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前種種,皆為幻夢。
如今,夢該醒了。
從小我就知道,我和姐姐是不一樣的。
她是嫡出的長女。
而我不過是個丫鬟的女兒。
可她從沒對不起我。
小時候,其他人欺負我,她護著我。
長大了,她喜歡林清宴,也是大大方方地追求他。
尤記得在學堂初次見到林清宴時,一襲青衫謫仙般的公子,同時撞進我和姐姐眼裡。
我隻敢在心底偷偷描摹。
姐姐卻走過去問,「林公子,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林清宴耳根泛紅,沒點頭也沒搖頭。
隻是抿緊薄唇,將自己的東西往旁邊挪了挪。
回去的路上,姐姐嘰嘰喳喳個不停:
「小筠,林公子的字寫得特別好,
蒼勁有力。腦子也好,先生講什麼他都能領悟。還有啊,他聲音也好聽,溫溫柔柔的。」
她的眼睛Ṫū₄亮得嚇人,其中的欽慕之情,藏都藏不住。
我下了決心。
隻要是姐姐喜歡的,我一定不會去搶。
在學堂,她日日坐在林清宴旁邊。
給他送上好的端砚、徽宣。
有學子暗戳戳嘲諷:
「林清宴那個破落戶不知交了什麼好運,竟然被葉家大小姐看上了。」
「你羨慕啊?你看人家那唇紅齒白的模樣,比楚館裡的小倌兒還勾人!」
「羨慕他?老子要憑本事中狀元,而不是靠女人!」
「葉怡然跟林清宴走這麼近,哪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樣子!」
那些話,句句落入林清宴耳中。
他將手裡的毛筆捏得「咯吱」作響。
卻不發一言。
我「霍地」站起身走過去。
「你們聖賢書都讀狗肚子裡去了?敢在背後編排我姐?!還中狀元,好大的口氣!這麼大年紀了,連個秀才都不是!做一輩子老童生去吧!我姐願意跟誰做朋友,輪得著你們說三道四?!好好撒泡尿照照自己,別做白日夢了!」
嚼舌根的同學瞠目結舌地看著我。
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憋出一句:「潑婦!有辱斯文!」
拂袖而去。
林清宴眉眼微彎,「平時不聲不響的,沒想到你還挺厲害。」
「敢背後說我姐,不想混了!」
我忿忿不平地坐下。
姐姐那天來晚了,眼睛紅腫,好似哭過。
她向父親挑明,想要嫁給林清宴。
父親拒絕了。
姐姐絞著手裡的帕子,愁眉不展,「父親說,林家門庭敗落,不是一門好親事。」
她很快又打起精神,「但那又怎樣,我會努力說服他的!」
她話音剛落,門縫處一片青色衣角翩然而去。
14
姐姐依舊熱烈地追逐著林清宴。
從來不愛做針線活兒的她,為給林清宴做個書袋,指頭都被扎ẗû₍腫了。
當姐姐把東西送到林清宴面前時,他瞥了眼姐姐的手指,淡淡說了句:「葉小姐別繡了,林某不需要。」
這是他第一次拒絕她,姐姐氣得直接將帕子扔進湖裡。
那以後,姐姐總是碰壁。
送筆墨紙砚,不牢小姐費心。
詩會上離得近些,請小姐自重。
邀春日同遊,抱歉還要溫書。
林清宴把書桌搬了位置,再也不讓她坐旁邊。
直到他參加殿試,被點了探花。
打馬遊街的紅花都沒來得及解下,他就直奔葉宅,高呼著:「葉老爺,我來求娶葉家小姐!」
他四下張望,家裡早就沒了姐姐的身影。
姐姐已經嫁入侯府。
父親問他,要求娶葉家哪位小姐?
林清宴看向站在角落裡的我,輕輕笑了下,「自然是求娶葉二小姐。」
我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父親卻連忙應下。
窮秀才配不上葉家的嫡女,但探花郎可以是葉府賢婿。
我悄悄問林清宴,為什麼娶我?宰相女兒不好嗎?
他在我發鬢插進一隻珠釵,目光溫柔又悠遠,「自然是因為你值得。」
我歡喜地成了他的新娘。
時至今日才知,之前種種,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他送我珠釵時,在透過我看姐姐。
他愛吻我的眼睛,是因為我跟姐姐的眼睛長得最像。
他不與我圓房,是因為,我終究不是姐姐,他要為她守貞。
「東家!到了!」
車夫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裡拽出來。
夢醒了,從今往後,我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我把名下所有的鋪子盤點一番。
下了決心,該關停的關停,該出租的出租,隻保留經營良好又有穩定客戶源的蜀繡店鋪。
蜀地的風情與京城截然不同。
飲食滾燙熱辣,性格也豪爽不羈。
姑娘們的字典裡沒有隱忍二字,擰著耳朵罵夫婿著實常見,「瓜娃子!我說多少遍嘍!不是這個顏色,
你聽不懂撒!瓜兮兮的!」
掌櫃看到巡店的我,滿頭冒汗。
趕緊出來打圓場,讓他們回家解決,別打擾其他顧客。
周圍一片哄笑,其實大家早就見怪不怪。
畢竟,蜀地男人,是出了名的「耙耳朵」。
我忍俊不禁,「川妹子活得都很恣意嘛!」
「你願意的話,也能活得如此恣意!」
熟悉的清冷嗓音,打碎了滿店喧囂的氛圍。
林清宴就站在那裡,天青色的錦袍上沾染著風塵,顯然是一路趕來的。
我啞然。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幾日是他一早定下的成婚之日。
他不好好在京城當他的新郎,千裡迢迢跑到蜀地來幹什麼?
15
半年沒見。
他清減了不少。
眼下掛著濃厚的烏青,修長的手指時不時按按太陽穴,似乎休息得一般。
我笑著招呼他,「客官想買什麼?我們鋪子裡的蜀繡是數一數二的。要給女眷訂做衣裙的話,恐怕得排期三個月以上……」
「小筠,」他打斷我的話,喉結動了動,「你一句話沒留就離開,現在我終於找到你了。跟我回林府,我們回家。」
「林大人,我們和離了。」我繼續著手上的活計,「林府不是我的家。」
他嗓音微啞,向來冷淡的聲音竟帶了些澀然,「小筠,我錯了,我不該借口衙門忙,故意避開你;我不該送你白玉首飾,惹你不開心;更不該無故指責你,罵你蠻不講理……」
「林大人錯了,」我淡聲打斷他,剪刀順著手中錦緞折痕裂帛而下,
無半分猶豫,「我就是個蠻不講理的女子。」
「不是!不是這樣的!」
他突然扼住我的手腕,堅持道:
「你不用為了趕我走,故意貶低自己。當年,你是為了維護我和你姐姐,才罵那些人的,你不是潑婦,你很好。」
我樂了。
原來他一直知道。
卻為了掩蓋自己的心虛,來指責我。
我試著甩開他的手,沒有用。
他SS抓著不放。
「林大人,我當年跟別人對罵,是維護一直愛護我的姐姐,與你無關!請你不要會錯了意,隨便往自己臉上貼金!還有,」我提高了音量,「我當年可ṭṻ₉以和別人對罵,現在也可以為了自己清淨轟你出去!」
「伙計!」
我衝店內喊了一嗓子,「我是白養你們了嗎?
有人對自己東家無禮,你們就幹看著?」
幾個彪形大漢立刻會意。
他們手持木棍,從角落裡出來,將林清宴團團圍住。
林清宴不敢相信地看著我,「你當真要如此待我?用棍棒把我趕出去?」
不然呢?
還把你請進來嗎?
我揮揮手,示意伙計們少廢話。
銀子比男人靠譜多了。
使了錢的伙計們,一擁而上。
林清宴再也不敢在鋪子裡多做停留。
畢竟碗口粗的棍子砸在身上,那是真的疼啊。
晚上關好鋪門,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跟上來。
我有些無奈,「林大人,您好歹也是翰林院的編修,在街頭尾隨女子,怎麼說都不是君子所為吧?」
他臉頰泛著不正常的酡紅,但仍舊不肯退讓,
試圖說服我回去:「小筠,我可以給你平妻的位置的……」
「林大人可真是思慮周全呢!」
他大概忘了,自己之前義正言辭地為姐姐爭取時,親口說平妻不過是貴妾。
聽出我話裡的嘲諷,林清宴上前一步,將我禁錮在牆壁和自己身體之間,「小筠,現在我讓你做我的妻子,真正的妻子。」
他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
瞬間汗毛炸起。
林清宴SS將我按在牆上,「想來是我錯了。我們早就該做夫妻間的事,早做了,你的心也不會野!不會離開我!」
他力氣大得嚇人,男女力量的懸殊讓我根本掙脫不開。
用力甩了面前人一耳光,「林清宴,你清醒一點!」
他摸摸自己被扇腫的臉頰,勾唇笑著,鳳眼裡卻滿是漠然,
「小筠,你怎麼可以離開我呢?你不是滿心滿眼都是我嗎?有你姐姐在的時候,你不敢跟她搶。現在葉怡然不在身邊了,而我就在這兒,你還顧忌什麼呢?」
面前的林清宴無比陌生。
完全不像我之前認識的那個人。
他不客氣地拉起我的雙手,高舉過頭頂。
薄唇已經擦過我的側頸。
我曲起膝蓋,對準他的胯下。
「哐當」一聲脆響,石頭砸在腦袋上的聲音率先響起。
林清宴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16
姐姐站在他身後,手裡舉著塊石頭。
見人倒在地上,又往他臉上砸了好幾下。
那張讓世人欽慕的俊俏臉龐,霎時變了形。
我趕緊拉起她,「姐!別砸了!再砸要出人命了!」
姐姐恨恨地將石頭往他身上一扔,
又上去踹了兩腳,「王八蛋,敢強迫我妹妹,打不S你!」
我怔怔地看著眼前人,許久才憋出一句,「姐,你怎麼來了?」
她瞪我一眼,兇巴巴道:「來找我那個偷偷躲起來的妹妹!你為什麼從頭到尾不來問問我?就知道躲!」
「我……我以為,你……你想嫁……」
看著地上被砸得面容模糊的林清宴,我磕磕巴巴了半天。
後面的話全都堵在喉嚨裡。
這樣子的林清宴,白給她都不要吧?
姐姐柳眉倒豎,「所以你就無比瀟灑地留下封和離書,跑路了?然後把這麼渣的男人讓給我?」
「不是……姐,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
」
她提溜起我的耳朵,「帶我回家!這種爛人,誰愛要誰要!」
「回……回什麼家?」
「當然是回你在這兒的家!母親可跟我說了,蜀地的產業全給你了,你別告訴我,半年就敗Ṭű₃光了!」
到家後,她環視一圈,滿意地往床上一攤,抬著下巴指揮我幹這幹那。
我不滿道:「怎麼說我也是蜀地數一數二的大商戶了,你能不能別對我吆五喝六的?」
她輕嗤了聲,「還數一數二,厲害得你!」
我扁扁嘴巴,不敢應聲。
她發起脾氣來,可比我厲害多了。
折騰得我一溜兒夠,她拍拍床邊,「來。」
我乖乖坐過去,剛挨到床邊她就揚起手,我嚇得抬手捂住臉,「說好了,不許打臉啊!
」
葉怡然無奈地搖搖頭。
「小筠,你真的以為,姐姐會跟你搶男人嗎?」
她望著房間內的虛空,說出的話無比落寞。
「我們這麼多年的姐妹親情,比不上林清宴?」
我抿起唇,「我以為,你跟他在一起會幸福。畢竟,他說,他愛的一直是你……」
姐姐愣了下。
「那晚,他在我房裡說的話,你聽到了。」
她說的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嗯。」
我低下頭。
她氣笑了,「那是他的想法,又不是我的。不錯,我是喜歡過他,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兒了!父母親擔心我下半輩子無依無靠,就想讓林清宴娶我,可從頭到尾,都沒人問過我們姐妹的意見呀!」
「我才不要跟自己親妹妹搶男人!
」
「所以,」她吐了吐舌頭,「我就跑啦!」
我怔怔地看著她。
大婚的日子,林清宴會出現在蜀地,是因為姐姐逃婚了。
他不想兩頭落空,才來找我?
放著大婚對象不找,來撩騷和離的前妻?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我「霍」地站起身來。
姐姐按住我,「你幹什麼去?」
「給狗找點兒吃的。」
我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第二天,聽說街市上發生一樁奇案。
一個穿著華貴的男子倒在路上。
臉被狗啃了大半張,五官歪斜,好像還被重物砸過。
他所到之處,不停被人驅趕。
還有頑童跟在他身後扔石頭和菜葉,罵他是「半臉怪」。
「那男子穿得好眼熟,看起來好像那天來找東家的那位。」
「你們說,會不會就是那個人啊?」
鋪子裡的伙計聚在一起八卦。
掌櫃的一拍桌子,「你們沒長眼睛嗎?那天來找東家的,長得跟個仙人似的,怎麼可能是那種眼鼻外翻的鬼樣?」
「一個個就知道擺龍門陣!不用招呼客人嗎?」
伙計們一哄而散,趕緊忙活起來。
姐姐端起桌上的茶輕抿了一口,「你幹的?」
我將手裡的繡線攏好,在棠棣花上仔細落下最後一針。
然後將繡好的一對荷包並排放在一起。
兩支棠棣花緊挨著,猶如姐妹倆相互依偎。
我望著姐姐,笑著點了下頭,「嗯。」
姐姐怔了一瞬,也笑開來,「挺好,
可惜委屈那條狗了,啃了負心漢,狗都不幹淨了。」
誰說不是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