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與李鶴結契六十年。


 


是這京中難得,一等一的賢伉儷。


 


前世,李鶴在病中緊緊抓著我的手,說來世還與我做夫妻。


 


我看著他病索清癯,卻依舊溫柔的面孔,自是含淚答應。


 


他落葬那日,天地迷茫,風雪浩蕩。


 


漫天經綸中,我似乎聽到了一句清悟的佛偈,曰上天有德,允我們再續一段緣。


 


可到了約定的日子,我從天明等到日暮。


 


卻沒有等到他的身影。


 


1


 


一樹春風,楊花漫漫。


 


天色未明我便起身,匆匆對鏡梳妝。


 


隻因前世,李鶴便是在我及笄這日,登門求親。


 


我父親為翰林院大儒,授過先皇筆墨,如今登門拜賀之人,十之五六都是他門生。


 


母親見我站在門邊,

不住翹首,納罕道:「你在盼誰來?」


 


我不好說在等李鶴。


 


唯有默默搖頭。


 


眼見賀禮如流水般湧進,高門顯貴們紛至沓來。


 


除了皇親國戚,更多朝廷新貴,我在這些人送上的禮物中挑挑揀揀。


 


「探花郎沒有送賀禮來嗎?」


 


丫鬟小桃直言沒有。


 


母親聞言,面色流露了然。


 


2


 


今日,我精心挑選了一件藕荷色衣裳。


 


這是前世李鶴最喜愛的顏色。


 


然而從晨曦微露等到日上三竿,又從晌午盼到日暮西山,卻沒看到那一道清癯瘦長的身影。


 


入夜,登門的人漸漸稀了。


 


我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


 


許是吹了太久的風,當晚便發起了高燒。


 


迷迷糊糊中,

仿佛聽到府中下人低聲議論。


 


「小姐一直在等那探花郎呢,真是可憐。」


 


「也不知道那李鶴有什麼好,竟讓小姐如此傾心!」


 


「哼,能有什麼好?不過是寒門出身,登了鵲枝罷了!聽說啊,他今日去了君子山......」


 


「君子山,怎麼這麼耳熟?」


 


「你傻呀,沒聽過君子山,還沒聽過妙音娘子?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布衣書生,哪個不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啊?真的嗎?那小姐豈不是......」


 


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隻覺一陣天旋地轉。


 


李鶴,他去了君子山?


 


他去那裡做什麼?


 


還有......


 


誰是妙音娘子?


 


3


 


我心中模糊湧起了一點印象。


 


妙音娘子,本是一位蓄發清修的女尼。


 


聽說她也曾是官家女兒,隻是父親因言獲罪,家中如大廈傾頹,親人離散,曾經的千金驕女一夜間無枝可依。


 


無奈之下,便於君子山建了道觀。


 


本以為是清心寡欲之地。


 


誰能想到,她竟在此豔幟高張,做起了皮肉生意。


 


據說她性子古怪,無論皇親國戚,還是布衣書生,隻需看對了眼,便可為入幕之賓。


 


當初李鶴告訴我,他在君子山暫居時,曾蒙她恩惠。


 


因此我們成婚後,他仍倍加感念,每逢年尾,瓜果時蔬,米糧銀炭,都囑咐我替他備好,要一車車拉往君子山去的。


 


世人都說,探花郎君子坦蕩蕩,俯仰不愧心。


 


就連與一伎人交好,也絲毫不遮掩。


 


如此,

反倒不失君子德行。


 


前世,妙音娘子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殒。


 


聽聞讣告,李鶴也隻是神色淡淡,著親隨送了份唁禮而已。


 


難道,這之中還有什麼隱情?


 


輾轉一夜。


 


我決定親去君子山。


 


4


 


君子山在城郊。


 


有山有水,風景獨佳,仿若世外桃源。


 


隻見一條清澈的溪流蜿蜒而下,閃爍著粼粼波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盛開著。


 


就在溪流邊,我看到了她。


 


那個曾經的妙音娘子。


 


她撤去了往日招攬恩客的紅燈與彩旗,此時布衣荊釵,不施粉黛,卻有一種動人心魄的清麗。


 


模樣不沾塵埃,猶如山間精靈。


 


而在她身旁的李鶴,身穿粗布衣裳,手持草杖,

亦是凡俗布衣的樣子,兩人手挽手在田間勞作,宛如一對平凡夫妻。


 


「鶴郎......」


 


女人的聲音傳來,如同一根尖銳的針,直直刺進雙耳,令我渾身一顫。


 


這個稱呼,本應獨屬於我。


 


如今卻出自另一個女人口中。


 


「此番我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求了聖上為你平反。」李鶴停下手中草杖,看向她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堅定。


 


「嗯。」她輕輕點頭,眼中閃著淚光。


 


「都怪我,若我仍是京秀,鶴郎便不會有那麼多顧忌了。」


 


京秀,便是京中世家閨秀。


 


可顯然,李鶴並不在乎。


 


他微微搖頭:「我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那層身份。」


 


下一秒,兩人於山間耕耘,視線碰觸,同時莞爾...

...


 


所謂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這一幕,無端地唯美動人。


 


卻令我如墜冰窖。


 


5


 


前世,李鶴在病榻上發誓。


 


他臨走前,緊握著我的手:「若有來世,我定來尋你。」


 


我們結契數十載,李鶴雖位至宰輔,卻終身沒有納妾。


 


我們之間,隻有一個女兒。


 


他S後不久。


 


我因悲傷過度,在棺邊溘然而逝。


 


可如今,我的鶴郎去了哪裡?


 


見我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小桃眼疾手快,將我扶去了一塊背風的大石後靠著。


 


「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她不知道。


 


此刻,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閃過。


 


每一個都讓我牙關緊咬,

心痛如絞。


 


「我沒事......」


 


話剛出口,卻見面前的小桃陡然變色。


 


我這才驚覺,不過須臾之間。


 


舌中血,已蜿蜒。


 


6


 


我在君子山盤桓了三日。


 


幾乎日日都要往那後山上走。


 


雖則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可我卻像著了魔,妄圖從他們的生活中找到破綻,一絲讓我挽回局面的可能。


 


今日,一陣馬蹄聲驚破山中鬱鬱。


 


我抬眼望去,隻見一人騎著高頭大馬而來,他身姿挺拔,衣衫烈烈,鼓舞的風帽中,藏著一副鮮翠而長的眉眼,令人見之難忘。


 


再看那馬鞭耐不住地揮來舞去,一會撲撲蝶,一會打打鳥。


 


我便認出,對方便是這京中一等一的富貴闲人。


 


沈王蕭縱。


 


當年也曾是長安城裡擲果盈車的美少年,不知為何,卻漸漸長成了一副紈绔的樣子。


 


見對方信步而行,目光落在妙音娘子褪色的門庭上,我忍不住道:


 


「沈王殿下,也是她的入幕之賓嗎?」


 


孰料他瞥我一眼,卻是輕慢:「何以見得?」


 


「這君子山又不是她的。」


 


話畢。


 


便一振衣袖,打馬而去。


 


此刻。


 


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我轉身看向那溪邊踩水,玩鬧嬉戲的兩人,身在倒影之中,猶如一對璧人。


 


我終於明白了。


 


她是他的心口不一。


 


他是她的魂夢相牽。


 


而我,卻是隱於他們身後。


 


一個身著華服,卻始終蒙翳的影子。


 


7


 


馬蹄揚起的塵土在空氣中彌漫。


 


這已是今日第三次,我見蕭縱打馬路過。


 


我忍不住道:「沈王殿下,何以一直在此處徘徊?」


 


烈馬在我面前險險剎住。


 


蕭縱坐在馬上,美貌不羈,神情卻透著一股子紈绔:「今日之前,皇兄已將這君子山,賜予了本王做園子......怎麼,本王巡山,你看不慣?」


 


我心中一動:「那殿下,可以將他們趕走嗎?」


 


說罷,便指向不遠處一對璧人。


 


對方先是露出驚訝之色。


 


「為何要趕他們?」


 


「沒有為什麼。」


 


蕭縱一愣,好像這才看到了我。


 


他下了馬,使勁盯了我一會兒,饒有興致道:「倒是稀奇!」


 


「我原以為,

這京中閨秀,個個溫柔良善,莫不想竟出了個潑辣不講理的!」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心下不悅,但還是忍住了沒發作:「若有要求,你盡管提。」


 


沈王頓了一下,好似自言自語:「本王富貴無極,能提什麼要求?」


 


說罷,突然壞笑起來:「不過,我倒是缺個妻子!」


 


我心下一驚,冷道。


 


「殿下倒是隨便!」


 


蕭縱不以為然,反倒笑意更甚:「我無妻,自然人盡可妻;你無夫,自然人盡可夫!」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不該與紈绔說話,端的荒唐。


 


我不理他,轉身便走。


 


8


 


從君子山回來後。


 


我的鬱悒落在母親眼中,還以為害了相思。


 


母親特地找了父親說項,

曰探花郎李鶴雖出身寒門,卻君子端方,人品儒雅。


 


把我嫁他,不會錯。


 


父親卻說李鶴家世寒微,不比京中大族,而我自小嬌生慣養,與他一起,怕要吃苦。


 


隔日清晨,我雙眼腫得像桃子。


 


他終究不忍,連連嘆氣:「也罷,女大不中留。」


 


深思半晌,便說會召李鶴來家,探探他的口風。


 


這和前世,李鶴主動登門不一樣。


 


可我,卻是等不得了。


 


9


 


這日,李鶴如約而至。


 


他踏入府門,仿若一束光照進庭院。


 


就如前世般,依舊身姿挺拔,面容潔淨,一襲月白長袍幹淨素雅。


 


父親將他迎入廳中,與他相談甚歡,從詩詞歌賦到經史子集,又從朝堂局勢談到民生百態。


 


李鶴的回答總是恰到好處。


 


而我在碧紗籠後聽著,目光始終追隨著他。


 


心中思緒萬千。


 


多麼希望眼前還是那個與我情深意篤的夫君,可他舉止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陌生感,卻讓我隱隱醒悟......


 


恍然此世已他生。


 


話過半旬,李鶴便起身告別。


 


父親還待探他口風,見他離去,反倒不好提了。


 


見狀我快走一步,來到垂花門外,李鶴迎面撞了我,微微欠身:「問顧娘子安。」


 


我冷冷道:「你見過我?」


 


「未曾。」


 


「那你怎知,我是顧家娘子?」


 


男人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顧家娘子年紀尚小,卻氣質端莊,光耀左右,普通娘子如何能比?」


 


聞言,我默了一下。


 


「是嗎。」


 


他看起來。


 


似乎是真不認識我。


 


於是,我又問起了另一樁事體:「李郎君,今年京中放榜,到處人滿為患,不知你在京城,下榻何處?」


 


我語氣輕松,目光卻緊盯著他,不放過一絲表情。


 


李鶴微微一愣。


 


隨即輕聲回答:「我住城西的悅來客棧。」


 


聲音依舊溫潤動聽。


 


沒有絲毫異樣。


 


我心中冷笑,卻露出恍然神情:「原來在悅來客棧!」


 


「小女近日聽聞一件趣事,說是放榜那日,有一書生因太過激動,以致當場昏倒,後來便被人抬進了悅來客棧呢。」


 


我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不知,您可有聽過此事?」


 


李鶴聞言,微微一怔。


 


很快又微笑道:「確有此事,我聽書童說,當時場面混亂,

他也跟著瞧了許久的熱鬧......」


 


我仔細地盯著他唇角的笑紋。


 


和漾起細浪的袖袍。


 


最終隻是微微垂眸,藏住眼中復雜情緒。


 


「父親,送客吧。」


 


李鶴聞言,連忙告辭。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


 


這之後,我扶著小桃,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和母親說,我不要嫁李鶴了。」


 


她不解:「娘子,這是為何?」


 


因為。


 


他撒謊了。


 


10


 


前世我們相遇的契機,便是我扮作小廝,前去看榜。


 


彼時的李鶴正被眾豪門榜下捉婿,五花大綁,有苦難言,幸而我和小桃出手施救,這才得以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