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自覺地伸手攔住,他就像被點燃了怒火似的。


 


話也陰陽怪氣:「怎麼?這麼快房間裡就有別人了?」


 


我其實也有起床氣的,從前還是他妻子的時候強忍下來了許多次。


 


現在徹底不忍了:「你有什麼事,在門口說一樣。」


 


他深呼吸了幾次,才不情不願地說:「既然你不搬,我隻好把你的東西都打包送來。」


 


「染染過陣子就生了,空間有限,放不下這些沒什麼用的。」


 


我不由氣笑,幾百平上下的別墅他在這跟我說空間有限?


 


「扔了吧,犯不著專門送一次。」


 


他哼了一聲:「今非昔比啊林墨瞳,不是以前苦哈哈的窮學生了呀,為了那點錢天天替人給我送情書。」


 


我一怔,沒想到他又翻出這件事來提。


 


「郭澤,

我們說好的,離婚的時候和和氣氣的,你怎麼動不動就對我刺來刺去的?」


 


我到這裡都還是想跟他好好說話的。


 


他卻猛然把我往牆上一按,呼吸近在咫尺地全撲上臉來。


 


我險些就要後腦勺磕在牆上,卻隻是撞上硬實的手掌心。


 


郭澤還沉著臉,手卻先一步墊在牆壁上。


 


「林墨瞳,我隻問一句,當初你到底是為了什麼嫁給我的?」


 


為了他隨口的提議,我卻心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躍出胸口。


 


為了借口送情書卻止不住地偷偷抬睫打量他的每一個神情。


 


哪怕是一個荒誕的開始,讓我開始和郭澤有交集的。


 


我卻也是在那幾年裡,不知不覺真切地愛過他。


 


久久等不到我的回復,他急切地又靠近了一些。


 


我卻按下嘴角,

縮著肩頭避開了他的一切觸碰。ṭŭₘ


 


「為了過得好,不用一睜眼就為穿衣吃飯精打細算。」


 


他的眼圈猩紅。


 


卻在我說完後勾了勾唇角,撤開了撐在我面前的雙手。


 


他笑得有點輕佻,卻掩飾不住眼底的落寞。


 


「那就好,我們倆都不愛對方,真特麼是絕配。」


 


11


 


離婚後,我好像比從前見到郭澤的頻率高了。


 


明明我特地選了反方向最遠距離的那套房來住。


 


但下樓去趟超市的功夫,也能看見他的超跑不遠不近地跟著。


 


等我大包小包拎著到路邊,他剛好停面前。


 


搖下車窗:「順路送你?」


 


一點也不順路。


 


況且他似乎忘了我們昨天算得上不歡而散Ṭü₈。


 


我笑笑拒絕:「不用了。」


 


他輕哼:「沈祈川又要來接你?」


 


「不是。」


 


他臉色好看了些。


 


「他在做飯,說要亮一手廚藝給我看看。」


 


他好像低聲罵了句髒話,一腳油門又踩到底。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炸街,引得許多人朝我看過來。


 


我站了許久,直到叫的車按了幾次喇叭才回過神來。


 


郭澤似乎在離婚塵埃落定後變得情緒反復無常了。


 


以前他向來不怎麼生氣。


 


婚後不久,他也有過短暫的空窗期。


 


說不清是第二任還是第三任被他厭倦了,輕松打發。


 


他有一天鑽進廚房,破天荒地煎牛排,開了瓶紅酒。


 


燭光晚餐,光影搖曳,他有點微微的醉意。


 


一時興起,也不知從哪兒翻出從前的東西來。


 


攬著我:「看看你那幾年寫給我的情書。」


 


隻是才翻了幾封,他就驟然撤回了手。


 


站起身來,原地來回踱步。


 


似笑非笑地看了我幾次,最終冷然地抱起那堆情書回了房間。


 


此後,再沒提過這事。


 


他仍是一任接一任地換,倒沒做出太多出格的事,直到這次遇上白染。


 


那些情書,我在決心離婚時收拾房間無意翻找出來。


 


隨意抽出一封,看了開頭就怔住。


 


【林墨瞳,我是沈祈川。別追著郭澤不放了,回頭看看我,論先來後到也該是我吧?別說你一點看不出來我對你的心思……】


 


12


 


白染找上門來的時候,

恰好改好的婚紗剛送來。


 


她比上次見氣色差了許多,人也清瘦了。


 


我有些詫異她會來找我。


 


或許是怪我對她發來的冗長一篇篇小作文已讀不回?


 


我幹笑兩聲:「有事?」


 


她往裡看了看,越發失望。


 


「郭澤……有沒有來找你?他突然對我冷淡了,那天……那天還說讓我把孩子打了。」


 


她說著哽住。


 


眼圈完全紅了:「你說他怎麼能這麼狠心?」


 


我實在不知怎麼勸,眼看著沈祈川走近了,隻能敷衍地提議。


 


「要不你去找老爺子商量看看?好歹你也懷著孩子……」


 


白染的臉色卻越發慘白。


 


「我……我找了……爺爺說我要有本事就讓郭澤娶我看看……沒本事就拿錢走人。


 


我無言以對,這一招我剛嫁給郭澤的時候老人家就用過。


 


支票送來,郭澤直接讓我留下。


 


「就當長輩給的零花錢。」


 


還不忘叮囑:「再給你還收,給多少收多少。」


 


說話間,沈祈川已經到了眼前,不知怎麼不似平時怡然自得。


 


白染瞥見他,也微微咬住下唇,眼光在我和他之間流轉。


 


忽而就開朗多了:「原來如此。」


 


「如果郭澤來找你,你能不能不見他?」


 


我本可以一口答應的,但莫名地不想讓她如願。


 


「不能。」


 


「你!」


 


「我什麼我?婚都離了,你管得著我和他見不見?」


 


管得挺寬,都管上前妻了。


 


等白染赤紅著一張臉氣呼呼地走了。


 


沈祈川突然湊近。


 


「那個……明天可以嗎?黃道吉日。」


 


我想起那些跨越了四年的情書,端著一副淡然的表情。


 


「可以。」


 


他偷偷打量我,一臉的緊張。


 


13


 


那年找上我的女孩是隔壁院系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挑中我。


 


大概是因為我出了名的窮,還欠著沈祈川一筆「巨款」?


 


我想來想去隻能是他走漏了風聲,因為那女孩跟他走得很近。


 


她倒是爽快:「你送情書給郭澤,送一封我給你結一筆。」


 


我對內容毫無興趣,反正她給了我就兢兢業業地送。


 


送到後來,其實我早攢夠了給沈祈川的錢,但作為一門兼職,我犯不上跟錢過不去。


 


郭澤真難追,

這一送就是四年。


 


送到我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他,想弄明白他到底哪兒好。


 


看得多了,琢磨得多了,心是什麼時候微微動了的我也不知道。


 


……


 


後來才明白,從一開始就是個烏龍。


 


黃道吉日那天一早,我發了條朋友圈。


 


【告別單身,下次再宣。】


 


沈祈川人在路上,急吼吼打來電話:「什麼叫下次,刪了刪了,沒有下次了。」


 


聽得出他緊張又激動,話裡話外都有抑制不住的喜悅。


 


我沒修改,雖然心底微微地掠過一絲甜意。


 


如和風細雨拂過,不透,但清晰。


 


等我上了車,卻猛然間被人攔了車頭。


 


郭澤赤紅著眼就那麼擋在那裡。


 


我從未見過他哽咽的樣子。


 


「你下來,我們復婚,我保證以後隻有你。」


 


那雙向來不可一世的眼裡此刻隻剩了惶恐和不安。


 


他軟著聲調叫我:「林墨瞳,下來,聽話。」


 


我沒動,推了推身旁的新郎:「你……怎麼看?」


 


沈祈川本就與我十指緊扣,這下更是烙鐵似的鉗緊。


 


他微微欠身探出頭去,皮笑肉不笑的。


 


「讓讓,兄弟,別誤了吉時。」


 


郭澤如夢初醒地看向他,眼裡浮起幾分恨意。


 


「兄弟?你幹的是兄弟的事?從一開始你就惦記著她。」


 


沈祈川不慌不忙的。


 


「從一開始就錯了,你是將錯就錯,我現在是撥亂反正,郭澤,你有過機會,是你自己不珍惜。」


 


14


 


婚車一路往禮堂開,

郭澤的銀跑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沈祈川不時地回頭去看,攥著我的手越發地緊。


 


等車停穩,他已經手心冒汗。


 


我不由得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讓他過來。」


 


「不行。」Ṭũ̂ⁱ


 


他拒絕得幹脆利落,但對上我的視線又懊惱地軟下來。


 


「你是不是……」


 


「不是。」


 


我拉開車門,正迎上匆匆過來的郭澤。


 


他眼裡光彩綻放,張開雙臂像是隨時準備迎接我。


 


錯開一米遠的距離,我抬起手來:「郭澤,別這樣,體面地分手不好麼?我們以前說好的。」


 


他眼裡的光彩一下子就熄滅了。


 


「我……我以為你說離婚隻是試探,是生氣,

白染……是我做錯了,那天我喝得有點多。」


 


「我看見沈祈川發給你的郵件,趁著你睡覺我還看了你的消息,我有點惱火他為什麼陰魂不散……」


 


「我承認我有點故意……但白染也確實需要人照顧……但現在我都想通了,隻要你肯回來……」


 


「我從來不相信你跟我結婚的時候就是奔著離婚去的,所以我才答應得那麼爽快。」


 


他越說眼圈越紅,像是要抑制不住情緒似的。


 


「我不會再見白染,孩子……我也不想要,你知道我從來就不知道怎麼負起責任,我沒想過自己當爹的樣子。」


 


「我隻是想試試看你的反應……」


 


他說著,

訕訕地低下頭:「這樣還不行嗎?」


 


我搖了搖頭:「不行。」


 


那幾年,我學了很多語言,我想過很多次,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分開了,我去哪兒不行呢?


 


後來我想通了,我哪兒都不想去,我犯不上為他放逐我自己。


 


哪怕接受了沈祈川,我也沒想過一輩子。


 


如果有一天變了,我隻希望我有重頭再來的勇氣。


 


「郭澤,你不是總說你換下一任是因為你厭倦了麼?我也是,對你厭倦了。」


 


15


 


婚禮上,郭澤坐在角落定定地看著。


 


看著我身上的婚紗,看著背景幕布掀開後,露出幾萬塊拼圖拼起的那個我。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沈祈川什麼時候拍的。


 


又一塊塊拼起來,那個站在校園布告欄前眉目帶笑的我。


 


那天我剛剛拿到獎學金,名字赫然地排在上面。


 


我盤算著那筆錢夠我幾個月的生活費,夠添置幾身衣服,或許,還夠我修一修手機。


 


老師說得沒錯,隻是我沒那麼慘。


 


我爹不好賭,但他有家不回,他跟船出海,一年半載靠岸也隻是鑽進洗頭房裡。


 


我媽不瘋,但她也有家不回,她天南海北地打工,好像已經忘了我忘了家。


 


我捉襟見肘,沒有家。


 


整個鎮上的人都知道我爸媽生我的時候太年輕,沒Ṱŭ̀₌領證,所以彼此誰也無法約束對方。


 


那時我就想著,我得結婚,得有個家。


 


至於這個家能撐多久,我沒想過,因為我也不知道。


 


婚戒戴上的時候,我看向臺下,郭澤已經走了。


 


身為律師,沈祈川倒是真的擬了一份婚前協議,

但怎麼看怎麼不劃算。


 


新婚夜我又翻出來看了一遍,不得不跟他確認。


 


「如果你違背了婚禮上的誓詞,自願淨身出戶,當真?」


 


畢竟他的誓詞實在宏大,一生一世一雙人,從此目不斜視圍著老婆轉。


 


他點點頭,臉頰微紅:「當真……所以,現在可以睡了麼?」


 


16


 


原來日子不是跟誰過都一樣,畢竟我從前不會每天腰酸背疼地醒來。


 


睜眼對上沈祈川那雙星星眼,我恨不得閉眼假裝沒醒來。


 


白染的消息再傳來,是幾個月後了。


 


聽說她始終不肯打掉孩子,隻能挺著孕肚一遍遍地去拍老宅的大門。


 


郭澤不肯見,老爺子也不肯見。


 


任憑她哭喊:「怎麼說也是您的曾孫,

您真的不管了麼?」


 


管家隻是生硬地傳話:「老爺子說了,孫子都可以不要,何況曾孫呢?」


 


郭澤倒是仍過得和從前一樣。


 


隻是有幾次,那群朋友打給沈祈川,約他聚聚。


 


我隱約聽見郭澤的聲音懶洋洋的:「順便帶上他老婆,又不是都不熟。」


 


沈祈川笑盈盈的:「不了,沒空,陪老婆在散步。」


 


路很長,步子很慢,他好像樂此不疲地喜歡牽著我的手。


 


說著那幾年在國外的日子,略過了很多我不在他身邊的時刻。


 


「每次發郵件給你,看到已讀開心,看到不回就氣得做一大桌飯菜吃撐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