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清宴的陪伴,真的有效。


「姐,」我牽起嘴角,笑得像個木偶,把白玉耳墜塞進她手裡,「這個似乎應該還給你。」


 


7


 


耳墜像塊燙手的山藥,讓姐姐瞬間變了臉色。


 


她急切地解釋著:


 


「小筠,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林郎……不,妹夫,從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他是看我太過鬱鬱寡歡,才陪我去銀樓買了套首飾。」


 


「他隻不過……可憐我罷了,他從來都不在意我的。」


 


姐姐默默垂下頭,肩膀不斷聳動。


 


眼淚已然浸湿了衣襟。


 


我心裡堵得厲害,「姐,我不會跟你搶的。從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小筠,」她抓住我的手,「你相信我,

我跟他真的是清白的!」


 


林清宴突然從一旁衝過來。


 


他大力推開我,扶住搖搖欲墜的姐姐。


 


小心翼翼地將姐姐扶到一旁坐下。


 


隨後,他回過頭,厲聲斥責我:


 


「葉筠!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蠻不講理,如潑婦般拈酸吃醋?!」


 


「懷疑自己的姐姐和自己的丈夫,你實在是……讓我失望。」


 


他像忽然間想起什麼似的,唇角掛著抹嘲諷的笑,悠悠嘆道:


 


「我竟忘了。你本來,就是個上不得臺面的潑婦啊!」


 


碎玉般清冷的嗓音,將我壓進寒潭。


 


一陣腥甜湧上喉頭。


 


眼前陣陣眩暈,我幾乎要站不住。


 


曾經為了維護他和姐姐,我所做過的事,現在竟然成了我的罪過?


 


匆匆跑來的丫鬟,打破花園裡詭異的氣氛。


 


她說,母親請我和林清宴過去。


 


8


 


母親,是葉府的主母,葉怡然的生母,也是我名義上的娘親。


 


她備下上好的茶點,對我和顏悅色。


 


「小筠啊,看來姑爺把你照顧得很好。我也算對得起你S去的娘了。」


 


我悶悶點頭。


 


我娘是葉夫人的陪嫁丫鬟。


 


她懷姐姐時,把我娘送去父親房裡,給我娘開了臉。


 


後來,娘生我時難產,抓著葉夫人的手不放。


 


直到夫人承諾,會好好將我養大,她才肯咽氣。


 


葉夫人確實說到做到。


 


我的用度,不比姐姐差,她還允許我讀書。


 


更何況,現在我還有一個看上去體面又儒雅的丈夫。


 


「可我的怡然,命怎麼就這麼苦?」


 


她面帶悲戚,「我一生從未做過害人之事,為何老天要這麼對我的寶貝女兒?她還那麼年輕,以後該怎麼辦?」


 


說到傷心處,房內的丫鬟婆子無不為之動容。


 


抽噎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林清宴適時開口安慰,「嶽母,您放心,我們會時常回來看姐姐的。」


 


「好孩子,好孩子,母親沒有看錯人。」


 


她以帕拭淚,望向端坐在下首的林清宴,「姑爺,你是知道的,怡然愛慕你多年。就算她嫁過人,少時的情誼仍在。」


 


我抬眼看著葉夫人。


 


有些猜測隱隱在腦海裡形成。


 


她感受到我的目光,並沒有避開。


 


停了幾秒,待葉夫人再開口時,帶了些決然。


 


「姑爺,

老身鬥膽求你,讓她姐妹倆一起侍奉你可好?將來也算有個照應。」


 


「小筠,」她的聲音帶了懇切,「母親不會委屈你的,讓你姐姐做小,好嗎?」


 


房間裡落針可聞。


 


靜得讓人喘不上氣來。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萬萬不可!」


 


「都聽母親的。」


 


9


 


林清宴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眼睛裡滿是憤怒。


 


母親卻欣喜若狂,眼角的淚痕都來不及擦,她拍著我的肩膀,十分欣慰。


 


「小筠,這麼多年,母親沒白疼你啊!」


 


林清宴站起身對著母親拱手作揖,「嶽母,大小姐是您嫡出長女,怎可讓她做小?」


 


母親笑著揮揮手。


 


「不要緊,她們姐妹倆從小關系就好。

小筠掌家,她定然不會虧待怡然的。」


 


林清宴還想再說些什麼。


 


管家來報,說父親請姑爺過去敘話。


 


他匆匆而去。


 


母親熱切地拉著我,誇我是個識大體的好孩子。


 


還允諾,隻要我能說服林清宴娶姐姐,她會再單獨給我一份家產。


 


最後,她看著我意味深長道:


 


「小筠啊,男子總歸要三妻四妾的。尤其是清宴,姿容俊美又得聖上歡心,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與其讓別的女子佔了便宜,不若你們姐妹相互扶持,才能走得長遠。」


 


「母親教誨的是,小筠記下了。」


 


我恭敬地答道,退了出去。


 


10


 


剛出葉夫人的院門,我就被大力扯了過去。


 


林清宴臉色很差,拽著我一路疾行回房。


 


將我甩進房間後,

他大力撞上房門。


 


「葉筠!你怎麼心思如此歹毒?」


 


「我本以為你是個溫柔內斂的女子,不爭不搶。卻沒想到,你竟長了副蛇蠍心腸!」


 


「你從少時起就嫉妒怡然,嫉妒她地位比你尊貴、嫉妒她有父母親疼愛!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小心思,藏了這麼久,終於不裝了?!」


 


「現在有機會壓她一頭,你就迫不及待地讓嶽父嶽母都來逼迫我?」


 


「葉筠!我不會讓你得逞的,不會讓你傷害怡然的!」


 


他聲音急促,臉漲得通紅。


 


我低頭,看見細白的腕子上五個紅色指印,刺目極了。


 


原來,心痛到了極致,是沒有感覺的。


 


我抬頭,一字一句認真問他:


 


「夫君覺得,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讓她娶姐姐,明明是父母提出來的。


 


我隻是被迫接受。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問過我的意見。


 


林清宴愣了一下,重重呼出口氣來。


 


「抱歉,我剛剛語氣不太好,我現在……心裡亂得很。」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按按眉心。


 


看上去十分為難。


 


愛了多年的人,唾手可得,他有什麼可為難的?


 


我滿是不解的疑惑眼神,徹底刺痛了他。


 


「我跟你姐姐清清白白的!沒做過任何逾矩之事!你不要亂想!ţů₌」


 


「我信。」


 


表面上沒做過。


 


心裡恐怕已經做過成千上萬次了。


 


不然,怎麼姐姐一守寡,他就巴巴地送上代表多子多福的九珠璎珞?


 


林清宴放緩了聲調,

循循善誘,「你姐姐身份尊貴,怎麼能做小呢?她從小到大,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他終於說出來了。


 


他在意的,是決不能委屈了姐姐。


 


所以才會不客氣地拒絕母親。


 


因為他不想讓姐姐做妾。


 


我還在奢望什麼呢?


 


「那就讓姐姐做平妻。」


 


我平靜地提了個建議。


 


他目光閃爍,不敢看我,「平妻說到底,也不過是個體面些的貴妾……」


 


心口堵得厲害。


 


我好像從來沒看懂過他。


 


他想明媒正娶姐姐,卻要讓我主動提議?


 


原來,人在無語至極的時候,真的是會笑的。


 


「那就按林郞的意思辦吧。」


 


我垂下眼皮。


 


而林清宴,

似乎是想到了以後的好日子,長年不苟言笑的清冷面孔泛起紅暈。


 


他沉浸在美好的想象裡。


 


小半柱香過後,林清宴才發現我在盯著他。


 


他掩飾般咳嗽了下。


 


隨後抬起鳳眼,深情款款地望進我眼底,訴說著自己的安排:


 


「小筠你如此通情達理,我不會讓你委屈的。我有個萬全之策。以後怡然嫁過去,林家依舊是你掌家,關起門來,你們姐妹不分大小。」


 


我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胡亂點頭,把他請了出去。


 


11


 


林清宴很快向父母表明心意。


 


二老欣喜不已。


 


母親把京城幾個旺鋪的房契給了我,問我還有別的要求沒有。


 


我提出,想要葉家在蜀地的全部產業。


 


母親有些疑惑,

蜀地離京城遙遠,難以打理,她說可以給我更好的。


 


但我堅持要蜀地的產業。


 


她大方同意了。


 


又拉著我的手說了很久的私房話,什麼貶妻為妾委屈我了,葉家永遠是我的娘家,要是林清宴膽敢對不起我,他們定然不會輕饒了他。


 


「母親,」我笑得坦誠,「麻煩你,別告訴姐姐和林郎,他們要是知道家裡又給了我財產,恐怕會不開心。喜事當前,別再節外生枝。」


 


葉夫人連連點頭,說還是我想得周全。


 


林清宴催著我回林府,不再提什麼讓我多陪家人的鬼話,他著急回去置辦大婚的東西。


 


我不多言語,麻利地收拾好東西,順手遞給他一疊文書。


 


他毫無防備地籤了字。


 


甚至沒發現,我在裡面夾了和離書。


 


驚異於我的順從,

他試探著開口:「小筠,你不會白白受委屈的,咱們仨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重要。」


 


我摩挲著那張和離書,心卻早就飛遠了。


 


林清宴正式上葉府提親那日。


 


我將官府蓋過印信的和離書放到他桌上,僱了輛馬車離開。


 


12


 


忙活了整整一日,林清宴回來時,下意識地奔向葉筠的房間。


 


自從葉筠答應讓葉怡然做正妻後,沒有人趕她,她自己主動搬出了主院。


 


選了林府最偏僻、離主院最遠的地方居住。


 


見她如此懂事,林清宴多少有些動容。


 


尤其是想到她低眉順眼的樣子,更讓人覺得憐惜。


 


這件事,著實是委屈她了,他今日就好好補償她一下。


 


與她圓房,讓她有個孩子傍身。


 


也不至於老被母親念叨。


 


想到這兒,林清宴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小筠!小筠!」


 


他嘴裡喊著葉筠的名字。


 


可沒有人應他。


 


丫鬟說,筠姨娘一早就出去了。


 


環視一圈,有些莫名的恐慌湧上心頭。


 


這房間實在是過於整潔了。


 


整潔到好像沒人居住。


 


他不悅地皺起眉頭,「什麼筠姨娘,是夫人!」


 


丫鬟戰戰兢兢地表示,是葉ṭüₘ筠今早讓她們改的口,以後要稱呼葉大小姐為夫人。


 


丫鬟還說,葉筠給他留了信件。


 


他撕開土黃色的信封。


 


「和離書」三個大字,赫然出現在面前。


 


假的吧?


 


他第一反應是誰在胡鬧,簡直不知所謂!


 


但和離書上,

不僅有他龍飛鳳舞的籤字和葉筠精致的小楷。


 


還帶著官府的印信。


 


如假包換。


 


可他從來不記得自己給過葉筠和離書啊!


 


他沒想放開她的!


 


他翻來覆去地翻找著信封,希望能找到葉筠留的隻言片語。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她連一句話都不屑於留下。


 


這些日子,他沉浸在娶葉怡然為妻的巨大喜悅裡,閉眼狂奔,從來沒在意過葉筠隱忍表情下的真實情感。


 


剛成婚時,他偷偷試探過葉筠。


 


借口衙門公事繁忙,故意不與她圓房,看她受母親敲打默默垂淚。


 


卻在自己一個擁抱後,就又高興起來,真的是好哄極了。


 


陪她回門的時間一拖再拖,甚至告訴她隻能在娘家待半天,她也沒有任何怨言。


 


他確定,葉筠愛他愛得深沉。


 


所以後來他才敢肆無忌憚地提要求,貶妻為妾也好,娶她姐姐也好。


 


他都篤定,葉筠不會離開他。


 


他記得當年他說出求娶葉二小姐時,站在角落裡的葉筠,眼睛須臾間亮起,似燦爛星辰。


 


她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麼選擇她,一個庶女。


 


其實,他也不知道。


 


他在葉府得知葉怡然已經出嫁時。


 


十分失落。


 


但看到角落裡的葉筠時,他忽然覺得,娶不到姐姐,娶妹妹也可以。


 


畢竟,她的眼睛,是那麼像她。


 


葉筠訴說著歡喜時,他平靜地看著她。


 


心裡卻在想,對面的要是葉怡然,該多好。


 


他知道自己卑劣,把妹妹當做姐姐的替身。


 


卻又暗自滿足於葉筠毫無保留的愛。


 


她愛得那麼卑微,事事以他為先,極大地滿足了他。


 


原來這世間,也是有人無條件地愛著他的。


 


他太自以為是了,他覺得葉筠永遠放不下他。


 


書案上是擺得整整齊齊的賬本和文書。


 


看上去早就準備好了。


 


心裡的恐慌,終於達到頂峰。


 


葉筠,那個總是笑著說好的女子,是真的不要他了。


 


13


 


從京城到蜀地的路很長,長到足夠我回憶之前所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