再跳一支舞。


 


隻為你臨別時的那一次回顧。


 


你看衣袂飄飄,衣袂飄飄。


 


天長地久都化做虛無……」


 


我的舞姿,是我三百年生命裡。


 


最美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舞畢,我笑著跌倒在他懷裡,用盡最後的力氣。


 


在他耳邊說出了一句:「你比他……好些。」


 


我感覺身體變得好輕,好輕。


 


最後變回一隻小小的白色狐狸。


 


狐狸的眼睛依舊清澈,帶著狐族天生的狡黠。


 


但那裡,再也沒有了阿黎。


 


了塵抱著懷裡的小狐狸,記起了一切。


 


他沒有哭,沒有怒,隻是怔怔地坐在那裡,從日出到日落。


 


第二天,他抱著那隻小狐狸回到護國寺。


 


從此,

多了一位佛法高深、慈悲為懷的年輕高僧。


 


他身邊總跟著一隻小狐狸,它很普通,不會說話,也不會法術。


 


隻是每日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或者追著他的僧袍下擺玩。


 


數十年,彈指一揮間。


 


當年的了塵,已經成為世人敬仰的白狐大師。


 


在他壽元將盡的某一天,玉霄元君再次催他回歸天界。


 


看來,那邊的情況真的很嚴重了。


 


了塵看了看蒲團旁呼呼大睡的小狐狸。


 


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輕聲說:


 


「我要走了,我會把你安排好,若有緣……」


 


第二天清晨,了塵照例起床做早課。


 


他已習慣小狐狸上蹿下跳地跑來跑去。


 


可今天,小狐狸躺在那裡格外的安靜。


 


了塵心裡突然有不好的預感,走過去探了探鼻息。


 


小狐狸,S了。


 


了塵望著小狐妖好久好久:


 


「小和尚,你會跳舞嗎?我教你,妖族的狐狸舞可好看了。」


 


「要你管,我的燈長命百歲。」


 


「小和尚,你說,妖是不是一定就是壞的?」


 


「隻要緣分夠深,哪怕模樣變了,心是不會變的。」


 


「你比他……好些。」


 


此刻,了塵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他低頭對著懷裡的小狐狸,輕聲說: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阿彌陀佛,貧僧悟了。」


 


一代高僧白狐大師,就此圓寂。


 


……


 


地府,


 


奈何橋邊。


 


一眾鬼魂排著長長的隊,等著喝湯。


 


黑無常拿著勾魂索,走來走去。


 


旁邊悠哉悠哉搖著扇子的白無常說:「你能不能別走了?」


 


黑無常憤憤道:「你倒是一點也不急,小狐狸的魂魄找不到了,那可是崔天子點名要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