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幸好李龍李鳳害怕蟬,不然我爸媽得逼著讓給他們吃。


有幾次村裡人看見我吃,惡心得快要吐出來,找我爸媽談話。


 


「也不能太偏心小的,你家大姑娘吃那蟲子多惡心。」


 


我爸媽隻會紅țů₈著臉說:「沒有沒有,孩子們都一樣的。」


 


他們給我留了更多的飯,讓我別去吃蟲子,飯我依舊炫光,蟬也照舊吃。


 


一個暑假下來,我胳膊都粗了一圈。


 


臨開學時,我爸媽愁眉苦臉坐在院裡。


 


我暗道不好,試探著問什麼時候交學費。


 


我媽的淚立馬掉下,推搡著我爸。


 


「我早說過你別跟著大柱幹,他平時就愛坑蒙拐騙,現在好了工錢都不給你。」


 


6


 


我爸哼哧著,甩開我媽的手。


 


「你知道什麼,

人家又沒說不給,人家說現在手頭沒錢。」


 


「那村裡別的人都給了,就不給咱家。」


 


我爸悶著頭:「大柱也困難,他說了和我關系最好,別的人家為難他,我可不能幹那種事。」


 


我面無表情走到屋裡,知道學費的事指望他們是不行了。


 


賣了最後一批蟬蛻,我攢夠了六十塊。


 


省著點用,也夠交學費了。


 


我媽還在外面哭:「那小龍小鳳也要上學了。」


 


我爸擤了擤鼻涕抹到鞋底,小聲問我媽。


 


「你不是在大丫頭屋裡拿了錢,先給小龍小鳳交上學費。」


 


我下意識摸向炕洞。


 


裡面空蕩蕩的。


 


我衝出屋,語氣裡是兩輩子積攢下的怨恨:「你們憑什麼拿我的錢,那是我好不容易攢下的學費!」


 


我爸嚇了一跳,

摔了手上的搪瓷缸子。


 


「什麼是你的?你都是我生的,你吃的用的都是我給的,還有臉藏錢。」


 


我媽抹著淚勸我爸:「別把孩子嚇壞了。」


 


又來拉我:「小蟬啊,快跟你爸道歉!」


 


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前世逼我輟學時,我爸不滿我的抗爭,口口聲聲說老了不用我養,我媽就說我爸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爸最心疼你,別人家打工去老遠的南方,你爸跑了十幾家才給你定下本省的工廠。」


 


打工一年回一次家,我爸說自己胳膊疼腿疼,怨我不知道關心他,我媽晚上就會來我屋裡解釋。


 


「那是你爸想你了,不知道怎麼說。」


 


一個巴掌,一個甜棗。


 


我在她粉飾太平的話裡,拼命尋找他們愛我的證據。


 


直到S那會兒我才真正想明白。


 


他不是不知道怎麼表達愛意,他是真的不愛我。


 


他怨我恨我。


 


怨我佔了他長子的位置,沒讓奶奶S前瞑目,恨有我這個女兒,生兒子時要東躲西藏交罰款。


 


可他們這會兒都想不到,前世他愛的兒子女兒一個個考上大學飛遠了,最後是我這個沒出息的女兒給他養老送終的。


 


我擦幹眼淚,冷冷道:「既然你們不給我學費,我就自己去要。」


 


我媽愣了:「你上哪去要,咱們可是老實人家,不能做偷雞摸狗的事。」


 


東屋裡有奶奶在時敲的鑼,我一路敲著到了大柱家。


 


我爸媽一輩子要臉面的人,今天我這個大孝女就好好讓他們出出名。


 


7


 


我特意繞路在村裡跑了一圈。


 


到大柱家門口時身後圍了一圈人。


 


大柱猜到了我的來意,裝傻問我有什麼事。


 


我說:「我爸的工錢你還沒給。」


 


大柱媳婦關掉收音機,瓜子皮快吐到了我腳上。


 


「不是說現在手上沒錢,有就給了,催什麼催。」


 


我指著在院裡騎自行車的小孩:「你要是沒錢拿什麼買的自行車。」


 


這個全村都沒有幾輛自行車的年代,大柱家已經奢侈到買小孩專用自行車了。


 


大柱看著匆匆趕來的我爸,語氣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兄弟,你這就不地道了,前腳說體諒我後腳就教唆孩子來我這鬧,我看你是個老實人才帶你掙錢的,你看你辦的這缺德事。」


 


我爸滿面羞愧,局促地解釋:「不是,我沒讓孩子來,她不懂事,大柱哥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本來比我爸矮半個頭的大柱,

挺直了腰板竟看著比我爸還要高大些。


 


「行了行了,我家還要吃飯,趕緊走吧。」


 


我爸滿臉通紅想拉我回家,他沒拉動。


 


「工錢給了我才走。」


 


我爸怒吼:「你怎麼這麼不聽話,趕緊給老子回家。」


 


我又對著大柱重復:「我要工錢。」


 


大柱斜睨著我爸,冷笑道:「不是我說你兄弟,自己閨女都管不了,男人做到你這個份上,诶!」


 


話落的下一秒,一個巴掌重重落在我的臉上。


 


透過大掌的縫隙,我看見我爸那張扭曲到變形的臉。


 


他今天受到的屈辱和輕視,終於在他的女兒身上發泄出來。


 


「回家!」


 


我吐出一口血沫,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他:


 


「回家做什麼,和我媽一起哭你拿不回工錢嗎?

為什麼別人說一句話你就信,你看不到大柱家吃香喝辣,而你的女兒連學都上不起嗎?」


 


「你不敢要自己應得的工錢,卻敢把巴掌打向你無辜的女兒,你覺得這樣很了不起嗎?你覺得這樣就能展示你作為一家之主的權威了嗎?」


 


他的臉漲得發紫,又衝我揚起了手。


 


我不躲不避,昂著頭又向前一步。


 


「你可以繼續打,但隻要你不打S我,我就不會放棄要錢。」


 


他揚起的手變得顫抖,最後打在了自己臉上:「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討債鬼!」


 


我轉向大柱:「你一天不給錢我就一天不走。」


 


臉頰火辣辣地疼,我能感覺到在一點點腫起,鼻子裡有液體往外流,我順手擦了一把,是耀眼的紅。


 


我想我模樣應該是有點恐怖。


 


大柱黑著臉瞪他媳婦,

大柱媳婦不甘心地從屋裡拿了錢出來,散花一樣扔到空中。


 


「拿了就趕緊走,晦氣S了。」


 


我蹲下身把錢一張張撿起,指著臺階上俯視我們的大柱倆人,對我爸說:


 


「你看,他們不是沒錢,隻是不想給你。」


 


8


 


我媽拿了藥酒幫我擦,疼得我龇牙咧嘴。


 


「你咋下這麼重的手,小蟬嘴裡邊都破了好幾個口子。」


 


「下次你再當著外人面拿孩子出氣,就別回家了。」


 


我媽的眼裡溢出淚花,頭一次對我爸說了重話。


 


我爸悶著頭應了,路過我時,給我塞了兩個雞蛋。


 


心裡有一絲被觸動。


 


原來他們也不是一點不在意我。


 


可下一秒她又說:「你這孩子也是倔,怎麼就不能像你弟弟妹妹一樣聽話。


 


剛溫暖片刻的心一下子S了,我奪過藥酒用力揉在臉上。


 


「聽話的孩子可要不回你手裡那些錢。」


 


我開學那天,弟弟妹妹也去報到。


 


他們背著嶄新的軍綠書包,逢人問起時,我媽伸出五根手指頭,誇張地比畫:「一個就要五塊ṱŭ₊呢。」


 


而我背的書包還是五年前她拿我爸破洞的舊衣裳縫的。


 


所以到了晚上,我衝她伸出五根手指。


 


我媽錯愕:「咋了?」


 


「他們一人花了五塊,這錢你要補給我。」


 


我媽想躲,我擋在她面前:「你不給我就去找我爸要,我看見你給舅舅錢了。」


 


我媽氣到人都要爆炸,捂上我的嘴左右張望:「我給錢,你不許跟你爸說。」


 


從大柱家要到的二百多工錢,我是那麼想揣到自己兜裡。


 


但我現在隻是個十一歲的孩子,說破天這錢也到不了我手裡。


 


所以我隻能無所不用其極地要。


 


我媽隻要給李龍李鳳吃了什麼用了什麼,我就會像鬼一樣出現讓她給我折算成錢。


 


她要不給,我就要去劉家要米,去舅舅家要錢,再不濟就去威脅李龍李鳳。


 


所以,ţų₀她看我像是在看仇人一樣,咬牙切齒但又不得不出。


 


連同我撒潑打滾要回的賣蟬蛻的錢,已經夠了高中學費,我一並交到徐老師手裡。


 


他是城裡來的老師,家裡長輩都是領導,光腕上戴的手表都要兩百多塊。


 


因為夢想,他才來到這個貧瘠的鄉村教書育人。


 


我可以百分百相信他不會貪我錢。


 


他本來不想接,但他愛才。


 


在我一番哭訴家裡如何重男輕女後,

他豪氣萬丈收了。


 


還保證:「隻要你有求學的心,遇到困難老師會資助你的。」


 


感謝上周的期末考試,我一騎絕塵,以高出第二名三十分的成績得了第一。


 


徐老師當時雙眼放光,說我是他教過最聰明的學生。


 


當然我也沒忘了劉懷安一家。


 


我媽有多感謝劉母告訴她我撿蟬蛻賣錢的事,我就有多恨。


 


是她非要來招惹我的,那就不能怪我狠狠回擊了。


 


傍晚人最多的小賣鋪門口,我狀似不經意地抱怨:


 


「劉懷安家怎麼什麼都有,水果罐頭魚罐頭我都沒吃過呢。」


 


二爺爺笑著說:「胡說什麼,劉家窮得叮當響,哪兒有錢買。」


 


我不服氣:「我沒胡說,劉懷安親口說的,他爸S了單位賠了好多錢,每個月還會格外給錢,

他媽去鎮上不是給他拿藥,是去領錢了。」


 


自從在大柱家鬧那一場後,村裡都知道我性子有多直多倔,壓根不懷疑我會說謊。


 


有人反應過來:「是啊,劉家那小子白白胖胖的,也不像有病的樣,用得著每個月去鎮上拿藥嗎?」


 


「上回我碰見劉寡婦從郵局出來,我問她,說是給娘家寄信去了。」


 


「她娘家就剩個哥哥,早八百輩子不聯系了,看來李家大丫頭說得是真的。」


 


「不對啊,劉大不是跑私車撞S的嗎,單位咋還給錢?」


 


村裡的闲話傳得最快。


 


第二天,劉懷安的爺爺奶奶叔叔就都上門了。


 


9


 


撫恤金這事,劉家大家族是一點不知情。


 


前世我伺候癱瘓在床的劉母,她高興時也會和我多說幾句。


 


「要不是我聰明把這事兒瞞得SS的,

就劉家那一群吃肉不吐骨頭的,我們娘倆一分錢都摸不著。」


 


劉爺爺劉奶奶在門口哭自己苦命的兒子,叔伯逼著劉家母子拿錢,有幾個甚至動手去屋裡搶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