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馬車劇烈搖晃,仿佛隨時會覆滅於風雨。


就我們艱難前行之時,家將卻忽然勒停了馬匹,透過翻飛的車簾,能隱約看到路邊立著一個身影。


 


車夫連聲大叫:「娘子,有人攔車!」


 


「誰?」


 


隨著馬車逐漸靠近,我才看清。


 


那人竟是李鶴!


 


22


 


原來,我們的車駕正路過君子山。


 


李鶴一襲白衣,手持油傘,有種雨中飄搖的風姿。


 


然而,看到我乘坐的馬車時,眼中卻突然閃過一絲異色。


 


我眼睜睜見他棄了油傘,不顧一切地衝向馬車,在泥濘的道路上踉跄前行,雨水在他腳下飛濺。


 


他來到馬車前,大聲喊道:「顧衾,你可是來尋我的?」


 


「顧衾!」


 


聲音在風雨呼嘯中,

支離破碎。


 


隔著車窗,我揚聲吩咐車夫:「不用停車!」


 


「繼續趕路!」


 


車馬疾馳而過,濺起一片泥漿。


 


李鶴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透過車窗縫隙往外看,那一道瘦長身影,漸漸模糊在風雨中。


 


我沒有再回頭,而是繼續尋找蕭縱。


 


沈王府邸就在君子山不遠,我帶著車隊在郊外尋覓蕭縱的迎親隊伍。


 


數個時辰後,終於在一處坍塌的山坡下找到了零零散散的蕭家人。原來,他們行至此處,恰逢暴雨衝塌坡道,蕭縱雖極力控制,但仍連人帶馬摔了下去。


 


眾人艱難施救,卻因暴雨進展緩慢。


 


幸而,我還帶了幾個力士,眾人齊心協力,將昏迷不醒的蕭縱拉了上來。


 


不多時,雨水漸停。


 


蕭縱緩緩睜眼,

看到是我,還疑心是幻覺:「顧衾,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他這才明白,我真的來了。


 


見我冠冕凌亂,一身紅衣都被泥巴塗成了醬黑色,忍不住閉了閉眼。


 


再看我時,神色已然不同:「吉時將過,是我害你成了笑話......」


 


我搖頭:「無妨,還有三個時辰呢。」


 


雨水既停,一輪暈月悄然掛在天邊。


 


我向眾人提議,不如尋一處合適之地,就地搭起青廬,完成婚禮。


 


蕭家人驚詫之際,不免紛紛叫好,迎親隊伍也漸漸恢復了秩序。


 


我當即派人往顧家送信。


 


不多時,家將便用快馬載來了父母親,蕭縱生母已逝,皇帝為了寬慰他,特地送來了一封祝賀新婚的手諭。月色之下,大家匆忙行動起來,

紅木箱為架,紅布幔為牆,很快便在一片空地上搭起了青廬。


 


司禮官抖落雨水,莊重地主持婚禮。


 


昏暗的青廬下,蕭縱緊緊牽著我。


 


仿佛一松手我就會消失。


 


23


 


夜深露重,車輪粼粼。


 


禮成之後,我們一起前往沈王府。


 


蕭縱牽著我穿門過戶,來到婚房,寬大的喜床居於中央,床帏是用最上等的絲綢制成,上繡鴛鴦圖案,活靈活現,眼睛似乎都在含情脈脈地注視彼此。


 


蕭縱忽地從身後,緊緊擁住了我:「我說過,你有嫁給誰都會幸福的能力。」


 


「我果然沒看錯人。」


 


「你瞧,你如今便將幸福帶給了我......」


 


男人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


 


黑暗中,我卻再次看到了李鶴的臉。


 


依舊是那麼清癯而溫柔。


 


卻漸漸隱於黑暗。


 


再也看不見了。


 


24


 


我與蕭縱順利成婚。


 


雨夜救夫,青廬成婚的事跡傳到上京,又傳到了皇帝那裡,不多時,各種賞賜便流水般送進了沈王府。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當屬那道賜予我的鄉君敕封。


 


竟用上了「勇毅」二字。


 


這輪封賞,不光給我博了一個勇毅鄉君的封號,也大破了今上與胞弟沈王不諧的傳聞。


 


年後,世家請帖如雪花般遞進王府。


 


我本不好交際,比起做名利場上的穿花蛱蝶,倒更喜歡看看書,出出遊,或是打理自己的鋪子。


 


但如今,我已身為沈王妃,那些清流言官,或是世家豪門的筵席,便不得不去了。


 


這一日,

花紅柳綠,光彩繽紛。


 


我受文昌侯邀請,出席詩會,馬車才停到巷尾,卻聽到一道嬌軟的女聲傳來。


 


「鶴郎,你不願帶我,是嫌我丟人嗎?」


 


聲線宛若柳啭鶯啼,令人骨軟筋麻。


 


透過車窗望去,隻見前方一個嫋娜身影——竟是妙音娘子。


 


和她說話的那名男子,自然就是李鶴了。


 


他立於巷尾,與她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我何時嫌棄過你?」


 


女人聲音委屈:「不嫌棄我,為何不肯帶我同去?」


 


李鶴輕輕嘆了口氣:「不過是覺得,你對我挾恩圖報罷了。」


 


「你說,我對你挾恩圖報?」


 


像是被這話刺痛,妙音娘子聲音拔高,駭然卻笑:「是嗎,是我對你挾恩圖報?」


 


李鶴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

自顧自說道:「如今看來,無論婦德還是賢良,你皆比不得她。」


 


對方難以置信:「什麼?」


 


李鶴眼神卻飄向遠方,似陷入了某段難忘的回憶中:「你比不得顧衾。」


 


「她對我向來予取予求,無怨無悔。」


 


妙音娘子顫聲道:「所以,你悔了?」


 


李鶴緩緩點頭。


 


低聲喃喃:「是,我悔了。」


 


話音落下,女人的哭聲隨即傳來。


 


柔弱而悽涼。


 


李鶴卻推開了她,與之背道而行,那垂下的大袖,挺直的背脊,依舊是那麼風神秀雅。


 


我卻覺興味索然,即刻吩咐回轉。


 


離去前,還不忘知會門童:「煩請和你家侯爺說一聲,以後這樣的詩會......」


 


「探花郎來,我便不來了。」


 


25


 


前世,

李鶴有我替他打點諸事。


 


先帝兒子眾多,且都有封地,前後共有端王,肅王,沈王,誠王等十數個王侯,因此朝中人脈盤結,牽連甚廣。


 


稍有不慎,便會陷入黨派之爭。


 


再說李鶴,他要做文官清流,又要青史留名,官場一應人脈,身後諸事,少不得要用銀錢使喚打點。


 


可如今,他身後無我。


 


沒多久,便被端王要去做了文書。


 


再有他與妙音的風流逸事,沒少被人背後取笑,都是被蕭縱當作笑話講與我聽的。


 


他自己是個紈绔,卻專心於嘲笑那些無所事事的官僚,也著實令人摸不著頭腦。


 


我與蕭縱成婚半載。


 


皇帝終於看不下去,要將原先委派給端王的江淮鹽鐵使,轉交給他來做。


 


這可是個大肥差。


 


可蕭縱不肯接。


 


皇帝硬將他召進宮中,他也依舊趴在胡床上,逗了半晌的蛐蛐:「我如今不是沈王,而是顧衾的夫君了,陛下別問我,得問她!」


 


聞言,皇帝無奈。


 


「不想你個皮猴,如今竟成了妻管嚴了!」


 


我身為京秀,自然也有所耳聞,自數年前,端王數次不告而進京,朝中便有風言風語。


 


端王居於江淮,富可敵國,不敬天子,私鑄短兵。


 


蕭縱若接了他的鹽鐵使一職......


 


定會為之忌恨。


 


這,可是個燙手山芋啊。


 


26


 


我自然不敢隨便應下。


 


入夜,蕭縱陪著他的皇兄縱飲大醉。


 


直到兩人抵足而眠,我守在一旁,於席下默默作陪,不敢有絲毫懈怠。


 


燭火幽微,光影在牆壁上搖曳晃動,


 


不知何時,皇帝醒了。


 


我畏懼天子之威,不敢直視,可下一秒,卻看到他沒有驚動常侍,而是動作輕柔地,將自己的毛毯蓋在了蕭縱身上。


 


甚至,還幫他把邊角仔細掖好了。


 


此刻,眼前人似乎不是主宰天下的帝王,隻是一個尋常人家,關愛弟弟的兄長。


 


眼看皇帝就著燭光,翻閱起手頭的奏折。


 


我心下若有所思。


 


27


 


後半夜,蕭縱悠悠轉醒。


 


寒暄後,我們準備向皇帝辭別。


 


就在出門之前,我忽然拉著他一同跪下。


 


蕭縱一臉震驚,看著我睜眼說瞎話:「鹽鐵一事,關乎家國未來,我家王爺定當全力以赴,不敢有絲毫懈怠。」


 


「臣婦代他,謝陛下隆恩。」


 


蕭縱:「.

.....」


 


皇帝微微一怔,看著跪在地上的我們,目光中多了幾分動容:「既如此,朕便放心了。」


 


蕭縱還要再說,被我SS掐住軟肉。


 


別扭一會,終於服軟。


 


「......我都聽鄉君的。」


 


西角門處,停著沈王府的馬車。


 


蕭縱走著走著,忍不住抱怨:「你真是,何苦給我攬那個差事?皇兄正打算對藩王下手,如今借我做筏子,將來不知多棘手!」


 


我看著他,神色凝重:「所以,這就是你數次拒官不受的理由?」


 


他語塞。


 


我又繼續追問:「蕭縱,你如此消極避世,難道想與陛下撇清關系嗎?」


 


「如今端王不敬,肅王不慈......」


 


「你身為陛下胞弟,此時若再推脫,隻會讓陛下更生疑心。


 


蕭縱聽我說話,眉頭緊皺。


 


我放輕了聲音,堅定地與他對視:「如今,你受了此恩,陛下反倒放心。」


 


「不是嗎?」


 


蕭縱沉默良久,再次牽起了我。


 


「是是是,都依你。」


 


我們攜手同行,正準備登上馬車。


 


卻看到不遠處,一個嫋嫋婷婷的身影進了宮門。


 


這女子身姿婀娜,行動間衣袂飄飄,雖戴著面笠,但那儀態、舉止卻有著強烈的熟悉之感。


 


蕭縱察覺到我的異樣,關切地問:


 


「看什麼呢,這麼走神?」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道。


 


「沒有,風晃了眼睛。」


 


28


 


蕭縱本已名聲不堪。


 


如今,又加了個難聽的粑耳朵。


 


上京之中,

多有背後議論的,哪怕他任了鹽鐵使,皇戚們也依舊當成笑話看待。


 


那日之後,我思忖良久,還是將宮門口的所見告知了他。


 


「妙音娘子?她怎會進宮?」


 


蕭縱手執墨筆,一邊細細替我畫眉,一邊思忖道:「你這麼說,倒叫我想起了一樁陳年舊事......」


 


「想當年,我在端王府邸也看到過她。」


 


聞言,我一驚:「當真?」


 


他見我態度認真,又嘻嘻一笑:「不過美人都長得差不多!」


 


「花紅柳綠的,許是我看岔了!」


 


因為語氣紈绔,又被我好一頓重錘。


 


29


 


轉隙間,白雲蒼狗。


 


蕭縱這個鹽鐵使,倒也當得順風順水。


 


知曉我喜歡盤弄鋪面,到了年底,他便拿出自己豐厚的油水,

給我盤下了上京最繁華的一條街。


 


誰知,年關剛過。


 


兩淮漕運上又發生了一件事。


 


蕭縱剛休沐結束,便攔截了一個私鹽船隊,其中似乎牽扯到幾個藩王。


 


向來吊兒郎當的蕭縱,那日卻不苟言笑,匆匆進宮。


 


三日後。


 


皇帝決定南巡,點了蕭縱伴駕。


 


我在王府聽聞此事,心中隱隱不安。


 


本國歷朝歷代,都有下江南的慣例,但我總覺得,這幾件事太過巧合,似有幾分關聯。


 


可惜我居於深宅,能獲取的信息實在有限。


 


焦灼的等待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最終等來的,卻不是蕭縱。


 


那日,他的親隨們衝進王府,神色緊張:「王妃,不好了!」


 


「端王領著私兵,和肅王裡應外合。


 


「打進上京來了!」


 


30


 


聽聞噩耗。


 


王府上下頓時亂作一團。


 


我當機立斷,立即緊閉府門。


 


聽說京畿尚有幾萬護衛軍,尚可抵擋一二。


 


但皇帝正帶著蕭縱南巡,皇城空虛。誰也不知道藩王們會不會就此攻入京門,改朝換代。


 


就在我指揮眾人搬運石塊、木材等堆砌防御時,蕭縱的親隨卻將我領到假山附近,指給我一處隱蔽的地道。


 


「夫人,這是殿下大婚前便挖好的。」


 


我聞言,頓時驚異。


 


「他早知會有今日?」


 


對方嘆了口氣:「殿下焉能未卜先知?」


 


「不過是千日防賊罷了。」


 


沒想到蕭縱這一紈绔,竟也有如此思量,不到一個時辰,府內的老弱婦孺盡數轉移。


 


彼時,我已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李鶴卻找上了門。


 


他在高牆之外,大呼小叫。


 


說自己得了端王青眼,不日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家將探查過後,隨即回稟。


 


「夫人,李郎君是一人來訪。」


 


我站在院內,聽著李鶴激動的叫嚷,心中卻掀不起一絲波瀾。


 


曾經對他的感情,早已在無數次失望中消磨殆盡。


 


剩下的,隻有透徹的失望。


 


隔著高牆,我語氣冷淡:「李鶴,莫要這般故作姿態,你我之間,早已沒有任何瓜葛了。」


 


李鶴聞言,頓了頓。


 


聲音卻綿裡藏針:「顧衾,你定也聽到了那句佛偈,上天垂憐,允我們再續一段緣。」


 


「如此美意,你我怎可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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