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五年的最後一日,宋知敘最膽大的新歡尋到我面前,撫摸著腰腹:「求夫人準我入府。」
沒有膽怯,滿臉得意。
「夫君說孩子不能當外室子。」
我忽然笑了。
嘲笑從前從善如流處理他的那堆女人以此維持體面的自己。
我該做回自己了。
這爛泥一般的後宅生活,何以再忍。
我抬手甩了面前挑釁的女子一巴掌。
「叫什麼叫,你和宋知敘都給我滾!」
1
宋知敘有過很多新歡,可江若柳是第一個敢尋到我面前的。
看著面前得意洋洋的女子。
我不禁感嘆,宋知敘的眼光一如既往。
江若柳模樣倒是十足十像極了他心裡那位愛而不得的白月光,
如今的貴妃娘娘。
隻是性格嘛,我想起宮裡的淑貴妃裴明棠。
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夫人,夫君說孩子不能當外室子。」
「妾當外室可以,妾的孩子不行。」
我覺得她這人有毛病。
抬眸,
「我隻問一句,是宋知敘強搶了你去?」
面前嬌媚的女子忽而止住嘴角的笑意。
搖搖頭,「妾……妾也是不得已……」
我笑了,
既肯主動做人外室,就得明白,今後就算有了孩子也是見不得光的外室子。
如今說這些,實在是令人惡心。
看著她囂張的模樣,不禁想起這些年的自己。
著實太委屈自己了。
為了維持這份恩愛夫妻的體面,保住名下鋪子賺得盆滿缽滿。
我不知替宋知敘處理了多少爛泥一般的事,當了多少次睜眼瞎。
眼下,我忽而累了。
我該做回自己了。
這爛泥一般的後宅生活,何以再忍。
面前的女子漲紅著臉叫囂。
「宋郎如今最愛我,他定會納我入府。」
我抬手,立馬甩了面前挑釁的女子一巴掌。
「叫什麼叫,你和宋知敘都給我滾!」
2
第二日,是我同宋知敘成婚五年的日子。
宋知敘一如既往派了小廝來給我送信。
說有要事在身,沒能回府同我過一起用膳陪我,是他的遺憾。
「夫人,主君有公務纏身,知曉您最愛城西鋪子的玫瑰餅,
特意託奴送來,另外這是主君一月前特意在城東的金鋪裡定制的玫瑰鎏金簪子,是送您的禮物。」
小廝呈上簪子和玫瑰餅。
一側的官眷夫人止不住開口。
「宋夫人同宋大人可真恩愛,成婚這般久,後宅也沒妾室,感情還這般好,可真真令人羨慕呢。」
「誰說不是呢,瞧瞧這簪子,是下了功夫畫的圖樣吧,是花費了心血的。」
「宋夫人,雖說你同宋大人恩愛,可至今沒個孩子……宋大人也願意?」
「宋夫人,咱們同為女子,若沒子嗣傍身,終歸是籠絡不住夫君的心的。」
「是啊是啊,還是得有個孩子。」
……
我端著茶盞的手一下頓在嘴邊,抬手便朝著桌上的玫瑰餅擲去。
周遭傳來驚呼聲。
「宋夫人!您這是怎麼了?」
見勢不對,一側的丫鬟桑菊開口為我解釋。
「夫人昨日為主君親手縫制護膝,手有些酸麻,一時失手,請諸位夫人見諒!」
我是想一口氣將宋時敘這些年的骯髒事一口氣說給她們聽的。
可桑菊這一擋讓我忽而清醒。
納妾、風流不足以徹底摧毀宋知敘,隻會令外人看笑話。
拿到錢財才是關鍵。
還得做足準備才可實施下一步。
我接著話茬,揉了揉手腕。
滿臉歉意。
「諸位夫人,月卿一時失手,擾了夫人們的興致了。」
在座的官眷貴婦們紛紛緩了神色。
繼續話起了家常。
我維持著笑意,
妥帖送走了來客。
回了房間,我垮下了臉。
真的好累。
桑菊走過來熟稔地為我按起了頭。
頓覺舒爽了不少。
我閉上眸子。
「桑菊,你來我身邊多久了?」
她手上的動作不停。
「奴婢跟著夫人已近四年了。」
我忽而睜開眸子,抬手扯住她的手。
「宋知敘可有再同你廝混?」
桑菊捉過我的手,淡然一笑,繼續為我按起了肩頸。
「夫人容稟,桑菊呆在夫人身邊,主君不敢。」
我閉了閉眸子。
忽而響起開門聲。
宋知敘帶著酒意走了進來。
他打量了一眼桑菊,我抬手,桑菊止住為我按摩的手,退了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了我同宋知敘。
他俯下身子笑著就要環住我,靠近的一瞬,一股脂粉氣撲面而來。
我起身,抬步走到榻邊。
宋知敘嗤笑一聲。
「沈月卿,你總這樣。哪有男人會愛?」
「一點情趣都沒有,令人掃興。」
我拍了拍手,臉上滿是笑意。
「宋大人自是風趣無人能及,隻是怎的連納妾這般事都要小情人來同我說?」
「是自己開不了口?」
宋知敘臉冷了下來。
「她來尋你了。」
我沒說話,宋知敘卻猛地甩了甩袖子,神色軟了幾分。
「若柳年紀小,你讓著她些。」
「我娘沒能看到未出世的孩子。我總不能令她泉下難安。」
「月卿,你最是孝順娘,我得完成她的遺願。
你不同我生,我隻好找旁人來生。」
「既然她有了孩子,總歸不能讓她生在外頭。這樣,待她生下來,孩子給你養,以後便是我們的孩子,如何?」
見我沒反應,他繼續誘哄開口。
「總歸我們也該有個孩子了。你也不用親自生育,免受生育的苦難,如何?」
這種事聽那些官眷夫人沒少說。
誰誰家的正妻損了身子把小妾的孩子抱來養稀疏平常。
可我看著宋知敘那不痛不痒的表情隻覺得惡心。
如今他正是升官的時機,本就因他愛妻人設替他助力許多。
如今若納妾,等同於自毀前程。
他便想要我為他養孩子?
「也罷,送來我養就是。」
宋知敘聽到我的回應,喜笑顏開,作勢便要過來拉我。
看到我的躲閃後卻忽而頓住,
嗤笑一聲。
「我去書房睡。」
我點點頭,喚桑菊進來。
宋知敘離去時,眼神晦澀不明地看了一眼桑菊。
我知曉他心思未歇。
桑菊是我身邊的丫鬟,亦是我發現宋知敘在外養的第一個外室。
3
第一次見桑菊時,那是我同宋知敘成婚一年後。
彼時,她叫榴楠。
她那時可不是這般淡然自若的。
相反,她很柔弱,被宋知敘養在外頭的院子裡。
眼神空洞。
直到我將宋知敘同她堵在外頭院子的榻上,她眼角掛著淚,臉上滿是懼意。
隻有將她欺壓在身下的宋知敘,眼底滿是徵服的快感。
見到我後,她猶如溺水之人尋到了浮木,狠狠抓牢了我。
連日來宋知敘前言不搭後語的拙劣謊言,
在此刻終於得到解釋。
曾經紅著眼對我許下絕不納妾的他,的確是沒納妾,卻是養起了外室。
沒出息,看樣子還是強佔。
桑菊披著單薄的衣衫,一下抱住我的大腿。
「求夫人可憐,我……願意伺候夫人一輩子,當牛做馬在所不辭!」
原本我也不想救下自己夫君的外室的,並未理會。
宋知敘一個勁地同我解釋。
說什麼全是對方勾引的他,說他定然會將人送走,仍舊同我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從他嘴裡說出這句話,我隻覺得侮辱了這句話。
我不是傻子,一眼瞧得出誰是誰非。
尤其是在我看清面前的姑娘同宮裡的貴妃娘娘相似的眉眼時,我一眼看透了所有。
從我察覺到宋知敘的異常後,
我便派了人去查。
派去調查的人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他用了什麼下作的手段毀了那姑娘的清白,又是如何將那姑娘困在了這裡。
他最是知曉。
他見我沒有同他徹底撕破臉面,開始同我說項。
我知曉這種事有一就會有二,他不會改,更不會委屈自己。
這件事情最好的處理方式要麼是我轉變心態,要麼同他和離。
可我不甘心。
宋知敘家道中落,是我陪他從寒窗學子一步步走到如今官拜五品。
此時同他和離,等同於我將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唯一的法子便是我忍。
可我是個炮仗性子。
不好說。
看著一側含淚的姑娘。
我下了決心。
這姑娘不喜宋知敘,
若留在這裡,白白讓宋知敘磋磨。
放她離開總會被宋知敘搶回來。
不若留在我身邊,她性子如流水,最能舒緩我炮仗性子。
自那過後,我身邊多了一個丫鬟,名喚桑菊。
桑菊這名字是我起的。
從前她叫榴楠。
什麼鬼名字,在我身邊,便是為我消火敗火的,便叫桑菊吧,敗火。
自那過後。
我也不再多管宋知敘的風花雪月。
隻要不鬧到我面前,總是激不起我的怒火。
桑菊心懷感恩,日漸沉穩。
而我也一日日愈發厭倦了為宋知敘次次處理情事的日子。
京中人人都說我同宋知敘天作之合,恩愛兩不疑。
宋知敘官場上越發前途坦蕩。
府上添置的物件也愈發名貴。
原本我以為我不會在乎他找多少女子,同他繼續耗著就是。
可找上門的新外室卻提醒了我。
浪子終歸是浪子。
如今和離,我總會分去一半家產,足夠我肆意快活下半生。
何苦同他繼續磋磨下去。
所以我下定了決心。
財我要,名聲我也要。
4
宋知敘從外頭回來時,眉宇間俱是滿足。
看來,是外頭的女子取悅到了他。
他手上還拿著一個錦盒。
「給夫人的,算作賠罪。」
「若柳年紀小,還懷了孩子,你多讓讓她。」
原是為了自己的外室賠罪。
我打開,是一枚成色質地極好的玉镯。
宋知敘算是出血了。
「夫人的手累著了,
自是得戴一戴這玉镯緩一緩。」
這是在點我呢。
我甩了他的外室一巴掌,他這是來替她賠罪呢。
俗話講拿人手短,我若收下這玉镯,自是得讓一步。
可我偏偏就是收下了。
來日換作銀子我也不虧。
左不過便是不去理會那人便是。
我示意桑菊收下。
宋知敘臉上浮現笑意。
「夫人,既如此,今兒晚上我便不回府了,還請夫人打點好。」
我擺擺手,隨他,我更自在。
隻是偶然瞥見從前好顏色的宋知敘,如何就眼角多了一絲皺紋。
轉頭看向鏡中的我,明顯沒了年輕時的灑脫自在。
原來我也已然不在好年華了。
可我不過才不足三十。
不可再拖下去了。
「桑菊,吩咐你的事可以去辦了。」
5
我讓桑菊把這些年來我同宋知敘名下的私產全都盤點了出來。
就連為外室們置辦的院子也都一一列入其中。
宋知敘人品不行,頭腦倒是精打細算。
隻靠他那些俸祿完全不夠他這些年來豢養外室的花銷。
他便以我的名義購置了店鋪,以期錢生錢。
他眼光還不錯,雖是男子,卻投產了大多女子所用的物件。
譬如脂粉鋪子、成衣鋪子等等。
因著他愛妻深情人設,許多未出閣的女兒家以及大多官眷貴婦都特意捧場。
他賺得多。
出手卻大方。
他每每添置了外室,總會將鋪子或田產贈與我,記在我名下。
以至於,
一條街的鋪子,大半是獨屬於我的。
次次官眷貴婦相邀的雅集,我一向是被提及次數最多的。
她們個個誇我有福氣。
我知那是客套話。
同我相交還可以的偶爾也會提幾句,讓我有個孩子最好,說宋知敘年輕有為,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那時我隻是客氣地笑著,心裡卻在想。
「猜得真準!」
說的次數多了,我臉都笑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