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荊州城挽月樓的老鸨。


 


別人羨慕我家生意紅火,掏空心思問我是從何處尋了那些貌美的姑娘。


 


卻不知我每年七月十五都會到洶湧河邊去蹲守。


 


待月上樹枝,便會撈上一位為情所傷,心灰意冷的美人。


 


她們為報我救命之恩,都願為我所驅使。


 


這月十五乃是百年不遇的陰煞鬼日,我壯著膽子又去了河邊。


 


隻是這次我救上來一位俊朗男子。


 


他勾著我的裙帶:「姑娘可願與小生來段曠世絕戀?」


 


1


 


我撫摸他的發絲,在他耳邊輕語:「圓圓半老徐娘,不羨鴛鴦,隻要錢!」


 


「若是陸大人願為圓圓傾盡家財,圓圓也願重操舊業,陪一陪陸大人。」


 


陸明遠退後半步,無奈笑了笑:「秦老板說笑了,誰不知道秦老板名動荊州,

陸某便將自己賣了,怕也是請不動秦老板的。」


 


「隻不過荊州城這些年來出了許多命案,其中幾個竟都跟挽月樓有些關系,陸某不才,想請秦老板給講講這挽月樓的玄妙之處。」


 


「又或者說是秦老板的玄妙之處。」


 


月夜之下,他眼中閃爍,似能看透人心。


 


我臉色一僵,忍不住出言諷刺:「怎麼,新上任的珍珠令不尋珍珠,倒是斷上案子了?」


 


陸明遠伸出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此言非也,我乃朝廷命官,珍珠要尋,命案也要破。」


 


......


 


故事要從很久以前說起。


 


那時的我隻是荊州城採珠村的一個採珠女。


 


大概是S蚌太多,造了S孽。


 


我們村的姑娘大多都活不過三十。


 


後來S的太多了,

村裡的許多人家也都搬走了。


 


我爹娘S的早,得了養父仁心,給我口飯吃,這才得以長大。


 


那年我隨阿爹出河,見一大蚌,阿爹欲S蚌取珠。


 


但不知為何,我似是聽見蚌之哭泣。


 


生S關頭,我攔下阿爹。


 


阿爹向來疼愛我,猶豫過後終也放棄大蚌。


 


此後數年,採珠稅越來越高,村子裡除卻我家便再也無人採珠。


 


那日天突降大雨,阿爹出河未歸,我心急之下不顧危險,孤身一人去河上尋找。


 


風浪無情,哪怕是我常年混跡於河上,卻也被卷入其中。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彌留之際,一隻大蚌拖住了我的身體。


 


她化為女子,嘴唇開合,與我輕言幾語。


 


隻可惜河下聽不見人聲,故也不知她說了什麼。


 


再醒來時,我與阿爹雙雙得救,而我的懷中藏了一顆拳頭大的珍珠。


 


而那年的七月十五,在那大珠的指引下,我救起了第一個女子。


 


2


 


那女子名為蘇青沅。


 


自稱洛陽人士。


 


被救之後幾次三番想要尋S,可都被我撞破。


 


見她無求生之志,我便充當惡人,敲詐於她。


 


「為了救你,我與阿爹誤工多日,再加上給你看病的銀錢,平添一雙碗筷的花銷,這林林總總加起也有五兩銀,你若不還,這債就背在你身上,便是下了閻王殿都沒法轉世投胎。」


 


好說歹說蘇青沅不再尋S,隻是那一身的軸勁兒又用在另一個地方。


 


那日我發現蘇青沅去城中酒樓賣藝,一時氣極,拉扯著把蘇青沅拽回了家。


 


面對我的質問,

她梗著脖子分辯。


 


「我去城中跳舞,便是為了早日還了欠你的債,等還完了,我是S是活便也與你無關了。」


 


瞧她那副樣子,我血氣翻湧:「我與你算那筆帳是想叫你活下去,不是叫你糟踐自己的。」


 


「既如此,你走吧,別糟蹋我這一腔心意。」


 


蘇青沅走了,把她身上的銀錢都留了下來,總共三兩銀和十五錢。


 


見我難過,阿爹安慰我:「圓圓,人各有命,未經她人事,不可怨不爭。」


 


我嘴裡念叨著人各有命,可那時候終究年歲太小,沒能明白什麼意思。


 


後來阿爹病了。


 


那病來的兇險,家中又剛剛交了採珠稅,別說看病,便是吃食都得緊著些。


 


村裡的赤腳大夫來我家,扒開阿爹眼皮看了看,嘆了口氣:「圓娃,給你阿爹準備後事吧。


 


「這病若是城裡的員外高官或許還能有的救,咱這兒的人命賤,救不了,也不值當。」


 


我知這世道將人分為三六九等,可誰又能說我阿爹的命就是賤。


 


懷裡的大珠熱的發燙,我跪下給赤腳醫磕了三個響頭。


 


「陳伯,我要救我爹的,這就去城裡尋名醫,買神藥,麻煩您照顧我爹,等我回來。」


 


不等他回應,我直衝進大雪中。


 


可深一腳淺一腳的剛走到院門口,就聽陳伯高喊:「圓娃,回來吧,你爹去了!」


 


3


 


我給阿爹下了葬。


 


原是想賣了大珠給阿爹打個頂頂好的棺材,可鄰居們都勸我不要。


 


林阿婆說:「圓娃,你爹S了,你又無兄長,女娃家的還是得為自己做做打算。」


 


宋阿叔說:「圓娃,

咱這一代專有盜墓小賊,你給你阿爹弄這樣好的棺材,若是引了他們過去,不是叫你阿爹在地下不寧麼。」


 


赤腳醫陳伯也來了,他揣著煙杆子,瞧著我爹的靈堂猛吸了一口,然後說:「圓娃,你可知那日你爹一息尚存,直到聽了你要傾家蕩產,拼命救他,這才匆匆斷了氣,他是怕他拖累了你。」


 


我向後踉跄兩步,滿臉不可置信,聲音抖得厲害:「竟是……這般?」


 


陳伯彈了彈煙杆子裡面的煙灰:「是啊,圓娃,你爹打了一輩子光棍,心裡就惦記著你,你若是過的不好,給他再貴再舒服的棺椁,他也是躺不住的。」


 


話音一落,我便是不敢賣珠了。


 


阿爹向來與人為善,村裡幾戶受了阿爹照拂的便商議湊湊銀錢,給我爹打個好一點的棺椁。


 


但是我拒絕了。


 


從水井下撈出了蘇青沅留下的三兩十五錢。


 


她走前是受了我與阿爹的救命之恩,這錢我們用得。


 


之後我繼續採珠為生,因著這些年採珠的人少,採上來的珠品質也越發的好。


 


但伴隨的也是同樣的風險。


 


這日我深夜尋珠,歸來時被河浪拍在礁石上,受了暗傷,強撐著回家後,便沒了意識。


 


等再醒來,屋子裡竟飄著飯菜香味。


 


我恍惚間以為阿爹還在。


 


步履蹣跚的跑了出去,隻見灶房裡忙活著一道倩影。


 


心一點點冷了下來,我寒聲道:「你不是尋S去了嗎?便是成了S後厲鬼也應該去找仇家,來我家做什麼?」


 


4


 


蘇青沅身形一頓,轉過身來,臉上撐起的笑意有些勉強。


 


「圓圓,

我後悔了,我不想S了,我想和你做一家人,簡簡單單的活一輩子。」


 


【這人活著不在乎金銀,而貴在簡單,簡單的吃,簡單的睡,心無雜物,如此方能歡愉一生。】


 


阿爹常把這話掛在嘴邊。


 


就像我不懂得什麼是人各有命,我也不懂什麼叫做簡單。


 


可我知道若是阿爹還活著,他定會留下蘇青沅的。


 


強忍著淚水,我轉過身去:「你留下也好,把你欠我家債都還清。」


 


自此我再去河上也算有了伴,蘇青沅雖不會下河,卻是能夠在我力竭上岸後拉我一把。


 


就這樣,我們在七月十五又撿到了一個女子。


 


她說她叫沈知意,寒州人,遭人追S落入水中。


 


若不是她身上金絲刺繡的大紅喜服,我便真信了她的鬼話。


 


但我始終相信懷中大珠的指引,

故而我也並沒有多問。


 


兩個人的生活多加了一人,我與蘇青沅回家時也能吃口熱乎飯了。


 


可人不會永遠好運,至少我不會。


 


不知誰透露出去,我阿爹S前給我留下至寶。


 


我家先是遭了好幾波賊人,而後出河的船又讓人砸了。


 


更糟糕的是城裡的盧老板說蘇青沅拿了他的銀子,便要強納她為妾。


 


短短幾日,我們簡單平靜的生活被打破,甚至一步步將我們逼入S境。


 


挽月樓的東家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他說隻要蘇青沅同意入樓,他便護我三人無憂。


 


我自然是不能同意的,當年蘇青沅在酒樓賣藝我都覺得是糟踐了她,那挽月樓可是青樓,是承恩賣笑的地方,進去了便一輩子賤籍,再也出不來了。


 


那時的我萬萬沒想到,

我攔住了蘇青沅,卻沒能攔住沈知意。


 


一身紅裳起驚鴻,誰人相見不相痴。


 


不過三月,沈知意便成了花魁。


 


後來那挽月樓的東家也同意蘇青沅賣藝不賣身。


 


從那起我們三個便在挽月樓安頓了下來。


 


再三月,挽月樓的東家突發疾病而S,蘇青沅將挽月樓買下來送給了我。


 


此後每年七月十五,我都能在這急河之中救下一個絕美女子。


 


她們為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便會受我驅使。


 


直到她們覺得報了我的恩,便會自行離去。


 


隻是今年的陰煞鬼日,我救上來的不再是姑娘,而是這個已糾纏了多日的,自稱朝廷新封的珍珠令。


 


指引我多年的大珠也在我救下陸明遠時破碎成灰。


 


我看著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還水靈靈的陸明遠,

沒好氣兒地說:「這就是我的前塵,大人可還有什麼要問的?」


 


陸明遠擰著衣襟的手一頓,瞥了我一眼,搖了搖頭:「秦老板沒有說完吧。」


 


他又抬頭看了看天色,嘆了口氣:「隻可惜今夜風寒,我得回家換了衣裳,喝杯姜茶暖暖身子,秦老板也回家好好想想那三位珍珠令的去處,要不我怕你這挽月樓的美人可就無恩可報了。」


 


「明日再見!」


 


他利落的站起身離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咬斷了牙。


 


狗官長了隻狗鼻子,真是難纏。


 


5


 


挽月樓中,難得的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