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妃卻看了一眼趙觀瀾,平靜地說道:「你既叫我一聲姐姐,有些公道,我必須為你討回來。」


 


我心口沉甸甸的,立刻說:「姐姐!我為你做這些,不是求你回報的!我隻盼著你脫離這個牢籠,過得自在些。從此以後,不做王妃,不做容家嫡女,隻做自己!」


王妃笑了,婉約嬌柔,不勝美麗。


 


這是我認識她以來,頭一次見她閃爍著亮光。


 


仿佛拂去塵埃的珍珠,露出她原本該有的神採。


 


這一刻,我確信。


 


曾經的王妃,果然是京城第一貴女。


 


她摸了摸我的臉,溫柔地說道:「小七,我不知你從前遭受過多大的磨難,讓你受到一點溫暖,就這樣千百倍地回報我。姐姐,受之有愧。但,我們既是家人,就該守望相助,彼此珍惜。你珍惜姐姐,姐姐也珍惜你。你去喝甜湯,姐姐跟王爺談一談。


 


11


 


我不知道王妃到底跟趙觀瀾談了什麼。


 


我把和離書遞給她。


 


她隻笑了笑,摸著我的頭輕嘆道:「小七,我跟王爺的婚事,不是一紙和離書能解決的。」


 


王妃沉思了一會兒,將這裡面的利害關系抽絲剝繭地說給我聽。


 


當年先帝有意立趙觀瀾為太子。


 


隻是這件事情,被太後攔下來了。


 


太後表面上說得冠冕堂皇。


 


說趙觀瀾一向目下無塵,是個冷傲的性子,最好磨礪他一番。


 


恰巧那個時候西北起了戰事。


 


先帝便想著讓趙觀瀾出去磨礪一年。


 


臨走前,太後為了彰顯對趙觀瀾的關愛,將自家親侄女許配給趙觀瀾。


 


王妃,便是太後的親侄女。


 


我聽到這裡,

心緒復雜。


 


王妃淡淡地說道:「那個時候,先帝已經病得厲害了,可太後秘而不宣,生生將趙觀瀾這個準太子推了出去。等他到了西北,忙於戰事,才得知先帝薨逝的消息。」


 


我感慨道:「所以,那時王爺做了主將,絕無可能臨陣離開。而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後就將趙觀瀾的兄長推上了皇位。趙觀瀾錯失皇位,如果他就那樣灰溜溜地回來,雞飛蛋打一場空。他幹脆擁兵自重,坐鎮西北。」


 


王妃笑道:「不錯,小七你很聰慧。」


 


我真傻,竟然相信趙觀瀾給了和離書,王妃便能脫身。


 


王妃是太後的親侄女,又是容家嫡女。


 


容家的S對頭姜家出了個貴妃,容家就必須有個王妃。


 


容家,太後,絕不可能放任王妃離開的。


 


我嘀咕道:「太後這人也真逗,

什麼都不落空啊。皇位給了大兒子,侄女嫁給了小兒子。就算趙觀瀾要謀反,太後跟她的娘家也毫無損失。」


 


王妃見怪不怪地說道:「明爭暗鬥,利來利往,我都習慣了。我姑姑能從一個美人坐到太後之位,全憑她能算計,敢取舍。當年滿朝武將,無一能夠擔任起平定西北的大任。她硬生生把剛滿十六的趙觀瀾給推了出去,又將病弱的大兒子按在皇位上。自己攝政十五年,做了半個皇帝,何嘗不是一種本事呢。」


 


說到這裡,王妃感慨道:「那時先帝病重,太後推波助瀾,趕走趙觀瀾。這其中,有多少順勢而為,又有多少私心謀算,隻有太後自己知道。」


 


我琢磨著,太後未免不願意讓趙觀瀾做皇上。


 


隻是比起文弱多病的大兒子,趙觀瀾不好控制。


 


王妃說著說著,咳嗽起來。


 


她用手帕掩著嘴唇,

吩咐我去倒茶。


 


我苦惱地說道:「姐姐你這病,時好時壞的,咱們再請個大夫瞧瞧吧。」


 


入秋以後,她又病了一場,經常咳嗽。


 


王妃輕柔地說道:「不礙事兒。」


 


她凝視著我,溫和地說道:「小七,其實你比我更適合做個王妃。你聰慧通達、能爭善鬥。看得開,走得遠。有些話你輕易就能說出口,從不讓自己憋悶著。深宮內院於你而言,隻是一處戰場。」


 


我不敢再嬉笑了。


 


王妃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慌忙說道:「姐姐!你別說胡話!我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聰明。唉,再者,我這人賤命一條,所以才活一天是一天,多思多愁。姐姐,你也別總是想得太多。」


 


王妃點點我的鼻子,笑話我:「你嘴上這樣說,其實心裡啊,把自己看得貴重極了。就算跟王爺過招,

心態也是很穩當。怎麼到我這裡,又自輕起來了?」


 


我挨著她撒嬌:「那是因為我不在乎趙觀瀾,但是在乎姐姐。」


 


王妃抱著我,輕聲說:「若有來世,我也想做小七這樣的人呢。明確的愛與憎,坦蕩的喜與惡。鋒利而無愧地爭取想要的,熱烈又活潑地活出自我。」


 


這話,聽著悲哀極了。


 


我盯著王妃說道:「姐姐就很好,非常好!」


 


王妃沒再說話,倦怠極了,閉著眼睛很快睡著了。


 


12


 


這個秋天,我過得有些憂鬱跟繁忙。


 


憂鬱的是,王妃的病時好時壞。


 


趙觀瀾請了好幾個太醫來診治。


 


太醫來來回回隻會說一句話,靜養。


 


繁忙是因為,不知何時起,王府的一應事務竟然全都交到我手裡打點。


 


理由竟然是,如今王府隻有兩位女主人。


 


王妃病了,合該我出來主持大局。


 


我憂愁地想著。


 


诶,我這寵妾的名頭,不是假的嗎?


 


怎麼,竟然還給我坐實了呢。


 


趙觀瀾跟王妃兩人坐在一起飲茶。


 


王妃看了看手裡的信,詫異地對著我說道:「小七,你不是孤兒啊。」


 


啊?怎的好端端的,又去調查我的身世了。


 


我低頭翻看著王府的賬冊,隨口應道:「不是啊,我又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我爹是光祿寺卿柳祥,我娘是他的三姨娘。」


 


這話一說出來,屋子裡靜了靜。


 


趙觀瀾蹙著眉,看著我:「那你怎的流落到慈善堂了?」


 


我不以為意地說道:「我爹吧……就是那種出門先邁右腳還是左腳都得算一算的人。

他升官那年,算出來家裡有人克他。本來啊,八字克他的是我姐姐。但是我姨娘覺得姐姐身子骨弱,我從小能爭善鬥,就買通道士,說克我爹的人是我。」


 


我攤攤手,無奈地說道:「然後他們就把我扔了唄。」


 


沒什麼悲慘的身世。


 


就這麼簡單。


 


趙觀瀾跟王妃一時語塞,似乎想安慰我,又不知從何說起。


 


我先開口說道:「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了,沒什麼好提的。我姨娘說得也沒錯,我的確活的還算好。在慈善堂搶飯吃都是第一,後來去了神偷幫,我老大見我聰明,很是照顧我。就連他去青樓,都帶著我給他守門。」


 


王妃便問我:「你跟我相遇時,也才十二歲。給你老大守門,是幾歲?」


 


我回想了一下,不確定地說道:「七歲還是八歲吧,記不清了。總之男女那點事兒,

我早早就懂了。所以姐姐你要總覺得我跟趙觀瀾睡過幾次,就覺得我吃虧了。」


 


以前的日子,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


 


我回味地說道:「說實話,我那會兒覺得我老大威風極了。還幻想著長大以後幹掉他,我做老大,他給我做男寵。那樣的話,我就最威風了。」


 


趙觀瀾便說:「我這個王爺總比神偷幫的威風吧?你不如將來幹掉我,來做皇帝。」


 


我翻了個白眼兒,不想接茬,低頭繼續看賬冊。


 


不過話說回來。


 


我抬頭看向王妃,好奇地說道:「姐姐,好端端的查我的身世做什麼?」


 


王妃看了一眼趙觀瀾才說道:「沒什麼。既然你的家人這樣不仁義,就當沒有吧。後天便是太後壽辰,小七,你同我一起進宮賀壽。」


 


我不想去,直接拒絕道:「我不去!


 


趙觀瀾淡淡地說:「姜明薇一貫視容靜嫻為眼中釘,你若不去,她這個皇貴妃不知要使什麼手段欺負你姐姐了。」


 


我登時挺直了腰板說道:「我去!」


 


王妃被我逗樂了,捏了捏我的臉,笑道:「你啊,保準能把姜明薇氣暈過去。」


 


我好奇道:「姐姐,為什麼姜明薇要欺負你啊?」


 


王妃沒說話,趙觀瀾就搶先答道:「因為她愛慕我,嫉妒你容靜嫻佔了王妃的位置。」


 


就這?怪無聊的。


 


我撇撇嘴,「一個老男人有什麼好搶的。姐姐那是當年沒辦法,才嫁給你的。」


 


說到這裡,我又來氣了:「趙觀瀾!和離書根本沒用!你這麼騙我,會遭報應的。」


 


趙觀瀾面色淡然地說道:「已經遭報應了。」


 


我看看天色,催他趕緊滾。


 


今夜,我跟王妃睡在一起。


 


王妃摟著我,香香軟軟的。


 


隻是夜裡,我又聽到她咳嗽好幾聲。


 


睡夢中我想著,等過完太後壽辰,我便去千佛寺拜一拜。


 


祈求姐姐早點康復。


 


13


 


我在太後的壽宴上看了好一場熱鬧。


 


泰寧殿裡,一片寂靜,隻有寥寥數人。


 


趙觀瀾穿著甲胄,手執長劍站在殿上。


 


大名鼎鼎的皇貴妃姜明薇,面色冷漠地坐在病恹恹的皇上身邊。


 


王妃見我左看看右看看,拿了個果子塞我手裡。


 


我跟趙霄對視一眼,均是看出了雙方眼裡的興奮。


 


我:「你爹要反了!你要做皇子了!將來你要多很多小娘跟弟弟妹妹了。」


 


趙霄:「你夫君要反了!

你要做後宮妃子了!將來要鬥很多女人!」


 


我踹他一腳:「去S!」


 


他擰我一下:「那你閉嘴!」


 


太後端坐高位,忽然指著我問道:「你說,哀家淪落到今天這個境地,錯在哪兒了?是不該扶持皇帝,還是不該將趙觀瀾送到西北為將?」」


 


啊?問我?


 


王妃笑了笑,推推我。


 


我便站起來,老老實實地說道:「您要問我的話,我覺得扶持皇帝沒錯,把趙觀瀾送到西北為將也沒錯。成王敗寇,若不是您當機立斷,搶佔先機,你們母子三人早就成了別人的手下敗將。」


 


太後大笑起來:「聽聽!連一個外人都知道哀家的良苦用心!當年先帝病重還未立下太子!多少人虎視眈眈地盯著帝位!趙觀瀾,你恨了哀家這麼多年,可那時哀家有的選嗎?」


 


趙觀瀾隻是冷淡地說道:「我說過很多次,

我從不恨您將我趕到西北去。」


 


太後反問他:「那你為何非要這個皇位不可!」


 


皇上憂愁地說道:「母後,這些年我大半時間都在病著,朝堂之上全是您說了算。可如今世家林立,黨爭不斷。您為了平衡勢力,為了籠絡人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然讓那些人把你架在空中,拿捏住了。這朝堂之上,再過些年,還有咱們母子說話的餘地嗎?」


 


太後顯然被戳中軟肋,不吭聲了。


 


可她依舊是心裡堵著一口氣,環視一周,盯著我說道:「你還沒說!哀家錯在哪兒了!若說得對,哀家有賞,若說得不對,拉出去杖斃!」


 


我不情不願地說道:「您也不能逮著我一個人欺負吧。」


 


太後氣得差點跳下來打我:「怎麼,如今哀家連一個趙觀瀾的妾室都指使不動了。」


 


王妃溫柔地笑道:「太後問你,

你說就是,不管對錯,都有我幫你擔著。」


 


姐姐發話了,我自然要聽。


 


我便老老實實地說道:「您非要說錯在哪裡,第一,錯在不夠狠心。


 


當年趙觀瀾遠在西北,皇上纏綿病榻。


 


這十五年的時間裡,您有大把的機會稱帝,可您偏偏沒有。


 


第二,錯在患得患失。


 


您既然已經攝政十五年之久,還管別人說您名不正言不順做什麼?


 


做了,就別怕被說。怕被說,就別做。


 


搞到最後,一個威風赫赫的攝政太後,竟然被臣子拿捏住了。


 


要我說,做得好的賞,做得不好的S!」


 


橫豎皇上是您兒子,執掌兵權的也是您兒子。


 


最後的結果,再差也差不到哪兒去。」


 


太後聽完以後,沉默了許久許久。


 


她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答:「林霜七。」


 


太後淡淡地說道:「很好,來人,拉出去砍了!」


 


我躲到王妃身後,瞪了太後一眼。


 


沒天理了!您老都朝不保夕了,還想拉我陪葬呢。


 


皇上一臉頭疼地說道:「母後!咱們體面點不好嗎?好端端的,為何非要S了二弟的寵妾呢?今日,我會立二弟為皇太弟,擇日禪位於他。我們一家子鬧得刀兵相向,沒什麼好處。」


 


太後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我自己生的兒子,我了解!他趙觀瀾豈會把一個寵妾帶到這裡,見證他人生的時刻!這女人,留不得!還有你,靜嫻!身為容家嫡女,該知道臥榻邊不容他人酣睡,你竟然還幫趙觀瀾養著這個女人!」


 


還挑撥離間起來了。


 


我從王妃身後探出頭去,

對太後張牙舞爪地說道:「我咋了!我跟姐姐情比金堅!我永遠不會背叛她!」


 


太後狠狠剜了我一眼說道:「觀瀾,你做皇帝,哀家沒意見。唯有一點,你的皇後必須是容家人。你若對靜嫻不滿,擇人另娶就是。」


 


想得美!


 


我姐姐必須是皇後!


 


太後如今還有話語權,無非有兩點。


 


首先孝字當頭,她無大錯,趙觀瀾沒法對她做什麼。


 


其次,太後把持朝政十數年,若真要拼S一搏,對趙觀瀾沒什麼好處。


 


但,我今日是有備而來的!


 


太後沒有汙點,那我就給她制造一個汙點。


 


我捂著肚子大叫一聲。


 


趙霄趕緊扶住我,他驚惶失措地吼道:「娘!太後毒S了四姨娘肚子裡的孩子!」


 


身下的血囊破了。


 


血不斷地湧出來,打湿了我的裙擺。


 


王妃身子一抖,差點暈過去。


 


趙觀瀾手裡的劍砸在地上。


 


他距離我短短五步之遙,竟然還踉跄一下,差點摔倒。


 


我掐了趙霄一下。


 


趙霄也立刻口吐鮮血,搖搖欲墜地哭道:「太後!您好狠的心啊!竟要我父王親子斷絕!」


 


皇上氣得也不裝病了!立刻喊人。


 


太後百口莫辯啊!


 


14


 


趙觀瀾已經被冊封為皇太弟兩個多月了,從王府搬進了東宮。


 


權力的讓渡,要溫和地進行。


 


他如今每日上朝,漸漸地要去適應做一個帝王。


 


威風啊,多威風!


 


可這些跟我沒關系,跟趙霄也沒關系。


 


我抄抄抄!


 


抄完佛經有道經。


 


抄完道經有詩經。


 


古人闲著沒事兒寫那麼多聖賢書也就罷了。


 


佛祖跟天尊怎麼也搞出這麼多經書折磨人。


 


總之,姐姐罰我抄書。


 


那日的事情把她嚇壞了,大病一場。


 


趙霄氣得要S:「你出的鬼主意,娘也罰我!我每天扎馬步、練武,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