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留在碎雪齋伺候的宮人,大多都是老實本分的,這些日子也還算盡心。


萬不能讓他們受我連累。


 


我緊攥的拳頭,緩緩松開。


 


再看向霍昭雲,已然平靜許多。


 


「既然鸞妃妹妹抬舉,那本宮就獻醜了。」


 


我抱起那柄玉琵琶,玉質雖潤,但當中一道紅色裂痕,卻讓人無法忽視。


 


當琴音響起,做好胡女扮相的鸞兒立馬發現不對。


 


「王上,這不是妾身要的……」


 


「你閉嘴!」


 


卻被霍昭雲冷臉呵斥。


 


這首曲子,名《風雪別》,是多年前,我與霍昭雲在秦淮河初見時彈奏的。


 


那時霍昭雲受太子嚴迫害,流亡在外。


 


因這首曲子,他與我相知相愛。


 


這琵琶上的紅色裂痕,

便是霍昭雲替我擋下利箭時沁入的一滴血。


 


我舍不下的,從來不是一把琵琶。


 


而是與霍昭雲同生共S的那段日子。


 


可現下再看,我的執念又是多麼可笑。


 


一曲終了,我放下玉琵琶,再無半點留戀,起身告辭。


 


「等等,阿音,天冷路長,本王送你回去。」


 


霍昭雲追出鸞鳳殿,握住我的雙手,試圖暖熱,


 


我不著痕跡退後,與他保持著距離。


 


「妾身謹記王上剛才訓斥,不敢與君同撵,僭越造次」


 


話畢,我繞過霍昭雲的步撵,朝碎雪齋走去,隻聽身後之人追了兩步,又被內侍叫住。


 


「王上,不好了!鸞妃娘娘從鼓上跌落了!」


 


5


 


鸞兒傷了腳,可把霍昭雲心疼壞了,每日必得親自抱著她沐浴更衣。


 


傷筋動骨一百天。


 


霍昭雲看不得鸞兒喊痛,命太醫在一個月內治好她的腳。


 


太醫為難地寫下一個藥方。


 


其他都沒什麼問題。


 


隻其中有味藥材,是我每天喝的安胎藥不可或缺的。


 


霍昭雲讓太醫給我請過平安脈,確認腹中孩子無恙後,再無猶豫。


 


「停了王後的安胎藥,先緊著鸞妃的傷醫治。」


 


各種賞賜如流水般送入鸞鳳殿。


 


宮中多年的老人都在感嘆。


 


「上次王上這般大肆寵愛一個女子,還是冊封王後時。」


 


「王上糊塗啊,陪他打下半壁江山的,分明是王後娘娘……」


 


我渾不在意。


 


此時正跪坐在聽雨閣,跟著僧人誦經,為腹中第三個孩子祈來世之福。


 


臺前供奉的觀音像,是三年前我為霍昭雲試毒昏迷不醒時,他三步一跪親登一千零八十級臺階,至五臺山頂請來。


 


若菩薩再度顯靈,隻願我的孩子來世不要生在帝王家。


 


我吃力地叩拜。


 


正要再拜,一群內侍不顧僧人勸阻,闖入聽雨閣,用紅布裹起觀音像就往外抬。


 


「站住!」


 


「誰準你們在此地放肆,褻瀆菩薩?」


 


見我擋在前面,內侍對著眼色,到底沒敢硬闖。


 


卻在這時,我身後傳來霍昭雲的聲音。


 


「是本王的意思。」


 


我轉過身,緊抿著唇。


 


霍昭雲再愚蠢,也不至於瀆神,我等他一個解釋。


 


「菩薩能保平安、健康。」


 


頓了頓,霍昭雲眉眼間露出壓不住的喜氣。


 


「鸞兒有喜了。」


 


護甲深深刺入我的血肉,我像感覺不到疼,面上仍舊帶笑。


 


「恭喜王上。」


 


曾經,霍昭雲在我初次有孕時,也曾驚喜地貼耳在我腹部,急切地想聽一聽孩兒的聲音。


 


可也是他親手給我灌下墮胎的紅花,又用秘藥催情,強迫我一次又一次懷孕。


 


他說過我比江山更重要。


 


後來,卻用我兩個孩子的命,謀求江山。


 


這輩子,我都不可能原諒他了。


 


霍昭雲察覺到我眼中的疏離,主動上前,將手貼在我腹部。


 


「怎麼這樣涼,太醫不是說孩子一切安好嗎?」


 


我拂開他的手臂。


 


「許是站在閣外,吹ťŭ̀⁰了冷風,妾身無妨,先行告退。」


 


霍昭雲想起些什麼。


 


「今天是十五,晚上本王會到碎雪閣,阿音,記得多備兩道菜,你知道本王喜歡吃什麼。」


 


我腳步微滯,卻並未回頭。


 


「碎雪閣沒有小廚房,隻怕慢待了王上。」


 


這一晚,京城的初雪悄然而至。


 


皇宮的長街上少有人影。


 


我雖然不想霍昭雲來,但他是王上,是這座宮殿,半個天下的真正主人。


 


我又何曾真有拒絕的權利。


 


「娘娘,這菜都熱過三回了,王上還會來嗎?」


 


宮人躬身在側,小心翼翼詢問。


 


桌上幾樣簡單的菜色,已經徹底冷卻。


 


我無言端起茶杯,飲一口寡淡無味。


 


「給本宮溫壺酒吧。」


 


「至於王上,他不會來了。」


 


6


 


離太醫預計的生產時間,

逾了一日。


 


霍昭雲已急成熱鍋上的螞蟻。


 


哪怕太醫答我腹中胎兒一切安好,霍昭雲仍要求每個時辰請脈一次,生怕出現變故。


 


偏偏就在這個țũₜ節骨眼,西南王的使節求見霍昭雲。


 


西南地形險阻,多疟瘴,素來不被中原諸侯看在眼中。


 


但霍昭雲意在江南,若能與西南王聯手,未嘗不是上上之策。


 


因此霍昭雲用最高規格的宮宴接待了使節,作為王後我也必須出席。


 


碎雪閣偏遠,路上耽擱了些時間。


 


等我進殿,正好看到使節朝站在霍昭雲身邊的鸞兒行禮。


 


「西南使臣,見過王後娘娘。」


 


不怪他錯認,自古以來在宮宴這般正式場所,都是帝後一同出席。


 


更何況鸞兒身上穿著的,還是我的鳳冠霞帔Ṭù₀。


 


我跟鸞兒身量不同,她穿上這般服帖,必然請人重新改過。


 


霍昭雲,還真是事事都寵著她。


 


反倒是我以為霍昭雲此次招待西南使節,不應太過高調。


 


此番前來穿的素淨了些。


 


使節回頭看我一眼,躬了躬身,並未重視。


 


但霍昭雲的隨意投來的目光,再無法輕易從我身上移開。


 


我知道,當氣血回流母體,腹中的胎兒慢慢S去,我的容貌也正在恢復。


 


我今日穿的青裙,也很像與霍昭雲初見之日那件。


 


直至內侍提醒,他才回過神,走下兩級玉階,向我伸出手。


 


「本王給你介紹下,這位才是……」


 


我無視了他的手,和鸞兒得意的眼神,到他們下首入座。


 


霍昭雲的動作僵在半空。


 


宮人機靈,宣布開宴後,他才被鸞兒拉著坐回去。


 


霍昭雲看似與使節相談甚歡,但目光總是不時掃來,顯得漫不經心。


 


而鸞兒找到機會,端著酒壺來到我的坐席前。


 


「姐姐,是王上說嫔妾穿這身衣裳好看,非要繡娘連夜改好尺寸,哄嫔妾穿來的。」


 


「嫔妾也是後來聽宮人說起,才知這是姐姐當年冊封王後的吉服,這就是王上的不對了,嫔妾區區妃位,如何當得?姐姐你說是不是啊?」


 


我沒接鸞兒遞來的酒,自顧自夾菜。


 


碎雪閣每日飯菜,都是從御膳房出。


 


路遠,送到地方,大多都涼了,口感極差。


 


像這麼熱乎的好菜,真是有幾日未曾吃到。


 


若非霍昭雲開口,我都沒注意鸞兒一直舉著酒杯,未曾放下。


 


「阿音,

鸞兒真心與你交好,難道你就沒有一絲容人之量?!」


 


啪!


 


我重重將玉箸拍在案上,將鸞兒嚇的手一抖,杯中的酒溢出大半。


 


對面使臣也停筷看起熱鬧。


 


在霍昭雲警告的眼神中,我站起身,接過杯子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這是甜酒釀,孕婦可用,但才喝下,我便覺腹中有些不適。


 


我心知,離誕下S胎的時間不遠了。


 


見霍昭雲被使節拉回注意力,我上前一步,在鸞兒耳邊輕語。


 


「妹妹區區妃位,自然當不得王後吉服。」


 


「不如你現在就去跟王上說,廢掉本宮,封你為後,」


 


鸞兒一時間臉色也不太好。


 


她縱然專寵驕縱,也知道哪些事不可為。


 


比如天下人皆知,霍昭雲在冊封我的詔書中,

曾寫明了永不廢後。


 


縱使她穿上王後吉服,還是名不正言不順。


 


可我剛才跟她說的,卻都是真心話。


 


這個王後當得好無趣。


 


既然她喜歡,我讓了又如何?


 


但終究,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酒過三巡,我腹中不適越發強烈,就在我準備先行回碎雪閣時。


 


使節帶著醉意,指向霍昭雲身邊的鸞兒。


 


「臣聽聞,貴國王後曾是秦淮河上第一花魁,除了一手琵琶技驚四座,猶擅響屐舞,當得西施之名。」


 


「不知今日,臣能否有幸一觀?」


 


不等霍昭雲開口,鸞兒再次搶先答復。


 


「大人,這次是您眼拙了,嫔妾蒲柳之姿,不及王後娘娘風華絕代。」


 


鸞兒起身恭敬向我一禮,露出得逞的笑。


 


「這位,

才是我朝的王後。」


 


見使節來了興趣,霍昭雲有求於人,斷然不會讓他掃興而歸。


 


可他還有顧慮,遲遲沒有下令。


 


鸞兒善解人意。


 


「大人有所不知,姐姐還懷著身孕,隻怕不太方便。」


 


使節臉上難掩失望,「原來如此,是臣莽撞了。」


 


「無妨。」


 


霍昭雲突然開口,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隻有我重新放下筷子,等著霍昭雲的命令。


 


「阿音,使節遠道而來,是貴客,你且舞一曲罷,」


 


末了,他還裝模作樣地補充了句。


 


「盡心即可。」


 


7


 


我換上舞衣,孕腹已不明顯。


 


前兩年戰事吃緊,霍昭雲無心賞樂,我也有幾年ṭṻₗ不曾起舞。


 


當木屐踏在地板上的清脆聲在大殿響起,

霍昭雲看的如痴如醉。


 


被使節孟浪的叫好聲驚醒時,他目中閃過一絲S意。


 


而此時,我後背被冷汗打湿,已到強弩之末。


 


每次擊屐,我都感覺自己身子輕了一分


 


正咬牙撐著,卻聽高臺上,內侍驚聲尖叫。


 


「血!王後娘娘在流血!」


 


我停住動作,站在大殿之中,有一瞬迷茫。


 


明明是我親手SS了這個孩子,為什麼失去了,還會難過。


 


「阿音!」


 


霍昭雲的袍角被鸞兒壓著。


 


他著急起身,一個趔趄,險些從玉階上滾下來。


 


但此刻,他根本顧不上君王的儀容,連滾帶爬撲過來,將我抱起。


 


「宣太醫!快!」


 


「阿音你別嚇我,你不會有事的,我們的孩子也不會有事的!


 


霍昭雲一路將我抱至最近的章華宮。


 


我因為失血過多,昏睡過去。


 


再醒來,就聽到霍昭雲震怒。


 


「一群庸醫!王後不過獻了一支舞,怎麼就會傷到腹中孩子,生下個S胎!」


 


「說!」


 


「今日不給本王一個說法,你們九族的腦袋,一個不留!」


 


才誕生S胎,這屋裡血腥氣本就重。


 


霍昭雲還不管不顧拿砚臺,砸爛了一名太醫的腦袋。


 


血從屏風外淌進來,當真刺目。


 


而那名太醫,碰巧是最後為我診脈的一個。


 


霍昭雲不相信,即將瓜熟蒂落的氣運之子,怎麼會說沒就沒?


 


他懷疑太醫中混入了敵國細作。


 


在沉寂了一炷香後,太醫們紛紛開口。


 


「回、回王上,

娘娘是孕中憂思過重,導致胞脈失養。」


 


「王上,臣也曾反應過,孕期需要避寒就溫,但娘娘住的碎雪齋卻冷若寒冬。」


 


「娘娘多次小產,本就保胎艱難,臣當時也勸說王上,娘娘的藥是萬萬不能停的。」


 


「王上說的是,獻舞並不會傷及胎兒,但娘娘事前飲酒有活血之效,兩者疊加,導致胎兒生產前,便已悶S腹中。」


 


……


 


「夠了。」


 


霍昭雲嗓音暗啞,壓抑著暴怒與不甘。


 


「你們是說,阿音的孩子沒了,都是本王的錯?」


 


「本王要你們這群庸醫到底有何用?來人!」


 


在霍昭雲濫S無辜前,我碰翻了一旁的藥碗。


 


霍昭雲急慌慌衝進來,眼眶還因為暴怒腥紅。


 


「阿音,

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


 


「昭雲,我想看看我們的孩子。」


 


我好久沒這樣叫他了。


 


因為我知道,比起當我一個人的夫君,ťū́ₜ霍昭雲更想當天下之主。


 


在我看到S胎的第一眼,淚水就無聲滑落。


 


原來我和霍昭雲的孩子竟然生的如此漂亮。


 


眉眼與霍昭雲一模一樣,但嘴巴像我。


 


若能活著長大,不知有多少姑娘為之傾倒。


 


是為娘自私。


 


不願意你生下來,就成為被人掌控的傀儡。


 


霍昭雲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孩子,側身抹掉眼角湿潤。


 


「阿音,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本王必定讓外面那群庸醫給咱們的孩子陪葬!」


 


霍昭雲嗓音抖得厲害,命人將孩子帶出去厚葬。


 


我強撐著坐起來,SS抓住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