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塞給他一支筆:「抄吧!要是讓姐姐看出來,我要你好看!」


 


我倆埋頭苦寫。


外面的宮女推開門進來,瞧我一眼說道:「側妃娘娘,姜太妃跟娘娘打起來了。」


 


這宮女,便是趙觀瀾的影衛紅蓮。


 


我進宮以後見到了青鸞、紅蓮、綠嫵四位姨娘師傅。


 


青鸞被派給了姐姐。


 


紅蓮跟著我。


 


綠嫵跟著趙霄。


 


我一聽,撸起袖子就往外走,「反了她了!」


 


我氣勢洶洶地去了長春殿。


 


一進門就聽到姜明薇詛咒我姐姐。


 


「容靜嫻,你活不久了。」


 


「你難道甘心給一個小姑娘作嫁衣?」


 


「不如你我聯手,將她除掉。」


 


我進去直接把姜明薇推倒在地上。


 


姜明薇愣住了,

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說道:「你敢推我?!」


 


我晃著拳頭說道:「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我姐姐要做皇後、太後、太皇太後!長命百歲的!」


 


姜明薇站起來,嗤笑道:「你裝什麼裝!趙觀瀾立你為後的聖旨都寫好了。至於容靜嫻,她能不能活過明年春天還未可知呢。本宮在宮裡活了十數年,你這樣的狐媚子,我一眼就能看透!」


 


我聽了,呆住了。


 


扭頭看向姐姐。


 


她眼裡溢出來一些悲傷,似乎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我退後一步,堅決地說道:「這不可能!」


 


我把姜明薇打跑了!


 


自己找了個地方躲了起來。


 


可姐姐還是找到了我。


 


她把手裡的大氅給我披上,溫柔地說道:「跑這麼高的地方來做什麼?」


 


我不肯說話。


 


姐姐便摸了摸我的頭笑道:「聽說人S以後會變成星星。將來小七要是想我了,倒也是可以來這摘星樓,抬頭看看我。」


 


摘星樓起了風,她咳嗽幾聲。


 


我趕緊牽著她的手往下走。


 


我張嘴想要說話,可眼淚先落了下來。


 


我擦擦淚,篤定地說道:「姐姐,咱們走吧。」


 


她柔柔地問我:「去哪裡啊?」


 


我便說道:「去任何姐姐想去的地方。」


 


姐姐牽著的手,慢悠悠地走著,輕聲說道:「小七,從前我總覺得是容家嫡女的身份,王妃的擔子困住了我。可遇見你以後,才發現,困住我的是,是我的心。人其實不拘泥於生在哪裡,活在哪裡。心寬則天地寬,如今我瞧著這皇宮都不覺得面目可憎了。」


 


她摸摸我的頭,哄著我:「咱們就留在這裡,

好不好?」


 


15


 


我絕不允許姐姐悄無聲息地逝去,就像冬日裡化掉的一捧雪。


 


無人記得下雪時的純潔美好,隻會厭煩雪化時的泥濘。


 


我遇見她時,她是神女,是菩薩,是降世的慈悲。


 


容靜嫻,年少時是名滿京城的貴女,高高在上不沾塵埃。


 


那她這一生,就該被人供奉。


 


我要託舉著她,讓她留在史書上,永受香火。


 


我去找了趙觀瀾。


 


趙觀瀾擱下筆,瞧著我說道:「林霜七,你從哪裡聽說受封皇後,天壇祭祀可以讓容靜嫻康健起來的?」


 


我固執地說道:「一定可以!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受眾生香火,萬人念力,姐姐一定可以痊愈。」


 


趙觀瀾摸了摸我哭腫的眼睛,嘆道:「你當年為了求你爹娘不要拋棄你,

在千佛寺跪拜了整整九千臺階,叩拜諸天神佛,用血抄經。可,都沒有用,不是嗎?」


 


我沒想到趙觀瀾連這件事情都知道。


 


是,從那以後。


 


我便不信神佛,隻信自己。


 


我望著趙觀瀾說道:「若你不封姐姐為後,世人該如何評說她?史書又該如何書寫她?你在西北十數年,她苦守王府做個賢妻。在皇家宗碟上,她是你的妻子,趙霄的母親。你為帝,她不為後。又該平白無故地多出多少惡言來揣測她?」


 


我語氣越發篤定地說道:「趙觀瀾,我姐姐一定要做皇後的。」


 


趙觀瀾靜靜地說道:「林霜七,你對我隻有一點好感,卻用我的愛來要挾我,這對我不公平。」


 


我對上他的眼神,淚眼汪汪地說道:「我欠你的情,將來還。但是姐姐,不能S。Ṭū́⁰」


 


趙觀瀾長長的嘆口氣,

才說:「你十二歲時,容貌漸漸長開了。你老大賭得傾家蕩產,要將你賣去青樓做妓。若當時你逃到街頭,是我向你伸出手,而不是容靜嫻。咱們之間,會不會多些故事。」


 


我搖搖頭,「可就是姐姐,隻有姐姐。」


 


不嫌我髒髒臭臭。


 


不嫌我是個見不得光的小偷。


 


把我帶了回去。


 


隻有她,沒有別人。


 


16


 


趙觀瀾給了姐姐一場盛大的、絕無僅有的封後大典。


 


容家嫡女容靜嫻的名頭,再一次如同太陽般熱烈地閃耀起來。


 


對她疏冷的爹娘、親族,上趕著來見她。


 


對她橫眉冷對的姜明薇,送了好些珍貴的禮品。


 


姐姐在封後典禮之後,真的一日日好起來了。


 


夜裡,我偷偷跪在封後大典的祭壇上。


 


「謝謝。」


 


趙觀瀾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揪了揪我頭上的發髻:「你是不是謝錯人了?」


 


我抬頭看他:「我不想跪你。」


 


我知道,是趙觀瀾私下吩咐了好多人去民間尋醫問藥。


 


有了結果,他才告知我。


 


趙觀瀾掀起衣袍,坐在地上,平視著我說道:「林霜七,咱們在這裡拜堂吧。」


 


我瞧見他藏在大氅下的紅衣,嘿嘿一笑:「咱們在這裡當著你祖宗的面洞房吧。」


 


趙觀瀾扯著我的臉頰,很用力,很用力。


 


「容靜嫻的病好起來,你願意給我個笑臉了?」


 


我扯著他的衣帶問他:「雖然我這人天下絕無僅有的好,但是趙觀瀾,我很好奇,你喜歡我什麼?」


 


趙觀瀾面無表情地說道:「喜歡你臉皮厚。


 


嘖,不愧是趙觀瀾,喜歡我最大的優點。


 


有眼光。


 


17 番外


 


勤政殿裡燃起了燭火,趙觀瀾才發覺今日哪裡覺得不舒服。


 


太靜了,靜到讓他難以忍受的地步。


 


他母後是個喜靜的人。


 


自小宮中連一絲絲動靜都沒有。


 


連他在母後跟前說話,都得輕聲輕氣的。


 


趙觀瀾從前覺得,自己也是喜靜的。


 


可後來才發現,自己是喜歡熱鬧的。


 


又或者說,是喜歡林霜七的熱鬧。


 


他問道:「皇後跟貴妃什麼時候回來?」


 


太監恭敬地說道:「貴妃說是去五日。」


 


五日,這才走了一日,他就被這宮裡的寂寞綿綿地纏繞著。


 


透不過氣。


 


登基五年,

催他選秀的折子鋪天蓋地地飛來。


 


連皇兄都在勸他。


 


「觀瀾,你久居西北可能不覺得。在宮裡的寂寞,能逼瘋人。」


 


「選一些姑娘進來排遣寂寞,就不會覺得這日子難熬了。」


 


也許吧。


 


趙觀瀾想著。


 


他現在滿心滿眼的都是林霜七。


 


疑心是自己見過的女人太少了。


 


他對女人,生來是敬謝不敏的。


 


宮裡爭鬥不休,他母後是佼佼者。


 


仿若每一個女人生來都戴著一張面具,令人捉摸不透。


 


好比姜明薇。


 


當年他走時,她哭哭啼啼地說自己沒得選。


 


又好比容靜嫻。


 


穿著嫁衣好比穿著喪服。


 


冷淡至極。


 


趙觀瀾在折子上寫了個允字。


 


鴻胪寺辦事是利索的,很快就把選秀的事情張羅起來。


 


隔日在勤政殿,瞧見滿面紅光的鴻胪寺卿。


 


趙觀瀾眉眼冷淡地說道:「柳祥,朕選秀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鴻胪寺卿總算有了一樁大事,誠惶誠恐地要辦好。


 


因著皇上不想鋪張浪費,便低調行事。


 


篩篩選選,隻允許選一些京官的女兒。


 


一共選了十名秀女,輪番到勤政殿去做宮女侍奉趙觀瀾。


 


「皇上,奴婢為您研墨吧。」


 


「皇上,夜深了,您吃點點心吧。」


 


也不知是不是林霜七活潑,給了這些人一些例子。


 


總之,來的秀女全都是些話多的、浪漫的,甚至有些僭越。


 


膽子大的,甚至不管不顧要給趙觀瀾彈琴唱曲兒。


 


豁出去的,

上來就自薦枕席要睡了趙觀瀾。


 


每日勤政殿裡不安生,鬧哄哄的。


 


趙觀瀾沒有一夜能睡好,厭煩得厲害。


 


熱鬧是熱鬧。


 


可這也太熱鬧了。


 


他煩得厲害,聽到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皇上大半夜地在聽曲兒?」


 


「這什麼新添的喜好。」


 


「他處理公事的時候,不是最喜靜嗎?」


 


趙觀瀾抬頭,就瞧見林霜七走了進來。


 


這些年,她長高了許多,也漂亮得有些驚人了。


 


衣裳一看就是容靜嫻為她挑的。


 


煙雲紗的料子,輕輕嫋嫋地籠罩著她。


 


偏偏她一向走得快,裙擺飛揚起來,好似一捧煙霧。


 


林霜七跑過來,摟著趙觀瀾笑嘻嘻地說道:「有沒有想我呀?


 


不等趙觀瀾回答,她又說:「唉!瞧你憔悴得這模樣,不太好看。」


 


趙觀瀾一句話沒說呢。


 


林霜七已經松開了他,好奇地看向彈琴的姑娘,問道:「怎的不彈了啊,挺好聽的。」


 


她又笑著說:「正好,姐姐也愛彈琴,往後你就到皇後宮裡吧。」


 


秀女抿了抿嘴,疑心這是貴妃嫌她出挑,要送給皇後折騰她呢。


 


她委屈地看著皇上。


 


這一眼,就讓林霜七看出了端倪。


 


林霜七立馬看向趙觀瀾,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趙觀瀾忍無可忍,把人抓到寢殿去。


 


他立馬說道:「沒有的事兒!你別陰陽怪氣的刺我!」


 


林霜七那張嘴,一開口能噎S他。


 


趙觀瀾見林霜七眨眨眼,又說:「是很想你。

相思催人老,林霜七,你可憐可憐我。」


 


這次,話多的貴妃難得沒有揶揄可憐的皇上。


 


她清清嗓子說道:「姐姐在行宮養身體,有趙霄陪著她,我倒也放心。趙觀瀾,你們明日休沐,也不用早起上朝,咱倆玩一會兒吧。」


 


趙觀瀾瞧她鬼靈精的樣子,便問:「玩什麼?」


 


果然,林霜七嘿嘿一笑:「玩兒大將軍跟小娘子的遊戲!我是大將軍,你是小娘子!」


 


趙觀瀾心裡呵呵一聲。


 


總之,不管玩什麼遊戲,林霜七是一定要做威風赫赫的那一個。


 


貴妃,是不夠威風的。


 


隔日,睡到晌午才起來的趙觀瀾,下了兩道旨意。


 


其一,鴻胪寺卿柳祥的差事辦得不好,挨了十板子。


 


惹得柳祥心裡叫苦,立刻去千佛寺好好拜拜,跪了九千個臺階,

那叫一個虔誠。


 


這還不夠,和尚說他命裡有劫難,鼓動他用血抄寫經書,日日三拜九叩。


 


柳祥愣是把膝蓋都跪爛了,吃了一個月齋飯,人也病了消瘦了,受盡苦楚。


 


其二,遣太子太傅入宮,重啟明德殿,令皇後嫡子趙霄、太上皇的五ŧú₃個兒子,一起入宮讀書。


 


但,貴妃穿著一身素服,混在裡面算怎麼回事兒。


 


為此,趙觀瀾淡淡地說道,闲事兒少管。


 


趙霄心想,娘親說得果然沒錯。父皇要讓小七做個威風赫赫的人。


 


保不齊來日小七在一眾皇子之間拔得頭籌,父皇就會尋個借口讓小七跟他一起臨朝聽政。


 


這麼想想,趙霄覺得自己也挺威風。


 


他跟小七可是天下第一好啊!


 


坐在明德殿聽課的林霜七,

心裡在想。


 


趙觀瀾到底查出她多少事情。


 


為何連她年幼時在佛前立誓,永不屈居人下,要做個威風赫赫的人都知曉呢。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