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情真意切地追逐我的夫君多年,他從來不屑一顧。


 


反而在成為探花郎後,第一時間娶我為妻。


 


我倆琴瑟和鳴、相敬如賓。


 


半年後,姐姐守寡被趕回娘家。


 


母親試探著問:「姑爺,怡然愛你多年。要不讓她們姐妹倆一起侍奉你?也有個照應。」


 


夫君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可那晚,向來滴酒不沾的他,把自己關在書房,喝了一夜的悶酒……


 


1


 


今天,是我帶著夫君林清宴回門的日子。


 


剛落座,出嫁不滿一年的姐姐就來了。


 


她一身缟素,頭戴重孝,哭著撲進母親懷裡。


 


母親尷尬地看向林清宴,連連道歉:「我這女兒,實在是讓姑爺笑話了。」


 


一向守禮的他,

隻是輕輕搖頭,示意沒關系。


 


隨後讓我跟他一起離開前廳。


 


我了然。


 


眾人皆知,他不喜歡我姐姐。


 


姐姐待字閨中時,曾經無比熱烈地追逐過他。


 


可他根本連眼神都懶得給一個。


 


所以姐姐來了,他選擇避開,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走了沒兩步,他停住下來,「我們在嶽父嶽母家多住幾天吧。」


 


我心下雀躍,卻又有些惴惴不安。


 


「會不會影響夫君的差事?」


 


衙門裡的事情太多,我回門的時間往後推了足足三次。


 


今日他好不容易才硬擠出半天假來。


 


林清宴表面清冷,實際上是個無比盡責的人。


 


大婚當日,他與我匆匆拜過堂,連交杯酒都不曾喝,就著急趕回衙門。


 


他面帶愧疚,說洞房花燭夜委屈我了,以後定會好好補償我。


 


夫妻本是一體,丈夫如此上進,是妻子的福氣。


 


他提議在娘家多住幾日,我自然是高興的。


 


但又擔心對他仕途不利。


 


林清宴淺笑著,抬手拿掉落在我發頂的梨花,「不妨事的。」


 


「那就聽夫君的。」


 


心底甜絲絲的,我低頭想要去牽他的手。


 


修長的手指迅速後撤幾寸,眼前隻餘青衫的暗影,他背起手大步向前,「走吧。」


 


不禁笑自己真是痴了。


 


林清宴是出了名的端方君子,不喜歡在人前做親昵之態。


 


哪怕是在自己嶽丈家。


 


我提起裙角追在他身後。


 


可越過花園的拱門時,忽地覺得背後似乎有人。


 


回頭望去,

隻看到一大片白色的麻布布料。


 


姐姐?


 


2


 


晚間家宴時,姐姐葉怡然也來了。


 


她仍舊是一身重孝,眼睛腫得厲害。


 


看著房間內的我和林清宴,她踟蹰著不敢上前,抿起嘴唇。


 


「我還是回房間的好,別衝撞了家裡的貴客。」


 


父親攔住轉身要走的姐姐,將她帶到桌前,誠懇地向林清宴道歉,他說姐姐重孝在身,本不該跟我們同桌吃飯。


 


說到傷心處,姐姐低頭拭淚。


 


父親也聲帶哽咽,「賢婿啊,不合情理的地方,你就當是體諒體諒我這個做父親的心情。」


 


林清宴連忙走過去,對著父親一揖到底。


 


「嶽丈大人言重了,我們都是一家人。大小姐遭此變故,家人更該支持她、成為她的避風港才是。」


 


他說完,

似乎為表明態度一般。


 


親手去抬了把椅子過來,放到自己的座位旁,然後溫聲詢問姐姐,「大小姐坐這裡,可好?」


 


本該歡喜的回門宴,吃得所有人愁雲慘淡。


 


我幫林清宴布菜,卻被他狠瞪一眼。


 


他低聲呵斥我:「別在你姐姐傷心時,炫耀自己的幸福!」


 


我錯愕地看著他。


 


自從嫁給他,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嚴厲。


 


他待我雖談不上熱情,但總歸是相敬如賓的。


 


大概,我真的做錯了吧?


 


我隻得悻悻地坐下,安靜地扒著碗裡的米飯,再也不敢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晚飯過後,林清宴隨我回房。


 


我詢問他可要沐浴。


 


我可以先去給他備水。


 


他雙目微睜,面露驚疑之色。


 


「葉筠!你能不能有些同理心?你姐姐新寡,你滿腦子還在想著那檔子事兒?」


 


狹長鳳眼中的鄙夷,好像要把我壓垮了。


 


我趕緊解釋,「不是的,夫君,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看你今日舟車勞頓,想要讓你泡澡解乏,好好休息。」


 


「錯了就是錯了!別為自己強行辯解!你自行休息吧,我去書房,還有些文書要處理。」


 


他撂下這句話,一甩袖子,大步離去。


 


我怔愣地站在原地。


 


今晚的林清宴,著實讓我覺得有些陌生。


 


3


 


在房內枯坐良久,嘆了口氣。


 


也不怪他多想。


 


雖說我們成婚已半年有餘,卻並未圓房。


 


每月有二十餘天,他都要宿在衙門裡。


 


就算回家,晚上也經常會被叫回去辦差事。


 


我有時候忍不住抱怨,一個翰林院編修,怎麼搞得比京兆尹府尹還忙?


 


林清宴撩起長衫下擺的手一頓,「聖上很重視這次的大典編纂,許多同仁都在挑燈夜戰,我也不能落後。」


 


他根本沒有回頭,長腿已然邁出門檻。


 


唯恐耽誤他的正事。


 


我不敢再多言。


 


隻得自己默默扛下婆母的不滿。


 


每日晨昏定省,她都會關心我的肚子為什麼還沒動靜。


 


她不會像村頭婦人似的直接罵我不下蛋的母雞,隻會牽著我的手,動情勸慰。


 


「小筠啊,清宴不要宰相女兒選了你,他對你如何,你心裡該清楚。林家現在全靠他一個人撐著,你做媳婦的,也該給丈夫分分憂,讓林家再次人丁興旺。不然,我將來有什麼面目去見他早S的爹?」


 


婆母給我的壓力,

林清宴是知道的。


 


有一次,他匆匆回家,正碰到我悄悄抹眼淚。


 


見他回來,我強顏歡笑,趕緊起身幫他整理換洗衣物。


 


「娘為難你了?」


 


他一句話,讓我哭得更厲害了。


 


林清宴清冷的面孔上露出不忍之色,他展臂抱住了我,「嫁給我,委屈你了。等我……」


 


他咬咬牙,似乎在下一個極大的決心,「等我準備好,你會有孩子的。」


 


所以他才會以為,我催他沐浴,是為了圓房。


 


夫妻之間,有誤會還是趕緊說清楚。


 


我端起熬好的醒酒湯,準備去書房找他。


 


今夜家宴時,他飲了不少酒。


 


好似有不少愁緒。


 


書房的燈亮著,可裡面並沒有林清宴的身影。


 


我無奈地端起醒酒湯往回走。


 


走到我和姐姐院子的分岔路口時,鬼使神差地,我拐了個彎兒,往姐姐的院子走去。


 


姐姐房內燭火幽微。


 


「林郎,你當年不肯接受我,說我值得更好的歸宿,ţū⁼能想到我現在是這個樣子嗎?」


 


帶著哭腔的嗓音,將我雙腳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4


 


透過窗棂。


 


我看見姐姐坐在桌前,林清宴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姐姐哀怨的聲音,清瘦的身體。


 


無端端地,讓往日張揚跳脫的她,好像一朵隨時會從枝頭飄落的梨花。


 


而身著青衫站在一旁的林清宴,好似天上謫仙。


 


兩人如入畫般和諧。


 


我被自己的想法驚呆了。


 


用力掐了掐大腿。


 


你怎麼可以如此想自己的姐姐和夫君?


 


姐姐新寡,又被婆家趕了出來,林清宴安慰安慰她,也沒什麼不對。


 


房間內,姐姐等不到林清宴的回應,伏在桌ṭŭ̀⁻案上,失聲痛哭。


 


林清宴在她背後伸出手,在空中停了良久。


 


終究隻是將自己的外袍脫下,小心地披在她肩膀上。


 


姐姐看看身上的外袍,毫不猶豫地將其甩落在地,反而拿起桌上的酒壺,直接向嘴裡灌。


 


林清宴立刻上前幾步,奪過她手裡的酒壺,溫聲勸道:


 


「少喝些酒,傷身體。」


 


姐姐粗暴地揮開他。


 


「我傷我自己的身體,與你何幹?!你當年拒絕我,現在又跑來安慰我,是故意來看我笑話嗎?」


 


「不、不是的,」林清宴解釋道,「我是……是真的擔心你。


 


「我用不著你林大人擔心!你是秀才時,就瞧不上我,現在……」


 


姐姐笑笑,笑得很苦,「你成了天子門生,就更看不上我了!」


 


姐姐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去奪他手裡的酒。


 


許是動作幅度太大,她站立不穩。


 


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向前摔去。


 


林清宴毫不猶豫地衝過去將自己墊在她身下。


 


姐姐愣愣地看著跌倒在地的人。


 


林清宴慣來清冷的聲線,不知不覺間帶了些焦躁。


 


「你磕到沒有?快讓我看看!」


 


見姐姐不說話,他的聲音更加急切,「是不是摔疼了?」


 


姐姐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撲進他懷裡,嚎啕大哭,不斷質問:


 


「你當年為什麼要拒絕我?

為什麼?」


 


「抱歉……怡然,我……」他手足無措,說話斷斷續續,「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姐姐已經在他懷裡睡了過去。


 


林清宴小心翼翼地抱起姐姐,將她放到床上。


 


目光裡,是我從來沒見過的繾綣情深。


 


他在姐姐的床邊坐了良久,輕輕摸了摸姐姐的頭發,「怡然,你不懂。我愛的一直是你。」


 


三月的早春。


 


兜頭一盆涼水澆下。


 


我如墜冰窟。


 


5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去的。


 


這麼多年,終歸是錯付了。


 


林清宴守了姐姐一夜。


 


等到雞鳴三遍,他才回房。


 


眼下黑青,

眸中倦意濃濃,好似真的在書房挑燈夜讀了一晚。


 


但行走間,他身上沾染到姐姐的香氣,卻怎麼也遮掩不掉。


 


我問他,打算在葉家住幾日?


 


他思量片刻,開口道:「你一直想念家人,我們難得回來,就先住十日吧。我陪你一起,可好?」


 


恐怕現在最思念我家裡人的,反而不是我吧?


 


我斂目低頭,「大典編撰不要緊嗎?聖人不會生氣嗎?」


 


他頓了下,走過來牽起我的手,緩緩開口,「差事固然重要,陪家人,也很重要。」


 


我默默抽回手。


 


滿心酸澀。


 


果然是不一樣的。


 


在林家,他說忙,聖上催得緊,恨不得每日住在衙門。


 


在這裡,他想盡辦法留下來,體貼地說陪家人也很重要。


 


從始至終,

他想陪的家人,都不是我。


 


「好啊!」


 


我強顏歡笑,用力點頭,避免眼眶裡的淚水掉下來。


 


林清宴如釋重負,松了口氣。


 


6


 


那天過後,林清宴待我愈發溫柔。


 


慣來少言清冷的人,塞給我一個盒子,說是禮物。


 


精致的木盒裡,躺著一副白玉耳墜。


 


指甲深深扎進掌心。


 


我討厭任何白玉做的首飾。


 


小時候,父親的寵妾丟了隻白玉耳墜,她非說是我拿的。


 


我不承認。


 


她喊來小廝。


 


下人欺負我娘早逝,沒人撐腰。


 


皮鞭子蘸水,生生將我打昏過去。


 


幸虧姐姐及時去求了母親,我才撿回一條小命。


 


這件事,我跟林清宴講過的。


 


他心疼地摟住我的肩膀,承諾再也不會讓我過這種日子。


 


可今天,他竟然送我一副白玉耳墜?


 


我努力維持面色的平靜,「怎麼想起送我白玉首飾?」


 


「今日路過銀樓,發現這個格外襯你。」


 


他滿面春色,似在回味些什麼。


 


興致勃勃地走過來,要幫我戴上。


 


我合上蓋子,對他笑得溫柔:「多謝夫君,我去小廚房看看湯熬好了沒有。」


 


明知自己找的借口拙劣,但我實在不想跟他共處一室。


 


我怕自己會忍不住,當著他的面哭出來。


 


經過花園時,看到姐姐。


 


她也看見了我。


 


遲疑片刻,她朝我走來。


 


我敏銳地發現,她頸間戴著整套白玉打造的九珠璎珞。


 


九珠璎珞,

多子多福,婚嫁專用。


 


還在服喪的姐姐,並沒有帶璎珞回家。


 


瑩潤的白玉刺得雙眼發酸。


 


木盒裡小小的白玉耳墜,如此不值一提。


 


細細密密的疼自心口傳來。


 


我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小筠,你怎麼了?」


 


姐姐的聲音帶著急切。


 


走動間,環佩叮咚。


 


不過幾日,她的氣色明顯比剛回娘家時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