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什麼你家的,你爸S了也得孝順你爺爺奶奶。」
接連幾日的鬧。
沒等劉母拿出錢來,鎮上單位的調查小組就來了。
村裡有人眼紅那些錢,偷摸把劉家給舉報了。
當年的檔案還在,經過走訪調查,證明劉大是因私事出的車禍,因此撤回對劉大的賠償,還要求劉母連同這些年的撫恤金一並還給單位。
這下雞飛蛋打,劉家爺奶也不鬧了,灰溜溜帶著兒孫回了家。
劉母把劉懷安打了個半S,我家隔得遠還能聽到劉懷安的哭嚎。
「誰讓你把家裡事往外說的!」
「嗚嗚嗚,我沒說,我沒說。」
「你沒說劉家丫頭片子怎麼知道的,難道還能是我說的!」
那一個星期劉懷安都沒來上學,
據說是讓他媽打得下不了床。
我的成績很穩定,順利考了小升初第一名,得到去城裡讀初中的機會。
正好頂了劉懷安前世的名額。
劉母不止一次從我家門口路過,皮笑肉不笑:「賠錢貨上學也是糟蹋錢,女孩能有什麼出息。」
我露出八顆牙齒:「是沒什麼出息,不過就是我能上城裡初中,劉懷安就上不了。」
劉母怒氣衝衝走了,這次都忘了借我家小菜園的蔥。
我媽苦口婆心:「都是鄰裡鄰居,你說話不要太得罪人。」
我伸手:「李龍說你昨天給他倆買了冰棍,給錢。」
我媽閉嘴了,世界終於安靜。
挨了那次打後,劉懷安整個人變得陰沉沉的,不再像以前幹淨清爽的城裡孩子樣。
他媽忙著到處籌錢,也沒時間管他,
衣服皺巴巴地團在身上,像是好多天沒洗了。
他堵住我上山的路,質問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攤了攤手:「隻是實話實說,我這人不會撒謊。」
就和他前世說他沒辦法撒謊,要把我們柏拉圖婚姻時刻掛在嘴邊一樣。
他要讓他的明月知道,他一直是幹淨的,沒有汙點的。
我現在也是。
要讓所有人知道事情真相,我的眼裡也容不得汙點。
劉懷安氣得語塞,雙拳緊握,仿佛下一秒就要揮上來。
當然他不會。
我太了解他,了解他骨子裡的軟弱無能,了解他靈魂中的自私虛偽。
他的好學生名號不能被破壞,他也不敢跟我這個敢和大人對峙的刺頭打架。
所以他哼哧了半天,衝著樹打了一拳,轉身就走。
我依舊快樂地抓我的蟬蛻。
這年,賣蟬蛻的錢剛好夠我住城裡的宿舍。
我媽知道我住宿後急了:「不行啊,你走了家裡豬誰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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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隻有我一個活人嗎?」我冷臉反問。
我還沒上學就先學會了喂豬,現在李龍李鳳都十歲了。
我媽還因為年紀小,舍不得讓他們幹活。
她看我的臉色,悻悻住嘴。
半晌後,她又得意地說:「你住宿舍還得帶著被褥,咱家沒有多餘的。」
我笑眼彎彎:「沒事,我蓋李龍李鳳的。」
去年他們就有了各自的新被子,連棉芯都是外面買的,因為我媽說村裡彈得不夠松軟。
我媽慌忙搪塞:「他倆冬天跟我睡的。」
實在叫不醒一個偏心的人,
我也懶得跟她掰扯。
「哦,那我就搶同學的。」
我媽沒了辦法。
畢竟她是那麼要臉的人,怎麼能讓我去城裡給她丟人。
於是我有了一套嶄新的被褥。
松軟的,帶著幹燥棉花獨有的香氣。
蟬蛻我連著抓了三年,這中間不是沒人想和我搶生意。
隻是能上山的壯勞力還要下地幹活,等幹完天黑了,烏漆麻黑地誰也不舍得拿家裡貴重的手電筒去找。
半大的孩子被趕上山去抓。
隻是他們嫌早上有露水,走不了幾步身上就湿透了,中午太陽正高,熱氣籠罩著人快要窒息,而晚上成群結隊的蚊子像要把人吃了。
村裡的嬸嬸們揪著孩子的耳朵:「人家小蟬怎麼就沒事。」
我摸著滿脖子的熱疹,心想怎麼會沒事呢。
胳膊腿上全是蚊子咬的包,密密麻麻,往往一個沒消掉另一個就要腫起。
熱疹不止在脖子,在胸口,在腋窩,在我衣服下的每一個角落,夜裡痒得我想把皮膚抓爛。
同學們對我退避三舍,擠眉弄眼地猜測我有皮膚病。
在分座位時,大聲地拒絕和我同桌。
孩子們的話總是不加掩飾,嫌棄和厭惡也是如此。
但相較於上輩子被吃幹抹淨的一生,這點歧視和孤立無關痛痒。
我繼續著找蟬蛻,賣蟬蛻的生活。
早上涼快,我背著英語單詞,抄在自制的小本本上,正好能夠放在口袋裡。
中午太熱,我默背著「當餘之從師也,負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窮冬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皲裂而不知。」從想象中汲取涼意。
唯獨晚上,
我是不敢出聲的。
怕驚動鳥獸,它們發出的聲響,可以輕易地激散我佯裝出來的勇氣和鎮定。
努力是有回報的。
我靠著自己的積攢讀到了初三。
這天我媽問我:「中專現在就能報了吧。」
我放下碗筷:「我不打算讀中專,我要考高中,以後考大學。」
「什麼,你是不是傻!上高中得花多少錢,中專三年就能分配工作了。」
「我的夢想就是讀大學。」
我媽突然大吼出聲:「你以為你是誰,你就是個農村出來的泥腿子,那大學是你讀得起的嗎,家裡供你讀完初中費了多少勁兒,你能不能懂事一點。」
我認真看著她:「學費是我暑假一點一點賺的,我的成績名列前茅,為什麼不能讀大學?」
「不管我是誰,我是什麼身份,
我都有向上學習的權利。」
「媽,要是李龍李鳳你也會不讓他們讀大學嗎?」
她脫口而出:「你怎麼能和他們比。」
終於說出來了。
我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質問她:「都是你的孩子,我為什麼不能和他們比?」
「你討厭我是嗎?因為我讓你沒有一胎得男,被人笑話,因為我不是男孩讓你必須掏空家底生二胎。」
「可這是我願意的嗎?如果可以,我寧願你從來沒生過我。」
我環視S寂一般的飯桌,看清他們每一個人的神色。
一字一句道:「我是在通知你們,高中我一定會去。」
我爸喘著粗氣,雙眼猩紅:「我不會給你一分錢。」
我咧嘴笑:「你本來也沒給過我。」
徐老師點了兩遍手裡的ṱũ̂³錢,
平分成三份。
「三年的學費夠了,不過這生活費才是大頭。」
我深吸口氣:「我會想辦法的。」
徐老師拍拍我的肩:「行了,才多大年紀就嘆氣,這三年生活費我包了。」
他抬手擋住我的話:「先別急著拒絕,這是借你的,大學畢業後還我。」
其實,我想說的是謝謝。
不過現在說也不晚。
徐老師愣了下,大笑出聲:「好,不卑不亢,你這孩子早晚有出息。」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漏了風聲,徐老師要資助我的事傳來傳去變成了要B養我。
我爸媽風塵僕僕趕到學校,要帶我回家嫁人。
「你現在名聲都毀了,我託你二柱叔好不容易找了個婆家,雖然歲數大點有孩子,但人家不嫌棄你,進門就當家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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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思議:「我才十六歲,
你讓我嫁人!」
我媽哭著說:「歲數小能託人改大點,你爸為了這事請了好多人吃飯,小蟬,爸媽要是不愛你能這樣為你打算嗎?」
我感覺整個人都窒息了。
忍不住想起前世,我因為在紡紗廠三班倒得了眩暈症得回家休養,那會兒全家都搬到了鎮上的新房。
三室一廳,沒有我的房間。
和李鳳勉強擠了一個晚上,她就吵著鬧著以後再也不去上學。
爸媽沒說什麼,可眼神行為都在告訴我,是你回來攪亂了家裡的安寧。
我不得不識趣地住回村裡的房子。
鄉村獨居的年輕女人,多麼令光棍漢心神蕩漾的字眼。
村裡二狗子不止一次敲過我的門,我躲在門後拿著棍子瑟瑟發抖。
我和爸媽說過。
他們說:「你怎麼能這麼想,
都是鄉裡鄉親,可能就是想找你說說話。」
後來二狗子偷了我晾在院裡的衣裳,滿世界宣揚我和他談對象。
我爸媽知道後立馬回了村裡,哭天喊地:「你幹出這種丟人的事還有臉出門,趕緊收拾收拾,我去和二狗子商量婚期。」
我不願意,我媽就摟著我哭。
「你名聲都壞了,不嫁怎麼辦,我真是為你操碎了心。」
可李鳳讀高中那年談了對象,被叫家長時我媽瘋了一樣打罵那個男生,絕口不認是李鳳主動追求。
那是我第一次見我媽那麼不顧體面,瘋癲地打滾,跳著腳謾罵。
硬生生逼得男生轉了學校,才肯罷休。
到了我這兒,我媽隻會哭著說她又能怎麼辦。
我ŧŭ̀⁴孤立無援,身心俱疲。
所以劉懷安說要娶我時,
我歡天喜地迫不及待地踏了進去。
我感激他伸出援手,崇拜他的知識淵博,在結婚後盡心盡力照顧他媽媽。
我以為努力能過上好日子,可也不過是從一個火坑邁進另一個火坑。
我媽的哭聲把我從回憶中拉出,她拉著我的手勸:
「回家吧小蟬,別任性了,你就是個普通農村孩子,別老想著往外跑。」
觸到她手的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我的下半生。
在紡紗廠裡揮汗如雨,不舍得吃喝把工資轉回家供李龍李鳳上學,嫁給劉懷安後和屎尿相伴二十年,然後守半輩子活寡,老了還要被人指著鼻子罵第三者插足,最後被親媽趕出家門。
我掙脫開她的手,後退兩步。
不,我才不要過這樣的人生。
我轉身往校門口走。
我爸我媽對視一眼,
一左一右掐住了我的手臂。
「我們是你爸媽,不能看著你這樣走錯路。」
「小蟬你現在不懂,等你到我們這個歲數就會感激我們的。」
然後把我強塞進了一輛面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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