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為了抓我回家,他們還真是下了血本。
開車的是二柱。
他承包建築工程賺了錢,買了輛二手的面包車。
「還不快謝謝你二柱叔,人家來幫忙還不要咱車錢。」
二柱笑聲裡帶著惡意:「不用謝,等大侄女結婚那天請我喝杯喜酒就成。」
他在記恨我那年去他家門口鬧。
我也笑,比他還大聲:「喜酒沒有,不要錢的飯倒是有。」
「我出教室時告訴我同學,我要是沒回去就直接報警,二柱叔,我今年十六歲到不了結婚的歲數,你這算拐賣婦女兒童要坐牢的。」
我爸媽忙說:「不是不是,小蟬就會胡說。」
我摟住他們胳膊:「爸媽別怕,你們是我親人我不會指認你們的,我今天就把二柱叔送去坐牢,給我爸報當年拖欠工資的仇。」
車一下急剎。
我和爸媽被丟下車,二柱開著面包車絕塵而去。
我抹了把臉上的土,慢悠悠往學校走。
我媽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叫:「你怎麼就這麼不聽話,爸媽都是為了你好。」
我像局外人一樣看著她在土裡打滾。
「隨便你怎麼說,你要是還綁我回去嫁人,我就真的跟你回去。」
我媽臉上驚喜的表情剛剛浮現,我就趴在她耳邊,如惡魔低語:
「我回村了就去偷,去砸,去搶,讓全村都不得安寧,你們也可以一直綁著我,但我保證警察隨後就到,我一自由就立馬S了李龍和李鳳。」
我媽震驚:「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我毫不在意,為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所以,你們千萬別來惹我。」
我爸媽這種人其實最好對付。
他們骨子裡怯懦,過分在意他人眼光,把外人的評價看得比天還重。
我隻需要把我和他們間的矛盾牽扯上外人,他們就會慌亂地妥協,唯恐惹外人不快。
他們的脊梁骨,對外人彎得太容易了。
說到底,他們的軟弱不堪一擊。
真正導致我陷入流言的真兇,還在學校等著看笑話呢。
我直接找上了劉懷安。
他初中成績比前世差了不少,吊車尾和我考上同一所高中。
再次見他時,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眼前這個頭發長至耳後,渾身散發著異味的陰鬱少年,還是前世那個風光霽月的大作家嗎?
他警惕地問我:「你找我幹什麼?」
我遮住鼻子,眼裡露出的嫌棄幾乎要把他剩餘不多的自尊淹沒。
「徐老師資助我的事,
是你說出去的吧。」
不是疑問,是肯定。
那天從徐老師辦公室出來,我看見了劉懷安匆匆閃過的身影。
他雙手SS攥著衣服的一角,絕口不認。
因為太過用力,我聽見刺啦一聲,洗得褪色發白的褲子破了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面大紅的內褲。
走廊上的同學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劉懷安就這一條沒打補丁的褲子了。」
「他褲衩是紅色的,該不會穿的是他媽的吧。」
劉懷安捂住破洞,羞憤地撞開眾人逃走了。
嘲笑他的同學猜得很準,劉懷安的褲衩確實是他媽給改的。
從那次撫恤金的事被揭穿後,他家生活就一落千丈,為了養活他,平時遊手好闲的劉母不得不下地幹活。
有一次劉母在地裡幹活,
幾個膀大腰圓的婦女找上了門。
村裡人這才知道,劉母能瞞天過海拿撫恤金,全靠她鎮上當小領導的姘頭。
隻是這事兒一暴露,那小領導也被撸了個徹底。
小領導的老婆咽不下這口氣,帶人跑來村裡打了劉母一頓,把他家砸了個稀巴爛。
錢沒了,名聲也臭了。
劉懷安一直以來都是別人家的好孩子,一下跌入谷底,出門就被笑話是親爹不明的野孩子。
村裡原來幫他家的人都是礙於情面,現在好了,劉母再求上門都能理直氣壯拒絕。
「我家糧食也不多,要不你去鎮上找你那相好的借點。」
看著她憋屈的模樣,我心裡暗爽,真是解氣啊。
前世她癱在床上讓我伺候,水不是燙了就是涼了,一頓飯不合口味就要重做,時不時還要哭天喊地提起劉懷安幫我解圍的恩情。
不過這還不夠,他們現在受的本就是自己應得的。
我順著前世的記憶摸到他家灶房,從柴火堆最深處拿到了那個木匣。
13
這個造就我半生苦難的木匣。
四十歲那年,我就無意間發現過它。
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劉懷安發那麼大火,他憤怒地搶過匣子,指著我鼻子罵我自私卑劣,讓我滾出家門。
我第一次動起離婚的心思,覺得和他在一起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我媽當時就急了:「你這麼大歲數離婚,讓人笑話S了,你弟弟妹妹以後怎麼出門。」
她不關心我在劉家過得好不好,隻怕被村裡人看了笑話。
後來劉懷安冷靜下來,上門叫我回家。
他從沒和我說過抱歉,能登我țũ̂₈家的門就是他給我最大的臉面。
我爸媽當著他的面對我一通罵,讓我以後不要任性。
「懷安是大作家,作家的東西都是寶貝,你不許再碰,不許再胡鬧。」
這一次,我親手打開了曾經我沒資格觸碰的匣子。
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裡面寫滿了劉懷安對他心中明月最隱秘的愛。
這份愛在後世感天動地。
不應該被藏起來。
於是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懷安與明月》。
那些信傳遍了校園。
許天月今生依舊是高中助教,她時髦美麗,身上縈繞著淡淡書卷氣,幾乎是所有高中男同學的夢中情人。
他在信裡寫了他在夢中和許天月如何纏綿悱惻,寫她嫩白的肌膚和凹凸有致的身體。
這些在後世看來愛到極致的描寫,在這個世代卻是大大的禁忌。
每個男同學看得熱血沸騰,下課後第一時間就湊到一起興奮地討論,仿佛和許天月共度春宵的是自己。
神女一朝被拉下神壇,他們對許天月不再尊重。
有人偷偷在許天月身後掀起她的長裙,有人塞給她更為露骨的情書。
如同打開潘多拉的魔盒,隻要有一人打破先例,就有無數人蜂擁而上。
許天月要崩潰了,她遞交了無數次調走申請都沒通過,但因為三年助教時間沒到,她私自回去拿不到大學畢業證。
她想盡辦法解決,要求學校開除劉懷安,也沒被準許。
最終她選擇在周一升旗人最多的時候進行澄清,她滿臉厭惡地指著劉懷安。
「你就是個陰溝裡爬的老鼠,惡心人的東西,你寫的這些信是這輩子對我最大的羞辱,我看一眼都嫌髒。」
劉懷安愣了,
他抬起那久不見太陽的蒼白臉龐:「你,你說過我很優秀,讓我努力追求自己夢想的。」
許天月抓狂了:「我對每一個學生都這樣說!」
劉懷安接受不了,抓著頭發喃喃:「你騙我,你騙我!」
前世惺惺相惜的兩人,此刻看對方的眼神裡都是怨恨。
也是,前世的劉懷安家有錢,永遠穿著潔白的襯衣,頭發打理得幹淨清爽,站在人群裡也是出類拔萃的存在。
許天月對於吸引這樣的才子,很是得意。
現在的他頭發遮得看不見眼睛,走路永遠靠著牆角,許天月躲都來不及。
連日來的嘲笑譏諷已經要把劉懷安壓垮了,許天月還在挖苦:
「你也不看看你什麼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也配和我表白?再寫那些惡心的信我就去校長那舉報你,讓你再也上不了學。
」
隨後是許天月的驚叫,等所有人反應過來時,劉懷安已經抱著許天月從二樓摔下。
14
幸運的是兩人沒S,不過都傷到了脊椎,雙雙癱瘓在床。
我並不覺得許天月無辜。
在高中待了兩年,我清楚地看到她是如何笑顏如花地跟男生們打趣,如何冷臉撇嘴地斥責女生事多矯情。
更記得她在上輩子被記者提問如何看待我時,如何真心建議我跪在劉懷安墳前贖罪的。
大作家和白月光的雙重否定,讓他們的 CP 狂熱粉對我怒氣滿滿。
我S得很不體面,被人捆著壓在墳前,拳打腳踢讓年近六十的我失禁,卑微求饒的樣子隻換來他們的無情嘲笑。
所以在他們兩家在學校鬧得不可開交時,我笑得很惡毒。
許家要賠償,
但劉家孤兒寡母是一分也拿不出。
劉母要許家負責,兒子是受了許天月刺激才會衝動,而許家直接把劉懷安送到了監獄。
故意S人罪。
在這個嚴管的年代足夠他坐一輩子牢了。
劉母拉著我媽的手哀求:
「懷安說就想見小蟬一面,嫂子你就可憐可憐我們孤兒寡母吧。」
我媽找上我時,哭得像是自己兒子去坐牢了。
「小蟬啊,他家真是太可憐了,懷安你倆是一塊長大的,你可不能那麼狠心。」
「你就和懷安在一起吧,給他生個一兒半女,伺候好你劉嬸,等懷安出來好好過日子。」
把我媽當成後世網上說的偽人聖母後,我不再驚訝她說的屁話。
「我要考大學,不會嫁人,這麼好的事你讓李鳳去嫁。」
我媽不哭了,
開始罵我沒有良心。
「那是你妹妹,你怎麼就見不得她好,你就是個普通人,村裡有幾個考上大學的,你能不能別做夢了,認命吧!」
我想上大學就是做夢,那李龍李鳳可是復讀好幾次我爸媽都要供上大學的。
輪到我時,怎麼就不一樣了。
「我憑什麼認命,我的命怎麼就得普通?我聰明努力好學,門門功課第一,怎麼就不能上大學!」
「又要說我不能和李龍李鳳比,是我究竟不如他們,還是你害怕我會優秀到壓他們一頭?」
「他們是你寄予厚望的龍鳳,我就是你生下我那天,院裡鳴叫讓你煩心的蟬,你一開始就斷定了我沒有出息。」
憤怒的樣子嚇得我媽後退三步,結結巴巴開口:「我又沒說錯,你弟弟妹妹天生就該享福,龍鳳胎啊,整個村就一對。」
我已經無力反駁。
可我的人生不是你說了算,我會讓你看著蟬是怎樣振翅高飛。
我最終還是去見了劉懷安,他那時已經雙腿截肢坐上了輪椅。
他隔著玻璃,急切地伸出手:「小蟬我想起來了,上輩子是我錯了,把那個虛偽的女人當成真愛,現在我知道了隻有你才是最愛我的。」
「你等等我好不好,等我出來風風光光娶你,你不是喜歡小孩兒,我會和你同房給你想要的一切。」
我定定地看著他,半晌笑出聲:「劉懷安你有看過自己現在的樣子嗎?畸形醜陋,像陰溝裡的老鼠。」
「小蟬,別這樣,我真的後悔了。」他哀求地看著我。
「二狗子是你找來的吧?」
他愣了下,心虛地別開頭,我心中立刻有了答案。
上輩子,他媽媽腦梗癱瘓在床,急於找人替他分擔。
他舍不得他的明月受苦,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也舍不得自己受苦,畢竟他是個有出息的大學生。
挑來挑去,他盯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