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話沒頭沒腦。


 


也唯有我能聽得懂。


李鶴見我不接茬,又揚聲道:「端王雄才大略,必成大業。」


 


「你若此時出來,待端王入主京城,你我便可共享富貴榮華,豈不比你在這危如累卵的王府中,苦苦支撐要好得多?」


 


說著微微嘆息,似是極為惋惜:「顧衾,你何苦如此固執?蕭縱此刻自身難保,又遑論保護你?」


 


聽他攀扯蕭縱,我終於開口。


 


卻是提起另一樁事體。


 


「李鶴,你當年是看到我耳上的環痕,和呼奴喚婢的威風,才上門求親的罷?」


 


牆外靜了靜。


 


許久,傳來一道聲音。


 


「你這話是何意?」


 


32


 


實際上,自他另尋別枝。


 


我回看前生,竟漸漸領悟出了別樣滋味——


 


或許,

就和蕭縱的銘牌一樣。


 


我以為的天意,也不過是人為。


 


此刻竟再次感受到了前世,那種難以言喻的倦怠感:「李鶴,其實嫁給你很累的。」


 


「隻是我習慣了為你付出,竟認為這種辛苦,也是一種幸福。」


 


「可是李鶴......」


 


「你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又何德何能,值得我為你繼續犧牲呢?」


 


「......」


 


聞言,李鶴漸漸陰沉:「顧衾!」


 


「你以為你就很好嗎?」


 


「別忘了,你隻生了一個女兒!我若不另尋一個,難不成要和前世一般,生生斷了我李家香火?」


 


聞言,我頓覺荒唐:「這就是你選擇妙音的理由?」


 


牆外,傳來完全陌生的聲音:「是啊!她貌美體貼,

吳儂軟語,柔情似水,且對我言聽計從!」


 


「而你雖身為京秀,卻相貌平庸,性格乖戾,結契數十載,多需要我哄著你,讓著你!」


 


「如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你若肯乖乖聽話,回到我身邊,我尚可在端王面前美言幾句,留你一條活路!」


 


我:「......」


 


聽他滿口荒唐,這才恍然驚覺。


 


——這才是真正的李鶴。


 


我曾以為的深情厚誼,不過是他偽裝的表象,如今虛偽的面具被撕下,露出的才是他真真正正,自私自利、薄情寡義的靈魂。


 


說什麼,再給我一次機會?


 


再給我一次為他犧牲的機會?


 


我搖搖頭,朝家將道。


 


「關門,放狗。」


 


33


 


李鶴被王府放出的惡犬撕咬。


 


我已經進了蕭家的地道,還能聽到他在外面洶洶的慘號,隻管閉耳不聽,把一切拋之腦後。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漸趨開闊,眼前出現一線明亮的出口。


 


剛出地道,便瞧見一個熟悉身影,身姿英挺,墨發高束,正焦急地等待著。


 


恍然回看。


 


這裡竟是——皇城!


 


此刻,蕭縱正在浩蕩的禁衛軍軍前。


 


一見到我,眼睛欣喜如璀璨星辰,幾步上前,忙將我緊緊摟入懷中:「幸而皇兄有謀。」


 


「否則,我與夫人便天人永隔了!」


 


我忍不住追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蕭縱耐心解釋:「數日前,線人傳來消息,端王暗中集結兵力,意圖謀反。皇兄洞察先機,決定以靜制動,將計就計。」


 


我心中仍存疑惑:「可禁衛軍是何時安排在此的?


 


蕭縱指了指周圍:「早在數月前,皇兄便已秘密調度軍隊潛伏皇城,隻等端王自投羅網。」


 


看著周圍嚴陣以待的禁衛軍。


 


我這才恍然大悟。


 


心中不免好奇:「線人?」


 


「誰能如此手眼通天?」


 


蕭縱卻是賣了個關子。


 


「馬上你就知道了。」


 


34


 


上京,二月。


 


端王勾結藩王,舉兵攻向京城。


 


然而,等著他們的是一場瓮中捉鱉。


 


刀光劍影間,鮮血染紅石板,禁衛軍迅猛出擊,皇宮內S聲四起。


 


一場血洗過後,結果毫無懸念。


 


端王被當庭射S,其餘藩王或被絞S示眾,或被流放邊地。


 


李鶴身為幕僚,同樣未能從這場變故中逃脫,

隨即被押入水牢,折磨得不成人形。


 


隻是聽往來的獄卒說,他嘴裡一直在念叨著,什麼紅顏禍水,什麼害他至深。


 


說他會有今時今日。


 


皆因美色誤人!


 


35


 


被湿淋淋地提到大殿上時。


 


李鶴狼狽不堪,嘴裡還在不住唾罵妙音娘子。


 


罵她用美色蠱惑他,害得他失了嶽丈的靠山,不得不另尋出路,這才誤入歧途。


 


不多時,一個嫋娜身影出現在他身後。


 


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


 


我這才明白了。


 


一切布局中,妙音娘子才是最關鍵的棋子。


 


她出身犯官之後,卻被皇帝特赦,令她潛藏市井,探聽藩王消息。


 


這數年間,她憑借聰慧機敏,周旋於各方勢力,結交三教九流,悄然編織起一張情報大網,

獲取諸多機密。


 


此刻,一切終於真相大白。


 


她站在大殿之上,雖身姿柔弱,卻肩脊筆直。


 


皇帝以國士之禮,為妙音娘子賜座:「此前,朕命妙音以戴罪之身,潛藏於市井,秘密於藩王之間探聽消息。」


 


「因此,朕授予她睿惠鄉君的稱號,以彰其功。」


 


隨後,堆積如山的銀錠被抬上大殿。


 


這些,都是給她一個人的封賞。


 


李鶴見狀,隨即狂喜,連聲高呼:「娘子,救我!」


 


「隻要你向陛下求情,陛下定會念你功勞,饒我不S!」


 


妙音娘子卻仿若未聞:「可這麼多賞賜,我一個人用不了。」


 


皇帝擺擺手:「朕賞你,是你該得!至於如何處置,是你自己的事!」


 


她點頭,慘淡一笑:「謝陛下隆恩。


 


不遠處,李鶴還在嘶叫。


 


隻是他如今形貌憔悴,破衣爛衫。


 


早已沒有當初探花郎的風採了。


 


妙音娘子注視他良久,目光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她沒有給他求情,卻是娓娓而道:「鶴郎,你我相識於秋水之畔。」


 


「不如,再與我遊一次河吧。」


 


36


 


為嘉獎功臣,陛下特賜遊船開宴。


 


此際,一艘精美的小船綴於船隊最末,引得岸邊眾人爭相圍觀。


 


畢竟那船上,一個是豔名遠播的傾國美人。


 


一個是風流倜儻的探花才子。


 


蕭縱竟好像是故意的,非拉著我坐近了,與小船隻在咫尺之間。


 


別提多尷尬了。


 


那兩人的說話聲,不遠不近地飄來,卻是妙音娘子在喃喃自語:「我原本,

還以為你會不一樣的。」


 


李鶴微微嚅動嘴唇。


 


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來挽回。


 


終究是無言以對,任她娓娓說了下去:「我一直以為你是君子,貧而不移其志,富而不改其心。」


 


「於是,便將你當成了我的天,我的地。」


 


「可原來......天下男子,皆薄幸。」


 


李鶴被這話刺得跳起來,瘋狂大叫:「至少這一世,我沒有騙你!」


 


「這一世,我真的來找你了!」


 


小船悠悠,逐波而去。


 


妙音娘子望著前船的我,輕聲喃喃:「可你騙了她,又何嘗不是騙了我?」


 


「我知道,她便是你前世的妻。」


 


「你前世順風順水,風風光光,一世都甘願守著她,上京的娘子們,都說她是一生幸福的好命。」


 


「所以這輩子,

我也想試試,想從她手裡把你搶過來。」說到這裡,女人幽幽嘆了口氣。「可我現在才明白,真正的幸福是搶不走的。」


 


「你瞧她,這輩子依舊是好命。」


 


「原來不是你好,而是她好。」


 


她情真意切地說了許多。


 


除去李鶴,竟好像是說給我聽的。


 


可惜,我早已是局外人。


 


妙音娘子見我並無反應,慘淡一笑,纖纖玉手在眼前的銀山上拂過:「這些,都是陛下賜我的金銀。」


 


「可我活著無趣,要之又有何用?」


 


「都是牽累,牽累......」


 


說罷撿起一枚,便隨意地拋入河中。


 


見那白花花的銀錠被拋去河裡,李鶴坐於船頭,簡直目眦欲裂:「不,別扔,別扔!」


 


妙音娘子恍若未聞,俄而啟唇。


 


兀自吟哦一首哀婉的曲賦。


 


【皑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其音嫋嫋,如泣如訴;其情真摯,字字泣血。


 


伴隨吟詩之聲。


 


萬兩白銀,須臾便散盡了。


 


隨後,她竟看也不看周遭眾人,閉目翻身入水——


 


水面上,也不過泛起幾朵水花而已。


 


李鶴則面如S灰,跌坐船尾。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給他求一句情。


 


此事又傳到御船。


 


皇帝淡淡點了點頭。


 


「S了吧。」


 


37


 


上京,三月。


 


探花郎李鶴。


 


被絞S於遊船之上。


 


38


 


年後。


 


我和蕭縱有了一個女兒。


 


女兒長到十歲上,竟和我前世的孩子生得一模一樣。


 


從此以後,我便沒有再懷孕。


 


我和他說,若他還想要兒子,兩人便就此和離,他依舊做他的皇親貴胄,我依舊做我的深閨京秀。


 


但蕭縱不願意。


 


說自己又不是皇帝,要兒子作甚?


 


一開口,還是那股子紈绔味道。


 


但我卻信了,他確是真心。


 


畢竟宮變之後,他便一日日念叨著,要帶著我早日辭官致仕。


 


日日遊山玩水,才是正經。


 


他果真沒食言。


 


沒過幾年,便推說身體抱恙,帶著我和孩子下了江南。


 


那一夜,我夢到了前世的蕭縱。


 


夢到他奉命調查江淮漕運,

提前撲S了端王等人的陰謀。


 


但自己也因此落下隱疾,年紀輕輕便英年早逝。


 


醒來的我,悵然若失。


 


連忙披衣下床,急急尋去。


 


卻見他帶著女兒,兩人正肩並肩,頭並頭地趴在胡床上,大呼小叫地鬥蛐蛐兒。


 


兩個蛐蛐,是兩人的最愛。


 


一名「狗蛋。」


 


一名「翠花。」


 


眼見翠花和狗蛋打得難舍難分。


 


我也不禁信了,夢就隻是夢而已。


 


蕭縱怎會有夢中那種天賦英才的勇猛?


 


畢竟,他在我這裡。


 


就是個嘻哈了一輩子的紈绔而已。


 


39


 


恍然歲月如梭。


 


不知何時,兩人的鬢邊有了華發。


 


某一日,我們前往君子山避暑,

蕭縱提來一壺清茶,忽然說起了一樁事體:「其實那日,皇兄為我蓋毯......」


 


「我都知道的。」


 


我一時無言。


 


他又道:「但天家無兄弟。」


 


「即便有一時的兄弟,也沒有一世的兄弟。」


 


「好在經此一役,我才有理由向皇兄告老,就此遠離廟堂。」


 


我啞然半晌:「其實,我也有話對你說。」


 


「當年不過是無路可走,我才不得不嫁給你......或者,與其說是嫁,不如說是逃。」


 


蕭縱搖搖頭:「不,衾兒,不是你逃向了我。」


 


「而是我逃向了你。」


 


此時,夕陽漸漸西沉。


 


天邊被染成了一片絢麗奪目的火海。如血的殘陽將君子山的輪廓勾勒得無比清晰。


 


蕭縱微微抬頭,

目光深邃而悠遠。


 


似是穿越時光,回到往昔。


 


「那時的宮廷表面繁華,實則暗潮洶湧,我雖身為皇子,卻每日如履薄冰。」


 


「與你成婚,並非權宜之計,而是我內心對安寧與幸福的渴望。」


 


「所以顧衾,我不悔。」


 


「那麼你呢?」


 


說話間,蕭縱拉著我的手走向山頂。


 


目光頗為熱切,等著我的回應。


 


可我望了望下自成蹊的山道。


 


並未急著回答,隻是點頭。


 


「且向前行。」


 


此刻。


 


泉水潺潺。


 


山澗清涼。


 


明日,想必又是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