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卻緊盯著我耳垂上的環痕。
三日後,我及笄那日。
李鶴便帶著全部家私,登門求親。今生若有不同,也就是我不能確定,對方是否還擁有前世的記憶。
但無論是不是重生,他都撒了謊。
因為,這個故事本就是我臨時編造。用來試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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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去暑往,春去冬來。
我日日將自己緊閉於屋中。
整個人渾渾噩噩,仿佛生了一場大病。
可惜,身為京秀,終究不能這樣躲下去......畢竟生辰過後,我便十六歲了。
今春來得早。
楊柳綠了堤岸時,一張張賞花箋雪花般遞進了顧府。
母親接下了許多賞花會的邀約,明裡暗裡要為我相看。
一家好女百家求。
但凡京秀長成,那些世家子弟有意,便會遞帖進來,是上京慣有的趣例。
如今擺在面前的,便是幾十張鎏金銘牌。
父親撫著長須:「衾兒,這些銘牌上的,不是世家子弟,便是大族豪強,總歸不會虧了你的。」
既然無法逃避,那就把命運交予天意吧。
我在心中暗自嘆息。
一張紅帕丟出,就這麼罩在了某張銘牌上。
可那上面的名字.......
怎麼是,沈王蕭縱?
我下了堂,劈手便奪了帕子。
「重來!」
我又拋了一次。
可掀開帕子,卻再次驚呆——
為何還是沈王蕭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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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爹拿著銘牌,一個個看過去。
眼見一連掀開幾十個銘牌,都是一模一樣,鎏金溢彩的名字,他同樣目瞪口呆:「這,這純金銘牌,一個便耗資不菲,誰能想到,他一連做了上百個送來?」
「果真是我的愛婿,財大氣粗......」
說著,對上我的眼神,又重重哼道。
「這簡直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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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丟銘牌的消息不脛而走。
不到一個月,便傳得滿城風雨。
父親為此大發雷霆,歸咎於母親管家不嚴,發賣了幾個丫鬟,又將我送去佛寺暫居。
就在那裡,我再一次遇到了沈王蕭縱。
佛寺內,幽謐安寧,香煙繚繞。
我於佛像前緩緩跪地,雙手合十,閉目祝禱。
心中祈願,
或為往昔情傷釋懷,或為來日命運解惑,唯願佛祖賜我明示。
久跪之下,雙腿酸麻,待起身時,方覺身後立著一人。
回首一望,竟是蕭縱。
隻見他身姿挺拔,墨發高束,身影在光影交錯間,更顯縹緲不定:「你既選了我的銘牌,為何又不信天意?」
我心中一驚,未料他會悄然而至。
一時間,便將心思全盤託出。
「天意不如我意,為何要聽!」
蕭縱一愣,卻是莞爾。
見他並不生氣,我有些意外:「蕭縱,你真要與我一起?」
「為何不真?」
「可我天生善妒,不允夫君納妾,生性要強,不允被人貶折,又好自由,不愛為人圈囿.......」我一字一頓道,「這些,我的夫君都要做到。」
蕭縱:「你這要求頗多。
」
我輕蔑道:「我是要求我的夫君,不是要求你。」
蕭縱聞言,再次哈哈大笑!
可惜還沒笑完,便被我眼疾手快,拖進了煙火帳中。
身後,有人踏進了佛寺。
定睛一看。
竟是李鶴和妙音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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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彌漫著淡淡的焚香氣息。
氣氛,卻因這突如其來的局促而顯得有些微妙。
我和蕭縱挨得很近,能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發絲。
見我透過帳子縫隙,緊張地盯著外面,蕭縱饒有興致地問道:「你的心上人,便是李鶴吧?」
「關卿底事?」
我冷哼一聲。
再看李鶴,一入佛寺便緊緊牽住妙音娘子的手,目光溫柔地看著她:「卿卿莫怕,有我在。
」
妙音娘子則滿是信賴與深情,回應道。
「君在身側,妾心無懼。」
我聽著他們甜言蜜語,隻覺心頭火起,咬牙切齒道:「真惡心!」
「我也覺得。」蕭縱摸著下巴。
「要不,咱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然而。
還沒想好怎麼使壞,一群僧侶匆匆趕來。
為首的大和尚面色冷峻,大聲呵斥道:「此女乃是娼妓,佛門淨地,豈容玷汙!」
「速速離去,莫再踏足此處!」
這話一出。
妙音娘子頓時面色慘白。
再看她身旁的李鶴,雖則一襲青衫,風度翩翩。
對此疾言厲色,也同樣面紅過耳,站立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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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帳中,看到李鶴如此狼狽。
心中報復的快感油然而生,又伴隨著些許不忍。
大抵每個少女,都曾想著要拯救英雄。
這也不由得讓我想起前世,他被豪門大族捆縛於馬時,清雋面容無可奈何的樣子。
此刻,無論他們如何辯解。
僧侶們都是面色冷峻,為首的高僧更是目光如炬:「女施主,老衲聽聞你號稱仙子,蓄發修行,實則高掛紅燈,暗自行淫,辱我佛門清聽。」
「此事,是真耶?」
「是假耶?」
聞言,妙音如遭雷擊,頓時淚落如霰。
我本以為,李鶴滿腹經綸,自會為她辯論,但沒想到,對方隻是動了動唇,卻並未發聲。
眼看一個弱女子被一群和尚逼得連連後退,我在帳後,清了清嗓子:「何苦逼人太甚?」
「如果放下屠刀,
便能立地成佛,那娼門女子,閉戶便不算從良了嗎?」
高僧聞言,欲言又止。
似乎被我的話觸動,卻不肯輕輕放過:「女施主雖言之有理,但佛門清淨......」
「為娼之錯,難道還能比S人更過?」
我揚聲:「還是說,你們欺負她是個女人?」
對方聞言,退後一步,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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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們魚貫離去。
李鶴雙目直視著我,和我身後跟著的......蕭縱。
不得不說,沈王殿下的出現,讓事情變得更加復雜了。
「顧......娘子,你怎會與他一起?」
李鶴的語氣,高高在上。
仿佛被眼前的紈绔汙了眼睛。
畢竟他是恩科舉士,
天子門生,又是立志要做清流的人,看不起聲名狼籍的沈王蕭縱,也是正常。
蕭縱微微挑眉,下一秒,被我用力拽去了身後。
「我帶他來問姻緣,不行嗎?」
李鶴搖頭,仿佛篤定了我在撒謊:「佛寺之中,你問姻緣?」
「怎麼不能問?」我拉住蕭縱,哂然一笑。
「不如,我們現在就問問佛祖罷——」
當著眾人的面,我轉身面對佛龛:「佛祖佛祖,我欲嫁與蕭縱為妻,您覺得如何?」
許久,大殿內靜可聞針。
「你們瞧!」我指著高處喑啞的佛像。
「佛祖不說話,便是默認了。」
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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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音娘子不知我是誰。
她眼瞳清亮,
對我不住打量。
「這位小娘子,為人倒是有趣。」
李鶴卻是走近一步,語重心長:「顧娘子,蕭縱為人,京城裡可是盡人皆知。」
「顧家也算名門望族......以你教養,應能明辨是非,莫因一時意氣,誤了自己終身大事。」
莫非,他以為我是為了氣他?
聞言,我簡直氣笑了。
對方又道:「須知人生大事,終非兒戲。」
「顧娘子,我不過是念著相識一場,不想見你行差踏錯......」
我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李郎君!」
「我已經錯了一次,總不會那麼倒霉,再錯第二次吧?」
李鶴聞言,臉色微變。
他嘴唇輕抿,似是想要說些什麼,卻被蕭縱堵了回去。
「李郎君,
你還是多操心自己吧!
「你於君子山狎妓而遊,若被有心人捅到御前,這探花郎的清名便保不住咯!」
李鶴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什麼狎妓......」
「你......你莫要血口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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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探花郎面紅過耳,就要動手。
幸而,被妙音娘子輕聲細語地勸走了。
蕭縱雙眸微眯,凝視著我:「你喜歡他?」
我微微揚起下巴,故作鎮定地回應:「怎麼,他不好嗎?」
蕭縱輕嗤一聲,滿是不屑:「我看他,不過一凡夫俗子,有何值得你傾心之處?」
李鶴,有何值得我傾心之處?
回想前世,他性情柔和,卻不免軟弱,廟堂上還賴我多方打點,才將他扶上了三品紫金大夫的位置。
數十年間,
幾乎將嫁妝都搭了進去。
父親看不上他,也因此,族中闲言碎語頗多。
我忽有所悟——或許,結契數十載,他同樣負荷而艱難,沒有過一日輕松。
沉默半晌,我低聲道:「或許,我隻是覺得,嫁予他會幸福吧。」
蕭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或許,你有嫁給誰都會幸福的能力呢。」
聞言,我心中泛起一絲漣漪,喃喃道:「是嗎?」
這是前世今生,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見我沉吟不決,蕭縱忽地壓低聲音:「今日,你拿本王做筏子氣他,本王忍了......但你既已對佛祖允下了婚事,若想戲耍於我,卻是不能了!」
話畢,那張俊美的面孔難得沉肅。
「三日之內,本王會向顧府提親。」
「你且等著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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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蕭縱果然遣來了冰人。
不光媒婆說合,母親也跟著說項:「顧衾,你下面還有弟妹,若一直待字閨中,他們也不好談婚論嫁。」
「你總不能做一輩子的老姑娘罷?」
我沉默地忍受著,這一場裡應外合的,盛大的驅逐。
哪怕我身為京秀,出身高貴,在家族與世俗的壓力面前,也毫無自由可言。
前世,我逃去了李鶴那裡。
今生,又要逃去蕭縱那裡。
如今李鶴與妙音娘子的情事,傳得舉朝皆知。
我在隱忍數日後。
終於答應了蕭縱的求親。
20
我將成為沈王妃的消息,迅速傳遍上京。
顧府之內,更是一片忙碌景象,母親為即將到來的大婚精心籌備,
幾乎日日忙碌到三更方歇。
一片沸揚之中,李鶴悄然來到顧府。
他是新登恩科的探花郎,又是未來的天子近臣,父親自然倒屣以迎。
隻是他沒察覺到。
我和李鶴之間,那似有若無的氣氛。
見我行禮之後,便退出前廳,李鶴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那瞬間的變化稍縱即逝,他已重新掛上了得體的微笑。
果然,我們在後院再次相遇。
李鶴身影瘦削,面容幾分憔悴。
眼中卻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似是不甘,又似是期待。
見到我,他微微頓了頓腳步,良久,方緩緩開口:「你當真要嫁予蕭縱?」
「怎麼,不行嗎?」
我抬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對方移開了眼神:「我不是這個意思。
」
我淡淡地看著他:「那你是什麼意思......還是說,是希望我嫁予你?」
這話太過尖銳,已然將兩人最後的遮攔徹底刺破。
李鶴神情凝重:「或許,你可以再給我一些時間。」
他眼神篤定。
仿佛認定了我,會一如往昔聽從他的安排。
若是佛殿之前,我還會考慮一二。
如今,卻感覺心中某處徹底崩塌了。
「不。」我搖搖頭。
退後一步,拉開了和他的距離。
「你松開了我的手,便不再是我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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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之日,恰逢暴雨。
整個上京都被籠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禮賓趕來顧府,說蕭縱的迎親車隊陷落城郊,數十匹馬掉入泥沼,恐怕今日難以成婚。
上京對此多有傳言,曰沈王命格太硬,衝煞克親,哪怕紅鸞星動,也會拖累嶽家。
這便是天意。
我在顧府聽聞消息,心急如焚。
蕭縱是皇帝胞弟,地位尷尬,名聲本就難聽。
我不想他因為要迎娶我,又背上一重負累,果斷穿上了那華麗而又沉重的喜服,備上一駕馬車,帶著幾個家將,便向著城郊疾馳而去。
什麼天意?
不如我心意,那都是狗屁!
此際,道路湿滑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