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雖然早習慣了她這麼對待,心裡還是憋著一口氣。
我天不亮就要跟她們一起下地,洗衣做飯,砍柴喂豬。
因為年紀小,下地沒勁兒、砍柴慢、洗衣服洗不幹淨、飯做得硬了,都成了我不懂事的證據。
被我媽一遍遍拉出來說。
而弟弟妹妹吃完飯嘴一抹就跑出去玩。
我媽認為他們不用大人照顧,十分懂事。
我就比他們大了四歲,比他們還瘦弱。
他倆出生後我就沒喝過一口米粥。
他們上學我就得輟學,因為家裡供不起三個學生。
他們都考上高中,爸媽就要我晚點嫁人,出去打工給他們賺學費。
等他們大學畢業,我也拖得歲數大了,
沒有合適對象,正巧劉懷安遞來橄欖枝。
回想前世一步步地推著踏入火坑的無奈,我暗暗發誓,今生絕不會重蹈覆轍。
我把那碗摻著奶的水放到我媽面前,一字一句說:
「媽,我不會輟學,老師說我成績好能上城裡的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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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手一頓,皺著眉說:
「怎麼又說這個,家裡條件不好,你弟弟妹妹也要上學了。」
她才三十出頭,整天下地曬得黑黃枯瘦,愁苦的臉上帶著怨怪為難。
我總是心疼她的,因為心疼我退讓一次又一次。
直到前世李龍大學畢業,她眼都不眨地拿出十幾萬給他買房子。
那時我在南方打工,為了省路費一年才回一次家。
我執拗地抬頭看她:「上了初中可以直接上中專,是不用掏學費的,
我同學的姐姐就上了中專,畢業就分配工作掙了錢都給她爸媽花。」
我媽的眉頭舒展一些,又刷起了碗。
「我和你爸商量一下。」
聽見這句話,我知道上學這件事有了五分希望。
第二天,我媽給弟妹分完羊奶告訴我,爸爸同意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成功了。
現在是暑假,本來我得幫著家裡去田裡除草。
但自從李龍李鳳被孩子們帶著去了一次河邊,我爸媽就隻讓我在家看孩子做飯,算得上輕省了。
他們把李龍李鳳當眼珠子,生怕出事兒。
孩子都是欺軟怕硬的,一有不如意就告狀,我爸就得對我一頓罵。
而現在,我爸罵我當沒聽見。
他一走我就拿著擀面杖打他倆屁股。
幾次下來,李龍李鳳聽話得不得了。
我也有時間抽出課本復習。
書本比幾十年後簡單很多,我跟在劉懷安這個大作家身旁時也沒少讀書,因此復習起來得心應手。
花了幾天時間看完,我胸有成竹地收起書包。
很好,城裡的初中是穩了。
就差學費了。
我從沒想過要去中專。
到我畢業早就不包分配了,說那些隻不過是哄我爸媽。
而且我很清楚地知道,上大學才是唯一的出路。
就像劉懷安考上大學之後。
他說什麼,做什麼,全都是對的。
我嫁給他時,所有人都說我攀上高枝。
在他家受他媽磨搓時,別人也是羨慕我先苦後甜,有個出息的丈夫早晚過上好日子。
他滿世界宣揚和我是柏拉圖婚姻,
人們說他是時髦的讀書人。
他的情書曝光時,人們說他情深義重,知恩圖報。
對我則是各種嘲笑,笑我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結果守了半輩子活寡。
明明是劉懷安求娶的我,倒成了我挾恩以報。
想飛上枝頭有什麼不對,想過好日子有什麼不對,這輩子我不僅要飛上高枝,還要自己成為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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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紙筆計算初高中的學費和生活費。
爸媽的承諾在我這裡並不管用,他們慣常都是對別人一諾千金,對我總有苦衷。
算好後我靠在床上沉思,這筆錢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一筆很大的數目。
現在不像後世有那麼多賺錢機會,家裡的主要經濟來源是種地,還有農闲時爸爸會跟著建築隊當小工。
我可以騙來初中學費,但高中的學費是蒙騙不過的。
我找了村裡編筐的二大爺,好說歹說拿了竹條回家編。
竹條帶著毛刺,需要再打磨一遍,我年紀小手還嫩,光清理那些竹條手就扎破了無數次。
編第一個竹筐我花了兩天時間。
二大爺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咂咂嘴:「還行,看在咱們沾親帶故的份上,一個我給你兩毛錢,編十個給你兩塊錢。」
實際上他滿意極了,我編竹筐細致,比他編的看著更精巧。
他到處趕集,一個竹筐賣一塊五。
竹子是自己劈的不要錢,僱我來編兩毛一個,轉手就能掙一塊多。
不過我也知足。
我手頭快,練了幾天就能一天編一個了。
終於編夠十個,我手都磨出了繭子。
滿心激動地等著拿兩塊錢,二大爺卻撓撓頭。
「你咋還在這兒,
錢剛給你爸媽了。」
我如當頭一棒,急匆匆往家趕。
沒進院就聞到一股肉香。
我媽笑著招呼我:「天天就知道瞎跑,肉都快讓你弟弟妹妹吃完了,快過來吃飯。」
我腳步虛浮地坐到飯桌,李龍李鳳吃得滿嘴流油,撒嬌下頓還想吃肉。
我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咱家哪來的錢買肉?」
菜盤裡已經挑完了肉,我媽撥了幾次勉強找到個小肉渣夾到我碗裡,嗔怪道:
「你這孩子掙錢了也不跟爸媽說,還是你劉嬸說我們才知道。」
我爸吃飽了,在抽卷煙:「你媽說你懂事了知道掙錢,特意給你買的肉,以後你天天掙錢讓你媽還給你買。」
「所以你們就拿我的錢去買肉?」
「你這孩子,什麼你的錢我的錢,都是一家人的,
快吃飯,媽炒的菜可香了。」
我氣笑了。
「媽,你上回說初中光給我交學費,生活費讓我自己想辦法,我好不容易掙了錢你們又都花了。」
我爸怒了,一拍桌子:「怎麼跟你媽說話呢,買了肉全家一塊吃,你還委屈上了。」
我抓起菜盤倒在桌子上:「咱家中午飯都是我做,十二點才吃,怎麼今天十一點你們就回來做飯了,是怕我吃上肉嗎?」
我爸拿起筷子來敲我的頭,我身量小繞著飯桌躲藏,筷子都敲在了李龍李鳳頭上。
他倆疼得哇哇大哭,我爸不甘心地扔下筷子,瞪著我:
「不想吃就餓著,連肉都不吃,你還想上天啊。」
我轉身往外走,我媽剛安撫好李龍李鳳,追問我。
「小蟬,別和你爸頂嘴,你不吃飯上哪去?」
我沒吭聲,
徑直去了劉懷安家擠羊奶。
劉懷安大我一歲,比我高了一頭,長得白胖,胳膊比我小腿都粗,怎麼看怎麼不像劉母說的天天挨餓。
他警惕地望著我:「老師說偷東西的都是壞學生。」
這年我和他關系並不好,我一直看不慣他媽不停往我家借米,他也總覺得我家欺負他媽。
但他是個好學生,髒話說不出,架也不敢打。
從小到大都虛偽至極。
我擠完羊奶,義正詞嚴道:「這不是偷是借,你媽經常借我家的小米。」
他說不過我,ẗû₇跑去地裡找他媽了。
我爸媽惹我生氣,我就來擠羊奶喝,劉母生氣就去找我爸媽冷嘲熱諷。
次數多了,我爸媽終於長記性,不敢惹我。
畢竟他們太老實,太要面子。
我不編筐了,
改成背著筐往河邊和山上跑。
河邊栽著很多大柳樹,熱天裡蟬叫聲不絕於耳,離河邊近的人家被吵得睡不著覺。
我想起前世短視頻流行時,網友開玩笑要去國外找知了猴,而我這裡漫山遍野都是。
我專門去鎮上跑了一圈,確定好蟬蛻的價格,然後開始行動。
早上是最好找的時候,空氣涼爽,蟬蛻都在樹上趴著,不用彎腰就能撿到。
隻是太陽升起得太快,為了多撿些,我隻能頂著日光在河邊柳樹旁打轉。
我媽抱怨:「天天往外面跑,你二大爺還問你怎麼不編筐子了,那掙錢不少呢。」
我問:「媽你咋不編?」
她下意識說:「那竹子可扎手了,編一天手上都是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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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譏笑道:「哦,原來我編筐就不扎手啊。
」
她羞惱地給李龍李鳳煮了雞蛋,沒有我的。
我不生氣,主動給自己衝了蛋花湯,用了兩個雞蛋。
氣得我媽又開始哭。
我才不會像前世那樣心疼她,處處謙讓,雞是我喂的,蛋我也得吃一半。
為了防止我吃雞蛋,我媽又到處藏雞蛋,我就去雞窩裡掏。
要是掏不著,我就去劉懷安家借。
氣得劉懷安不在屋裡學習了,天天蹲雞窩裡守著雞下蛋。
前世今生他都沒這麼狼狽過,頭上插著稻草一身雞屎味,村裡孩子們給他起了外號叫「雞屎大王」。
也有孩子給我起外號,但我一個成年人靈魂根本不在意。
鬧得我煩了,我也以牙還牙。
姓朱的我叫他「野豬」,換牙的我喊她「豁牙妹」,腦袋大的叫「大頭」。
所有小孩都哭了,再沒人敢追著我鬧。
上山幾天下來,我曬得黑了一圈,也收獲了整整一斤蟬蛻。
總共賣了八塊,比我編竹筐還要掙錢。
這次我小心翼翼沒讓爸媽知道,包上塑料袋藏在了炕洞裡。
我整天往外跑,爸媽想管又怕我跑去劉家擠羊奶,幹脆不管我也不給我留飯。
我無所謂,餓了就去翻他們櫃子裡給李龍李鳳留的麥乳精。
我鼻子很靈,他們換了多少個地方我都能精準找到。
不得已,我媽給我每頓留了個餅子。
而我需要喂雞喂豬洗全家的衣服才能得到這塊餅子。
這個暑假我天天往山上跑,不止抓蟬蛻,有運氣好的時候能抓到早晨剛褪皮的蟬。
我們這裡人不吃這個。
從後世而來,
我知道這東西蛋白質多,因此都抓了回家燒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