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這京中難得,一等一的賢伉儷。
前世,李鶴在病中緊緊抓著我的手,說來世還與我做夫妻。
我看著他病索清癯,卻依舊溫柔的面孔,自是含淚答應。
他落葬那日,天地迷茫,風雪浩蕩。
漫天經綸中,我似乎聽到了一句清悟的佛偈,曰上天有德,允我們再續一段緣。
可到了約定的日子,我從天明等到日暮。
卻沒有等到他的身影。
1
一樹春風,楊花漫漫。
天色未明我便起身,匆匆對鏡梳妝。
隻因前世,李鶴便是在我及笄這日,登門求親。
我父親為翰林院大儒,授過先皇筆墨,如今登門拜賀之人,十之五六都是他門生。
母親見我站在門邊,
不住翹首,納罕道:「你在盼誰來?」
我不好說在等李鶴。
唯有默默搖頭。
眼見賀禮如流水般湧進,高門顯貴們紛至沓來。
除了皇親國戚,更多朝廷新貴,我在這些人送上的禮物中挑挑揀揀。
「探花郎沒有送賀禮來嗎?」
丫鬟小桃直言沒有。
母親聞言,面色流露了然。
2
今日,我精心挑選了一件藕荷色衣裳。
這是前世李鶴最喜愛的顏色。
然而從晨曦微露等到日上三竿,又從晌午盼到日暮西山,卻沒看到那一道清癯瘦長的身影。
入夜,登門的人漸漸稀了。
我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
許是吹了太久的風,當晚便發起了高燒。
迷迷糊糊中,
仿佛聽到府中下人低聲議論。
「小姐一直在等那探花郎呢,真是可憐。」
「也不知道那李鶴有什麼好,竟讓小姐如此傾心!」
「哼,能有什麼好?不過是寒門出身,登了鵲枝罷了!聽說啊,他今日去了君子山......」
「君子山,怎麼這麼耳熟?」
「你傻呀,沒聽過君子山,還沒聽過妙音娘子?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布衣書生,哪個不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啊?真的嗎?那小姐豈不是......」
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隻覺一陣天旋地轉。
李鶴,他去了君子山?
他去那裡做什麼?
還有......
誰是妙音娘子?
3
我心中模糊湧起了一點印象。
妙音娘子,本是一位蓄發清修的女尼。
聽說她也曾是官家女兒,隻是父親因言獲罪,家中如大廈傾頹,親人離散,曾經的千金驕女一夜間無枝可依。
無奈之下,便於君子山建了道觀。
本以為是清心寡欲之地。
誰能想到,她竟在此豔幟高張,做起了皮肉生意。
據說她性子古怪,無論皇親國戚,還是布衣書生,隻需看對了眼,便可為入幕之賓。
當初李鶴告訴我,他在君子山暫居時,曾蒙她恩惠。
因此我們成婚後,他仍倍加感念,每逢年尾,瓜果時蔬,米糧銀炭,都囑咐我替他備好,要一車車拉往君子山去的。
世人都說,探花郎君子坦蕩蕩,俯仰不愧心。
就連與一伎人交好,也絲毫不遮掩。
如此,
反倒不失君子德行。
前世,妙音娘子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殒。
聽聞讣告,李鶴也隻是神色淡淡,著親隨送了份唁禮而已。
難道,這之中還有什麼隱情?
輾轉一夜。
我決定親去君子山。
4
君子山在城郊。
有山有水,風景獨佳,仿若世外桃源。
隻見一條清澈的溪流蜿蜒而下,閃爍著粼粼波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點點地盛開著。
就在溪流邊,我看到了她。
那個曾經的妙音娘子。
她撤去了往日招攬恩客的紅燈與彩旗,此時布衣荊釵,不施粉黛,卻有一種動人心魄的清麗。
模樣不沾塵埃,猶如山間精靈。
而在她身旁的李鶴,身穿粗布衣裳,手持草杖,
亦是凡俗布衣的樣子,兩人手挽手在田間勞作,宛如一對平凡夫妻。
「鶴郎......」
女人的聲音傳來,如同一根尖銳的針,直直刺進雙耳,令我渾身一顫。
這個稱呼,本應獨屬於我。
如今卻出自另一個女人口中。
「此番我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求了聖上為你平反。」李鶴停下手中草杖,看向她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堅定。
「嗯。」她輕輕點頭,眼中閃著淚光。
「都怪我,若我仍是京秀,鶴郎便不會有那麼多顧忌了。」
京秀,便是京中世家閨秀。
可顯然,李鶴並不在乎。
他微微搖頭:「我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那層身份。」
下一秒,兩人於山間耕耘,視線碰觸,同時莞爾...
...
所謂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這一幕,無端地唯美動人。
卻令我如墜冰窖。
5
前世,李鶴在病榻上發誓。
他臨走前,緊握著我的手:「若有來世,我定來尋你。」
我們結契數十載,李鶴雖位至宰輔,卻終身沒有納妾。
我們之間,隻有一個女兒。
他S後不久。
我因悲傷過度,在棺邊溘然而逝。
可如今,我的鶴郎去了哪裡?
見我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小桃眼疾手快,將我扶去了一塊背風的大石後靠著。
「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她不知道。
此刻,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閃過。
每一個都讓我牙關緊咬,
心痛如絞。
「我沒事......」
話剛出口,卻見面前的小桃陡然變色。
我這才驚覺,不過須臾之間。
舌中血,已蜿蜒。
6
我在君子山盤桓了三日。
幾乎日日都要往那後山上走。
雖則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可我卻像著了魔,妄圖從他們的生活中找到破綻,一絲讓我挽回局面的可能。
今日,一陣馬蹄聲驚破山中鬱鬱。
我抬眼望去,隻見一人騎著高頭大馬而來,他身姿挺拔,衣衫烈烈,鼓舞的風帽中,藏著一副鮮翠而長的眉眼,令人見之難忘。
再看那馬鞭耐不住地揮來舞去,一會撲撲蝶,一會打打鳥。
我便認出,對方便是這京中一等一的富貴闲人。
沈王蕭縱。
當年也曾是長安城裡擲果盈車的美少年,不知為何,卻漸漸長成了一副紈绔的樣子。
見對方信步而行,目光落在妙音娘子褪色的門庭上,我忍不住道:
「沈王殿下,也是她的入幕之賓嗎?」
孰料他瞥我一眼,卻是輕慢:「何以見得?」
「這君子山又不是她的。」
話畢。
便一振衣袖,打馬而去。
此刻。
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我轉身看向那溪邊踩水,玩鬧嬉戲的兩人,身在倒影之中,猶如一對璧人。
我終於明白了。
她是他的心口不一。
他是她的魂夢相牽。
而我,卻是隱於他們身後。
一個身著華服,卻始終蒙翳的影子。
7
馬蹄揚起的塵土在空氣中彌漫。
這已是今日第三次,我見蕭縱打馬路過。
我忍不住道:「沈王殿下,何以一直在此處徘徊?」
烈馬在我面前險險剎住。
蕭縱坐在馬上,美貌不羈,神情卻透著一股子紈绔:「今日之前,皇兄已將這君子山,賜予了本王做園子......怎麼,本王巡山,你看不慣?」
我心中一動:「那殿下,可以將他們趕走嗎?」
說罷,便指向不遠處一對璧人。
對方先是露出驚訝之色。
「為何要趕他們?」
「沒有為什麼。」
蕭縱一愣,好像這才看到了我。
他下了馬,使勁盯了我一會兒,饒有興致道:「倒是稀奇!」
「我原以為,
這京中閨秀,個個溫柔良善,莫不想竟出了個潑辣不講理的!」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心下不悅,但還是忍住了沒發作:「若有要求,你盡管提。」
沈王頓了一下,好似自言自語:「本王富貴無極,能提什麼要求?」
說罷,突然壞笑起來:「不過,我倒是缺個妻子!」
我心下一驚,冷道。
「殿下倒是隨便!」
蕭縱不以為然,反倒笑意更甚:「我無妻,自然人盡可妻;你無夫,自然人盡可夫!」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不該與紈绔說話,端的荒唐。
我不理他,轉身便走。
8
從君子山回來後。
我的鬱悒落在母親眼中,還以為害了相思。
母親特地找了父親說項,
曰探花郎李鶴雖出身寒門,卻君子端方,人品儒雅。
把我嫁他,不會錯。
父親卻說李鶴家世寒微,不比京中大族,而我自小嬌生慣養,與他一起,怕要吃苦。
隔日清晨,我雙眼腫得像桃子。
他終究不忍,連連嘆氣:「也罷,女大不中留。」
深思半晌,便說會召李鶴來家,探探他的口風。
這和前世,李鶴主動登門不一樣。
可我,卻是等不得了。
9
這日,李鶴如約而至。
他踏入府門,仿若一束光照進庭院。
就如前世般,依舊身姿挺拔,面容潔淨,一襲月白長袍幹淨素雅。
父親將他迎入廳中,與他相談甚歡,從詩詞歌賦到經史子集,又從朝堂局勢談到民生百態。
李鶴的回答總是恰到好處。
而我在碧紗籠後聽著,目光始終追隨著他。
心中思緒萬千。
多麼希望眼前還是那個與我情深意篤的夫君,可他舉止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陌生感,卻讓我隱隱醒悟......
恍然此世已他生。
話過半旬,李鶴便起身告別。
父親還待探他口風,見他離去,反倒不好提了。
見狀我快走一步,來到垂花門外,李鶴迎面撞了我,微微欠身:「問顧娘子安。」
我冷冷道:「你見過我?」
「未曾。」
「那你怎知,我是顧家娘子?」
男人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顧家娘子年紀尚小,卻氣質端莊,光耀左右,普通娘子如何能比?」
聞言,我默了一下。
「是嗎。」
他看起來。
似乎是真不認識我。
於是,我又問起了另一樁事體:「李郎君,今年京中放榜,到處人滿為患,不知你在京城,下榻何處?」
我語氣輕松,目光卻緊盯著他,不放過一絲表情。
李鶴微微一愣。
隨即輕聲回答:「我住城西的悅來客棧。」
聲音依舊溫潤動聽。
沒有絲毫異樣。
我心中冷笑,卻露出恍然神情:「原來在悅來客棧!」
「小女近日聽聞一件趣事,說是放榜那日,有一書生因太過激動,以致當場昏倒,後來便被人抬進了悅來客棧呢。」
我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不知,您可有聽過此事?」
李鶴聞言,微微一怔。
很快又微笑道:「確有此事,我聽書童說,當時場面混亂,
他也跟著瞧了許久的熱鬧......」
我仔細地盯著他唇角的笑紋。
和漾起細浪的袖袍。
最終隻是微微垂眸,藏住眼中復雜情緒。
「父親,送客吧。」
李鶴聞言,連忙告辭。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
這之後,我扶著小桃,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和母親說,我不要嫁李鶴了。」
她不解:「娘子,這是為何?」
因為。
他撒謊了。
10
前世我們相遇的契機,便是我扮作小廝,前去看榜。
彼時的李鶴正被眾豪門榜下捉婿,五花大綁,有苦難言,幸而我和小桃出手施救,這才得以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