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梁遠山從愣怔中回過神來，第一反應是過來抱我哄我。
「怎麼了，叫錯名字就生氣了？這麼點小事也生氣啊，生氣也不能瞎提分手，知不知道？」
我推開他：「不是因為這個，是因為我跟你在一起，非常、非常不快樂。」
梁遠山臉上的表情快要維持不住，他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一點笑意。
「怎麼會不快樂呢？別鬧了绾绾，有我這麼帥的人給你當男朋友，你還不滿意啊？」
他像是看出我認了真，越說越急：「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多少困苦的日子都過來了，感情一直很好，你為什麼會想和我分手？我在娛樂圈這個大染缸裡也從沒對不起過你……」
「那蘇淼呢？」我拿出手機，把剛剛刷到的一則熱搜給他看。照片裡是他和蘇淼一起在海邊散步，
好浪漫。
而我已經記不清，我和他有多久沒有過這樣的時刻了。
「梁遠山，那個晚上我其實根本沒睡著，我知道你一晚上沒有回來過。第二天早上，你還撒謊騙了我。所以我在失眠的時候，你在跟她吹了一整晚的海風，看了一整晚的星星，是嗎？」
梁遠山臉上的血色在霎時間褪去，他嗫嚅著嘴唇：「不是這樣的绾绾，我跟她是清白的，我隻是、我隻是……」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或是不敢說，我替他把剩下的話補齊。
「你隻是分了心，隻是迷戀沉溺於她的青春活潑，她給你帶來了新鮮感，讓你體會到了新的生機勃勃。她成了你眼裡最可愛的人，最漂亮的花，所以你嫌如今的我S氣沉沉，拿我跟她做比較，全然忘了我最開始是什麼模樣……梁遠山，
你不覺得你對我太殘忍了嗎？你怎麼會這樣對我呢？」
眼裡彌漫起水霧，縱使做了再多心理準備，真正到這一步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哽咽。
那個跟我告白時紅了臉的梁遠山，那個有一百塊願意給我花一百塊，心疼我跟著他受苦所以盡力把所有好東西都給我的梁遠山，怎麼舍得這麼對我呢？
梁遠山像才發覺自己對我造成過多大傷害，顫抖不已，他抱住我，同樣哽咽，求我原諒。
「我知道錯了，我會改的绾绾，不分手，我們不分手，何況分手後你又能做什麼呢，你這麼多年都隻會待在家裡，離開我，你不會害怕嗎？」
梁遠山以為自己的話能讓我緩和下來思考權衡利弊，卻沒想到讓我更加堅定了要離開他的決心。
我不該隻做籠中鳥的，梁遠山說改，他又能改到哪兒去呢。
他依然不會讓我工作，
害怕我和他被扒出交集。
娛樂圈也永遠都有能讓他駐足的新的活潑可愛女孩兒。
我依舊隻能S氣沉沉，充其量不過是得到他多一些寵愛和陪伴，但那毫無意義。
而且我現在隻要一閉上眼，就會想起他和蘇淼在海邊的那一個夜晚。
他們是否談過心，是否在某一個時刻牽過手……
那跟劈腿有何區別？
我再一次推開了梁遠山，他的眼神灰敗下來，看見我去收拾行李，放軟了語氣妥協。
「绾绾，至少不要搬走，這套房子寫的是你名字，你就住在這裡，我走，我們都冷靜冷靜。」
我搖頭，很快把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好，梁遠山追了幾步，最終卻也隻到電梯面前，不敢跟著下樓。
我呼吸了口外面的空氣，感到身上的某種桎梏被松解。
是痛的，卻也是輕松的。
暫時找了家酒店住下後，我又花一天時間找了套合適的房子租下。
身上錢還剩一些，這是前段時間通過同專業的師姐接了個小劇本掙的。
好在讀書時所學的還沒忘光，足夠混口飯吃。
我思量再三，覺得現在的自己需要先去看看心理醫生，然後再去開啟正常的生活和工作。
因為知道心理醫生會絕對保護病人的隱私，我終於可以將我和梁遠山的故事說出口，隻是隱去了他的姓名和明顯特徵。
「我們認識七年，其中四年是在談戀愛，分開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察覺到他離我越來越遠，可能是因為他看我和看那個女演員截然不同的眼神，也可能是因為，我不想再磨滅自我。」
「可我覺得他還是愛你的，隻是當愛成為習慣，就會自然而然地遺忘和忽視。
」
「也許吧，可我已經失眠很久了，比起得到他的愛，我更想要睡一個好覺。」
我結束了這次心理咨詢，醫生給我開了些安眠藥，約好下一次聊天的時間，趁這個空檔，我去了周邊一個古村旅遊。
說來好笑。
梁遠山最開始不火的時候，他去別的城市參加活動，發現了好吃好玩的地方還會叫我一起。
那時候他說等他紅了賺了大錢，就請我正兒八經出去旅遊一次。
結果等他紅了以後，他壓根兒騰不出來那個時間，也不會再和我旅遊。
古村山清水秀，滿眼都是令人心曠神怡的綠。
我強迫自己將心頭的雜念清出去，舒舒服服地在這兒待了一周。
等回去後就厚著臉皮去找我那位交好的師姐，問能不能給介紹個工作。
比起寫劇本，
我還是更喜歡真正地能接觸臺前幕後的工作。
恰好她手裡還真有個合適的活兒，可以帶著我一起。
我收拾收拾去了，才發現，不巧。
梁遠山和我隻在電視上看過的蘇淼都在，這活兒還是檔心動戀綜。
5.
「绾绾，你聽我解釋，我跟蘇淼的 cp 現在熱度高，是公司安排我們上的戀綜，你不要多想。還有你這段時間都在哪兒，怎麼把我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們已經分手了，你不必跟我解釋。」
我被梁遠山堵在無人的通道處。
不想在工作時出意外，我不打算和他多說。
可繞開他要走的時候，師姐剛好經過這裡，看見梁遠山有些興奮。
「梁老師我剛想找您跟您介紹呢，這是我師妹，她大學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你啦，
還央著問過我有沒有渠道可以跟業內多多推薦您。我第一次聽說您就是從她嘴裡，後來看見您紅了，我就想師妹不知道得多高興，您現在方便跟她合個影嗎？」
師姐沒看懂我眼色，一骨碌說了許多。
她不知道，我曾和梁遠山在一起過，隻提起我還是單純追星時做的傻事。
梁遠山聽見她的話有些淡淡驚訝，緊接著神色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可以，拍吧。」他靠近了我，低聲道，「謝謝你那麼多年的喜歡。」
我沒說話，手機裡多了一張合照。
這麼多年，這也是唯一一張我和他光明正大的合照。
師姐還要去忙別的事情，拍完照就離開了，叫我等會兒去找她。
我動動手指，把那張照片刪去。
梁遠山一下慌了神。
「绾绾，
你幹什麼？！」
我隻說：「沒必要再留著，對你也不好。」
他還想再說什麼，但蘇淼又找了過來在外面叫他，他不得不出去，接下來的錄制卻心不在焉，該與蘇淼互動的時候都頻頻失誤。
我就在外圍看著，說不上是什麼心情。
等我忙碌的時候，他又找了過來，勸我回去：「绾绾，你本來可以不用這麼累的，你已經二十六了，重頭再來要花費多少時間和運氣？」
他已經成功了太久，又見慣了我待在家裡的樣子，於是下意識地否定我，認為我不行。
我輕輕一笑，帶著點嘲意：「梁遠山，以前你不紅的時候，我好像從沒對你說過這種喪氣話，這也是我曾經的夢想，無關累不累，我不缺重頭再來的勇氣。」
梁遠山被我說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更多的是恍然後的明悟。
他懊惱、悔恨，
但都與我無關了。
我照舊隻做我自己的事情。
戀綜隻拍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裡，關於梁遠山的故事還有許多。
比如晚上他和戀綜嘉賓們一起吃火鍋，吃著吃著胃病犯了，臉色蒼白滿頭大汗，把所有人嚇了一跳，連夜送他去醫院。
事後蘇淼嗔怪他，有那麼嚴重的胃病怎麼不早說，還敢跟著大家一起胡吃海喝。
他茫然地朝我看來，我平靜地目視回去。
因為他從前是被我照顧得很好的，我給他做過許多藥膳，研究養胃的食材。
他不再犯病後，好像就忘記了自己有過胃病，直到病痛再次到來。
還有一次，是蘇淼邀他晚上一同去散步遛狗。
他對散步這件事已經有了應激反應，渾身寫滿抗拒。
畢竟在他眼裡，我和他分手的導火索就是他和蘇淼一起在海邊散步。
但蘇淼自然是看不懂的，拉著他走了好幾個小時，在他扶著膝蓋喊腿疼的時候，笑話他是不是年紀上來了。
是呢，梁遠山今年二十八了，比我還大兩歲。
早年間他為了在圈子裡能多刷臉，什麼角色都接，還給人做過替身，摔得滿身傷，也在寒冬臘月泡過四五個小時的冷水，身體早就落下許多小毛病。
後來我時時囑咐他穿好衣服不能受涼，在他外出拍戲的時候給他提前備好可能用到的各類膏藥。
隻不過到最後，他卻嫌我管他管得太多。
現在沒有人再管他了，大概正合他意。
節目結束的前一天，蘇淼向梁遠山表白。
不是當著攝像機面前。
她是動了真格，說自己很崇拜梁遠山，知道梁遠山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
好巧不巧，
這次輪到我路過。
梁遠山沉默了好久，久到蘇淼沒耐心地催促次了答案，久到我都疑惑不解他在猶豫什麼，直到他說出的話是拒絕。
「抱歉，我其實有喜歡的人，你或許喜歡的是現在功成名就的我，但那個人卻是從我一無所有時就陪著我的，我不能接受你。」
6.
蘇淼被硬生生氣走了。
我想走時，不小心發出了聲響。
梁遠山轉頭看見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绾绾，我終於知道自己弄丟了什麼了。」
「蘇淼離開的時候，高馬尾在身後晃動，我想起第一次見你，你也綁著馬尾。你說以後你做我的粉絲，轉身被老師叫走時，頭發被風吹得高高揚起。绾绾，我記起你最開始是什麼樣子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說你S氣沉沉，
不該去誇蘇淼活潑可愛，我喜歡的，一直都是你最開始給我的感覺，绾绾，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他滿目哀求地看著我，但我一個字都不想再跟他說了。
失去了才開始回憶想要挽回嗎？那很不值得可惜了。
我抬腳就走，對身後的道歉和挽留都置若罔聞。
這次錄制結束後，我就沒再那麼巧地碰上過梁遠山了。
他總是忙的。
我也要工作，輾轉於大大小小的節目組或劇組。
時隔幾年，我終於找回了自我和初心。
偶爾也會刷到各種梁遠山的消息，都輕輕劃過。
我不再為他等待什麼了。
心理治療也告一段落。
我無需依靠安眠藥也能睡一個好覺。
一晃眼半年過去，好像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而蘇淼找上我，是在我意料之外。
女孩摘下墨鏡，眼睛燦若星辰，帶著不服輸的倔強。
「我是從梁遠山超話裡找到你的，你應該是他最早一個站姐，每次活動都給他出圖，而且看照片細節，還有很多次應該是你們私下一起吃飯出去玩時拍的。梁遠山說他有個喜歡的人，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就陪著他，那個人是你吧。」
我忍不住感嘆愛的力量。
半年過去，蘇淼竟然還沒放棄。
甚至從如今上千萬人的超話裡精準找到了我，也是很辛苦了。
愛讓人即使遭遇挫折，也想再撞南牆試一試。
蘇淼見我默認，便接著說道：「你跟他沒可能的，我理解追星女的感情，但粉絲就應該擺正粉絲的位置，就算你為他付出過什麼，在他不紅的時候跟他關系近了一點，也不應該妄想和他在一起。
」
「你們在一起隻會破壞他的事業，讓他被黑被罵，他和我在一起，卻可以得到 cp 粉的祝福。」
話音剛落，包廂門被推開。
梁遠山不知從哪兒知道蘇淼來找我談話的消息，進來就要拉走她。
「蘇淼，你沒資格來找她麻煩。」
蘇淼眼圈一紅，甩開他的手：「梁遠山你有沒有良心，我追你那麼久你沒反應就算了，但這次我是為你好啊，你們倆現在不斷幹淨，是等著以後被扒出來嗎？」
我起身，不想再看這場鬧劇：「蘇小姐，我想您搞錯了一件事情，我們早就斷幹淨了。」
「我和梁遠山不是我追星，他作為偶像喜歡我的關系，我們四年多前就在一起過，在半年前也已經分開了。」
「嚴格來說我也不算追星女，畢竟我從沒追過其他明星。」
我輕笑了一下，
驀地有些感慨。
「我隻是在梁遠山低谷時遇到了他，為了鼓勵他說做他的粉絲，從此天南海北地跟著他跑,那樣別無所求又純粹的勇敢，我這一生大概也不會再有了。」
「绾绾，對不起，七年,我讓你心S失望了……」
「那沒關系，反正我已經不再愛你了。」
能夠毫無波瀾地提起當年，是我如今真正的釋然。
梁遠山整個人搖搖欲墜,痛苦地捂住臉。
我無所謂地聳聳肩。
提起包自他身邊擦肩而過時，卷曲的發尾甩動。
我燙了新的頭發，重新買了亮色的衣服。
出門時不必再戴口罩帽子,可以露出化了淡妝的臉。
是年輕的,有活力的。
梁遠山的眼中有驚豔和迷戀,
回過神，隻留S寂與破碎。
我不知道後來梁遠山和蘇淼怎麼發展的，但大概是沒在一起。
因為梁遠山決定退圈了。
他沒說原因，但網上都傳，他是為愛退圈。
因為質疑聲太多，他不得不出來回應。
曾經那麼害怕戀情曝光的他，現在卻坦言他是有過一段感情,隻是在這段感情中他做錯了事,懦弱又膽小,負不起該負的責任,所以愛的人離開他是他的報應,他也無心再專注事業。
這段聲明發出後，聽說他為此賠了很大一筆違約金。
網上也多了一大片對他的罵聲。
有人試圖扒出他的女友，被他嚴防S守,又發了律師函警告。
鬧過一陣後,不了了之。
倒是沒有透露我的半點信息。
最後一次見到他,
則純屬在商場偶遇，他裝扮嚴密，若不是我太熟悉他,恐怕都認不出來。
他對此苦笑：「退圈後，我可能才知道你以前有多麼難受吧。我不再工作，卻也沒辦法正常出門生活,仍有粉絲和狗仔跟著我，想從我身上再扒出些什麼。」
「出門前我在家關了一個月,就感覺快瘋了，但想來也沒有你當初痛苦的十分之一。绾绾，是我耽誤你太多年,我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好，已經能做節目裡的獨立編導,我為你高興。」
我沒有回答。
他也不太意外,隻是壓低了帽檐,推著購物車,佝偻著腰隱入人群中。
我注意到他的褲腳皺皺巴巴。
他放棄了曾堅持的夢想,變得晦暗無光,要重頭學會一個人生活。
不再有我，不再有助理，也不再有粉絲追捧和明星光環。
一如七年前那個一無所有,
隻有迷茫無措的梁遠山。
而我事業成功起步。
師姐最近在張羅著給我相親，圈內合適的導演和編劇她巴不得都介紹給我。
我的夢想和新生，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