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回去和周姨娘商量,周姨娘也愁眉不展。


 


「這位主兒可真會找事……繡吧,小九,就按最普通的樣式繡,千萬別出彩,應付過去就行。」


我點點頭,也隻能如此。


 


我找來了圖樣,選最保守的構圖,最普通的針法,繡得毫無靈氣,甚至有些呆板。


 


三天後,我拿著繡好的帕子去見新側妃。


 


她拿起帕子,隻看了一眼,就嫌棄地扔在一邊。


 


「什麼玩意兒!S氣沉沉的!一點精神都沒有!你們中原人的東西,就是無趣!」


 


我低著頭。


 


「女兒手拙,請娘娘恕罪。」


 


她擺擺手。


 


「算了算了,滾吧!看著就心煩!」


 


我如釋重負,趕緊退下。


 


然而,我沒想到的是……


 


25


 


幾天後,

王爺突然來了我的小院,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我和周姨娘嚇得魂飛魄散,趕緊跪迎。


 


王爺的臉色看不出喜怒。


 


他徑直走進屋裡,目光掃過簡陋的布置,最後落在我身上。


 


「前幾日,蘭側妃讓你繡了鷹?」


 


我心裡咯噔一下。


 


「是……父王。」


 


「繡品呢?」


 


我趕緊找出那塊被嫌棄的帕子,呈上去。


 


王爺拿起帕子,仔細看著,看了很久。


 


我的心跳如擂鼓。


 


難道這普通的鷹,也觸犯了他的什麼忌諱?


 


終於,他放下帕子,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是你自己想的圖樣?」


 


「回父王,女兒……女兒是參照了書房一本雜書上的圖樣……」


 


我謹慎地回答。


 


王爺沉默了一下。


 


「蘭側妃說,這鷹繡得毫無生氣,你覺得呢?」


 


我頭皮發麻。


 


「女兒……女兒愚笨,隻會這些S板的針法……請父王教導。」


 


王爺看著我,良久,才淡淡開口。


 


「確實愚笨,以後蘭側妃再讓你做什麼,直接回絕了,就說,是本王的意思。」


 


「是!謝父王!」


 


我雖然不明白原因,但趕緊答應了。


 


王爺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我和周姨娘癱軟在地,半天回不過神來。


 


後來,我們才從五少爺虞弘毅那裡隱約得知。


 


那位蘭側妃,似乎仗著寵愛,向王爺提了一些不合規矩的要求,甚至隱隱有幹預前朝事務的跡象,

引起了王爺的不快。


 


而我那塊S氣沉沉、毫無精神的鷹,陰差陽錯地,或許正好符合了王爺當時希望她安分守己的心態。


 


我又一次僥幸避開了危險。


 


蘭側妃之後似乎被王爺警告了,收斂了不少。


 


也不再來找我的麻煩。


 


歲月流轉,我在提心吊膽和小心翼翼中,慢慢長大。


 


及笄之年,王妃象徵性地為我舉辦了一個小型的及笄禮。


 


來了幾個不相幹的親戚,禮物也都很普通。


 


我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


 


周姨娘悄悄為我攢下一點可憐的私房錢。


 


「小九,以後……總要為自己打算的。」


 


王府裡依舊偶爾會有怪人怪事出現,然後悄然消失,王爺的清除從未停止。


 


我和周姨娘心照不宣,

更加沉默。


 


26


 


虞弘毅開始準備科舉考試。


 


我們偶爾通過丫鬟傳遞字條,交流一些讀書心得。


 


他對我的一些見解感到驚訝,但從未深究。


 


這種隱秘的交流,成了我灰色生活裡的一點亮色。


 


一年後,虞弘毅居然考中了舉人,名次還不錯。


 


這在王府裡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一個庶子,竟然有了功名,王爺對他的態度也略微緩和了一些。


 


虞弘毅變得忙碌起來,我們的聯系漸漸變少。


 


但我為他高興,至少,他有了擺脫這個王府的一線希望。


 


又過了兩年,到了該婚配的年紀。


 


王妃開始著手操辦幾位庶女的婚事。


 


我的婚事,將會決定我後半生的命運。


 


王妃為我物色的人選,

無一例外,都是對王府有利,但對方要麼是紈绔子弟,要麼是年邁之人做填房,要麼就是離家極遠,沒有一個好的。


 


周姨娘急得團團轉,但她毫無辦法。


 


我也感到絕望,難道掙扎求生這麼多年,最後還是要淪為家族的犧牲品?


 


不能坐以待斃,我想到了虞弘毅。


 


他現在有了功名,或許能說上一點話。


 


我讓丫鬟偷偷給他遞了一封信。


 


言辭懇切,請求他在王爺面前,為我說一句好話,不求嫁入高門,隻求一門離家近、人口簡單的親事。


 


信送出去了,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幾天後,消息傳來。


 


王爺駁回了王妃為我選定的那幾個最糟糕的人選,原因未知。


 


王妃似乎有些不滿,但也沒說什麼。


 


她重新篩選了一番,

最後定下了一戶人家。


 


是京城一個沒落書香門第的次子。


 


家境清寒,但本人是個秀才,據說性格老實,人口簡單。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我松了一口氣,我知道,是虞弘毅幫了我。


 


我讓丫鬟送去了一份謝禮,一方普通的砚臺。


 


他收下了,沒有回音。


 


27


 


出嫁的日子定在半年後。


 


周姨娘開始忙著為我準備嫁妝。


 


王府公中出的嫁妝很少,很薄。


 


周姨娘拿出她攢了多年的所有體己,又偷偷變賣了幾件不值錢的首飾,勉強為我添置了幾樣像樣的東西。


 


「小九……姨娘沒用……隻能給你這些了……」


 


她抱著我,

眼淚直流。


 


「別這麼說,姨娘。」


 


我安慰她。


 


「這已經很好了,我會好好地。」


 


離開這個吃人的王府,或許能有一個新的開始。


 


出嫁前一天的晚上。


 


虞弘毅讓心腹小廝給我送來了一本書,是一本孤本詩集,裡面夾著一張銀票,數額不大,但足夠我應急。


 


我看著那本書和銀票,眼眶微微發熱。


 


在這冰冷的王府裡,這微不足道的溫暖,顯得如此珍貴。


 


第二天,我穿上嫁衣,上了花轎。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太多送親的人。


 


周姨娘哭成了淚人,被丫鬟扶著。


 


王妃和其他人隻是例行公事地說了幾句場面話。


 


花轎起轎,離開永欽王府。


 


我悄悄掀開轎簾一角,

回望那森嚴的府邸。


 


它像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了無數孤魂,也埋葬了我戰戰兢兢的青春。


 


我沒有絲毫留戀,隻有解脫。


 


我的新婚丈夫,果然如傳聞一般,是個老實甚至有些木訥的讀書人。


 


家境清寒,婆婆有些刻薄,但總體還算能相處。


 


我收斂起在王府養成的所有警惕和心機,努力扮演一個溫順、勤勞、知書達理的妻子。


 


日子清貧,但平靜,這是我從未體驗過的安寧。


 


丈夫對我還算尊重,婆婆雖然嘮叨,但也並非惡毒之人。


 


我利用在王府偷偷學來的記賬和管理能力,慢慢幫著打理家務,甚至想出一些開源節流的小辦法。


 


家裡的情況漸漸有了起色,婆婆對我的態度也好了不少。


 


29


 


一年後,

我生下一個兒子。


 


丈夫和婆婆都很高興,我的地位更加穩固。


 


偶爾,我會聽到一些關於永欽王府的消息。


 


時不時仍有怪事發生。


 


我聽著,隻是沉默。


 


我和周姨娘保持著秘密的聯系。


 


她知道我過得還好,也就放心了。


 


她還在那個小院裡,小心翼翼地活著。


 


她說,王府越來越空了,也越來越冷了。


 


又過了幾年,丈夫考中了舉人。


 


雖然名次不高,但總算有了候補官職的資格,我們一家都很高興。


 


等待了兩年,他終於補了一個外縣的教諭缺。


 


雖然官職卑微,但好歹是官身。


 


我們舉家離京赴任,離開京城那天,我最後去看了一次周姨娘。


 


我如今是官家夫人,

有了正式的身份,回王府探親也稍微名正言順了一些。


 


周姨娘老了很多,頭發都花白了。


 


但看到我,看到我的兒子,她很高興,流著淚笑著。


 


「好……好……你過得好,姨娘就放心了……」


 


我塞給她一些銀子。


 


「姨娘,好好保重身體,我會想辦法……以後看能不能接您出來……」


 


周姨娘搖搖頭。


 


「別費心了,小九,姨娘這輩子,就這樣了,能看著你好好活下去,姨娘就知足了,快走吧,路上小心。」


 


我抱著她,淚如雨下。


 


我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面了。


 


30


 


我走了,

帶著丈夫和兒子,離開了京城這個權力中心,也遠離了永欽王府那個噩夢之地。


 


外面的天地很大,也很艱難,但我是自由的。


 


我不再是那個時刻恐懼著被發現的穿越者虞姝雅。


 


我是教諭夫人虞氏。


 


一個普通的、符合這個時代規則的女性。


 


很多年後……


 


丈夫政績平平,但也兢兢業業,最終致仕。


 


兒子讀書上進,考中了進士,外放做了個地方官。


 


我的一生,平淡無奇,但也算平安順遂。


 


我早已徹底融入了這個時代。


 


忘記了電腦、手機,忘記了飛機、高鐵。


 


偶爾在夢裡,還會回到永欽王府那個冰冷的小院,嚇得驚醒過來。


 


丈夫會迷迷糊糊地拍拍我。


 


「做噩夢了?」


 


「嗯。」


 


「睡吧,沒事了。」


 


我會重新躺下,看著窗外古老的月光,心裡一片平靜。


 


我活下來了,用盡了我所有的智慧和運氣,摒棄了所有不該有的念頭。


 


我終於融入了這個吃人的年代,成為了它沉默的一部分。


 


偶爾,聽到一些關於京城的消息。


 


永欽王老了,但依舊冷酷,他的兒子們為了世子之位鬥得你S我活。


 


王府裡依舊時不時有妖孽出現的傳聞,然後悄然消失。


 


而周姨娘,在我離京後第三年,冬天,悄無聲息地病逝了。


 


消息隔了很久才傳到我這裡。


 


王府按照慣例,安葬了她。


 


我對著京城的方向,哭了一場。


 


後來,我也老了。


 


丈夫先我一步走了,兒子把我接去任上奉養。


 


孫輩繞膝。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我躺在搖椅上,快要睡著。


 


小孫女趴在我膝頭,用稚嫩的聲音問我:


 


「祖母,祖母,人會有下輩子嗎?」


 


我睜開昏花的老眼,看著窗外熟悉的、古老的天空,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睡吧,這輩子好好過就行了。」


 


陽光暖暖的。


 


我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戰戰兢兢的起點。


 


周姨娘SS捂住我的嘴。


 


「這王府裡,穿越女不得好S!」


 


我輕輕嘆了口氣。


 


是的,不得好S,所以,我必須好好活著。


 


按照這個世界的規則,直到生命的盡頭。


 


這就是我的故事。


 


一個關於生存的故事。


 


平淡、漫長,沒有任何驚心動魄的傳奇,隻有小心翼翼的呼吸,和沉默的、漫長的掙扎。


 


我成功了,也失敗了,但無論如何,我活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