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誇跟他合作對手戲的女演員年輕可愛,轉頭看我時語氣卻帶著可惜。
「绾绾,你也才二十六歲,怎麼那樣S氣沉沉。」
「你該穿亮色的衣服,該燙個頭發,再出去玩玩兒,而不是整天待在家裡,隻會圍著我轉。」
我靜默失神,他一無所覺。
可是他忘了,四年,是他一步步把我變成S氣沉沉的樣子。
1.
梁遠山的話讓我愣了片刻。
電視裡的女演員還在念著臺詞。
我默默在心裡重復了一遍,梁遠山剛剛是怎麼誇她的。
他說她叫蘇淼,今年二十,活潑又俏皮,忘詞的時候會仰天長嘆一聲,撒嬌讓大家原諒她。
他說她每天都很有活力,拍完一天戲還能牽著自己養的狗到處跑,
還非得拉著他一起。
最後他說她可愛,像生機勃勃的花,再轉頭看到我,說我S氣沉沉。
可他忘了,剛跟他在一起時,我也是朵生機勃勃的花,他也誇過我可愛。
我問梁遠山:「你想跟我分手嗎?」
梁遠山從電視上回過神,像才意識到他剛剛說的話有多不妥,當即反駁。
「我沒有那個意思!」
可他的反應太過激了。
我太熟悉他,知道他的表現意味著什麼。
其實從他越來越火開始,我就想過我們分手的可能。
畢竟我們的戀情見不得光。
他所說的官宣,也在日復一日的「再等等,等我更有實力和底氣」中變得遙遙無期。
梁遠山還在解釋:「绾绾,我們認識七年,相戀四年,你陪我走過最難的日子,
你知道我不會離開你……」
他說了那麼多理由,卻唯獨沒有一句他愛我。
手機響了,梁遠山看了一眼,松了口氣:「绾绾,有朋友找我出去玩兒,你晚上不用等我了,自己早點睡吧。」
說完他就起身要走,仿佛繼續在這個家裡多待一秒,都會讓他覺得窒息。
我叫住他囑咐:「別喝酒,如果非喝不可,路上注意安全,廚房櫃子裡有蜂蜜,回來可以兌水喝。」
梁遠山習以為常地說知道了。
看著他僅穿著一件單衣,我又動了動嘴,叫他把外套帶上。
於是他折返,拿了件外套,出門前欲言又止。
「绾绾,你真的不用管我這麼多,我是個成年人了。」
「抱歉,習慣了,下次不會了。」
房門被關上,
偌大的公寓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想起梁遠山說,他在劇組時,和蘇淼喝了很多奶茶,吃了很多頓燒烤火鍋。
突然覺得自己養成的習慣確實徒勞。
梁遠山成為頂流前是從苦日子過來的,落下很多隱疾。
我管束他的飲食,在他回家時親力親為給他做營養餐。
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和別人放縱地吃著飯。
嘗過了自由的味道,也難怪會膩煩我吧。
而有些細節也直到今天才串聯起來。
原來去年梁遠山在劇組拍戲時,晚上不願意接通的視頻,電話裡傳出的狗叫,都是因為蘇淼。
我給自己倒了杯冰水,平靜地看完網上有關蘇淼的資料,還刷到了許多她和梁遠山的 cp 視頻。
不得不說,兩個人是很配的。
梁遠山看向蘇淼時,
眼睛永遠很亮,不像二十八歲,像十幾歲的少年人。
凌晨,我又刷到了梁遠山和蘇淼的新視頻。
原來梁遠山說的有朋友找他出去玩兒,指的就是蘇淼。
他們在一家音樂酒吧,蘇淼被抽到去臺上唱歌,梁遠山在臺下鼓掌,滿眼欣賞,評論區全都是「磕S我了!」
這一夜,梁遠山沒有回家,我被失眠困擾,到早上六點才睡覺。
十二點起床的時候,梁遠山正在廚房。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灑落到他身上,照得他眉眼清朗,溫柔異常。
「小懶豬,睡到這個點。昨晚我回來的時候,還怕打擾到你睡覺,特意睡在了沙發上。」
我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卻像和他隔了千裡萬裡。
我悲哀地想。
不愧是拿過影帝的人啊,可以這樣面色如常地跟我撒謊。
2.
我和梁遠山認識在他二十一歲的時候。
他是個小糊咖,選秀出身,全網粉絲加起來不過一千人。
我十九,剛上大二,學的是編導專業,暑假跟著老師去一檔節目幫忙時碰上他。
當時節目組的後臺通道狹窄擁擠,人人都忙著做自己的事情。
我手裡搬的道具搖搖欲墜。
梁遠山經過,自然地接過了我手裡的東西,問我要搬到哪裡去。
事後我給他買了瓶水作為感謝。
得知他是來錄節目的時候,我祝他大火。
他不好意思,眼裡有幾分迷茫。
「錄一個月,但最後可能隻有幾分鍾的上鏡機會,想大火,還不知道要多少年,都沒有幾個人能看到我。」
「可我看到你了啊,我可以做你粉絲的,
以後大火了,可不要把我忘了啊。」
沒等他回答,老師在不遠處叫我,我連忙答應著跑過去。
後來梁遠山錄了一個月的節目,我就跟他相處了一個月。
這期間從沒追過星的我,學會了如何打投帶數據,如何帶話題增長人氣,但節目播出後,他的片段依然被剪輯得隻剩幾分鍾。
這回輪到梁遠山安慰我,說爆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於是我再接再厲。
此後梁遠山隻要在學校附近的城市有活動,無論大小,我都會大包小包地去接送。
包裡帶著給梁遠山的吃的、我親手做的物料,和攢了好久錢買的相機。
我還給他建立了一個超話。
給他拍照出圖,心想別的明星有的他也要有。
這三年,我見了梁遠山四百八十三次,為他慶祝了三回生日,
在有空的時候跟著他去過周邊二十一個城市。
我看過他最落魄最艱難的樣子。
在酒吧賣唱陪酒,在街頭開直播,在新開業的商場裡演出,臺下無一人關注,隻有我賣力地鼓著掌。
有一次他好不容易試戲進了一個劇組。
開拍兩天,卻被更有背景的演員臨時代替。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哭。
哭到我都想勸他放棄,實在是太苦了。
可他說自己不放棄:「林绾,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說祝我大火,你來做我的粉絲。如果我現在放棄,連你這三年都對不起。」
剎那間,我心怦然,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喜歡上了梁遠山。
他好看謙遜,努力執著。
但我知道,我們大概是再見一千次面,也不會更進一步的關系,所以我隻能笑著,
說那我們就都再堅持堅持吧。
一直到第四年的開頭,梁遠山才時來運轉,拍了一部小成本網劇的男二。
因為人設出彩劇情好,一夜之間大火出圈。
接他的人變得水泄不通。
我被擠到人群外,心知我能陪他到達的距離就到這兒了。
未來他要走的路,會有更多人陪伴。
但我做夢也沒想到,他會跟我表白。
他坐在我對面,將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面前,臉紅又磕磕絆絆。
「這是我第一部戲的全部片酬,我想交給你。如果你願意收下,就代表也願意接受我。可能我現在的成績還很小,但我貪心,希望未來的無數個三年,都還有你陪我一起走過……林绾,我喜歡你很久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那麼真誠,
那麼直白。
在好不容易有一點名氣時,梁遠山義無反顧向我表白。
我顧慮無數,想我跟他有沒有未來,身份差別又該怎樣解決。
顧慮到最後,卻依然選擇了答應。
隻為了他一句喜歡。
可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喜歡和愛這種東西,都是瞬息萬變的。
愛的時候就是愛到什麼地步都不為過。
不愛的時候,就是你做什麼都不夠讓他歡喜滿意。
梁遠山沒能待我如初。
我在他一次又一次的規訓、冷落和改變裡,對他漸漸心如S灰。
而冒出想要分手的念頭,看起來緣由好像也不過是一件小事。
3.
那時為了跟梁遠山在一起,我推掉了家鄉地方電視臺的體制內工作,陪著他天南海北地跑。
爸媽為此氣得要跟我斷絕關系,
除非我跟梁遠山分手。
我當然不肯,扛下了莫大的壓力。
可當我們坐在小桌子上,分食同一碗餛飩,暢想著未來時。
梁遠山說等自己更有實力,可以不被流量和粉絲裹挾時,他就和我官宣。
我又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也希望他能站到更高的地方去,那樣也許我爸媽就會接受他。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绾绾,你會不會覺得這樣跟我在一起委屈啊,每天都要你等我……」
我挑眉打斷他:「怎麼會,我每天也是有自己的事做的好嗎?我打算考個經紀人證,以後咱倆都在娛樂圈,我也能離你的生活和工作更近一點。我還想養一隻小貓,今天出去逛公園遇到一隻小橘好可愛……」
我喋喋不休地和梁遠山講述著我一天的瑣碎小事,
梁遠山聽著笑彎了眼傻樂。
他說:「绾绾,你好可愛,看到你我就覺得特別幸福,你要永遠這樣生動漂亮好不好。」
「那你要對我好一點,聽過愛人如養花沒?」
我故意這樣說,換來梁遠山拍著胸脯保證。
沒過多久,我如願以償考下了經紀人證,還撿回了那隻橘貓。
在影視城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套房子,等他忙完後第一時間趕回來。
我跟梁遠山有過非常快樂的一段時光,稱得上事事圓滿。
他在夢想的道路上前行。
我活力無限,對未來的一切都充滿希望。
可某天晚上,有人在出租屋外敲門。
我以為是梁遠山回來了。
一開門,卻發現是住在對面的男人。
他喝了酒,醉醺醺的,我頓覺不妙。
影視城附近,魚龍混雜,什麼樣的人都有。
對面的男人也幾次向我示好,被我以已經有男朋友的理由拒絕。
但眼下的他顯然是沒有理智的,他SS抵住門不肯松手:「你不是說你有男朋友嗎?哪兒呢?給我看看,怕不是騙我的吧?」
「我觀察好久了,平時明明隻有你一個人住這兒,說實話,你就是在這兒隨便給人睡的吧?你是長得還行,有幾個演員睡過你,還是有導演睡過你?怎麼,他們睡得,我睡不得?」
聽他滿嘴胡言穢語,我來了火氣,讓他滾出去,他卻不依不饒,上來就要扯我衣服,我這才真正慌了神。
「你幹什麼你!我男朋友馬上就要回來了,滾出去聽到沒有!我報警了!放手,別碰我!」
混亂之中,剛剛拍完夜戲的梁遠山終於回來。
他撕開男人,
將他打了一頓,卻被男人認了出來,也被狗仔拍到。
事後他花錢讓狗仔和男人封口,顧不上安慰我,先用祈求的口吻跟我「談判」。
「绾绾,以後你別再出門了好不好?現在我風頭太大,如果再被拍到一次這種意外,我可能就完了。經紀人已經警告過我跟你見面要小心,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被爆出有女朋友,我們連同時出入一棟樓都不可以。」
「可我最近才剛剛在面試工作。」
「你不用工作啊,你乖乖在家等我回家就好了。而且你其實也不應該進娛樂圈,如果你成了經紀人,我們在一起的事情更是黑料,沒有粉絲可以容忍。」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是編導專業的學生,哪怕不做經紀人,我大概率也是該進娛樂圈的。
所以你一開始跟我表白,沒有想過這些可能和後果是嗎?
可我愛他,
我問不出口。
我開始變得出門小心,要穿灰撲撲的衣服,戴著帽子和口罩全副武裝,這樣哪怕有一天被拍到和梁遠山出入同一個地方,也可以解釋是工作人員。
我不再能跟梁遠山一起出去吃飯約會,哪怕我每天能見他的時間本來就少之又少。
我們分明是最親密的戀人,我卻不能再跟任何人說我有男朋友,怕別人問起,怕被扒出一點蛛絲馬跡。
我安慰自己再等一等,等梁遠山有官宣的實力就好了。
於是我等到了他越來越火、越來越忙。
我不能再隨便給他發信息打電話,成為他好友列表裡沒有備注,還被屏蔽的無名某某。
他憑自己實力拿下影帝的那天,我隻能守在電視前觀看,而他當晚和圈內朋友一起慶祝,沒有回復我的祝賀。
我們養的小貓因病去世的那天,
我也打不通他的電話,一個人無助地看著小貓被火化。
等到他給我買了一套房子「金屋藏嬌」,不許我再跟到片場,我能見他的途徑又少一個。
我被他養成了一朵枯萎的花。
每天隻能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算著他什麼時候會主動找我。
我也孤獨得要命。
聽見手機一聲響,我都知道隻會是他,然後把信息來來回回看好幾遍。
他每次回來,我都會提前兩天準備,要琢磨新的菜譜,換他喜歡的床單,希望他能留久一點。
最後等到我二十六歲的時候,他說我S氣沉沉,整天隻會待在家裡圍著他轉,不如蘇淼活潑可愛。
甚至他提起蘇淼的狗都覺得可愛,他早就忘了我們一起養過的貓了。
他也不知道,我已經失眠痛苦很久,想過無數次分手。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冷宮裡的妃子,沒有愛也沒有自我。
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所以當梁遠山脫口而出叫我「蘇淼」的時候,我又想了一遍分手。
那頭叫錯名字的梁遠山還在笑:「剛剛晃神了,覺得你跟蘇淼好像,突然就叫錯了名字,真是,你倆明明一點都不像,我怎麼會有這種錯覺……」
「我們分手吧。」
我抬眼,看向梁遠山,輕飄飄地又說了一遍。
「梁遠山,我們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