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宴的時候,祖父會要求我們先禱告。


 


我閉著眼睛,問。


 


神啊,為什麼我還活著。


 


為什麼我的人生這麼讓人厭煩。


 


神從不回答我。


 


變化,起源於一個極其無聊的賭約。


 


我們一群男生聚在一起打賭。


 


輸了的人要請那個特困生喝蜜雪冰城。


 


我知道這種行徑卑鄙、讓人不齒。


 


但我習慣了融入。


 


融入這個圈子。


 


所以我隻是暗暗祈禱我可以贏。


 


然而我還是輸了。


 


在我端著那杯冰涼的水走向她的時候。


 


我腦海中閃過幾種可能。


 


她如果罵我,我就站在那兒讓她罵。


 


罵多久都可以。


 


她如果被羞辱哭了,

我可以每天給她買不同的奶茶,直到她原諒我。


 


那天太陽快要把人曬化了。


 


我越走越近,那個叫張小穗的女生,黑黑瘦瘦,窩在人群中,抻著脖子看別人手裡的飲料。


 


下一秒,她艱難地吞了下口水。


 


我把那杯蜜雪冰城遞給她的時候,她竟然毫不猶豫地咬住了吸管。


 


像一隻生存至上的小動物。


 


對,小動物。


 


不懂人類社會的彎彎繞繞。


 


她仰著頭看我的時候,瞳仁又黑又亮。


 


更顯得我不堪。


 


02


 


那個眼睛亮亮的女孩堅持要「還債」。


 


四塊錢的債。


 


一開始我覺得反正她也翻不出什麼浪花,就隨她去吧。


 


然後我就被送進了急診。


 


因為她給我接了一瓶直飲水。


 


我躺在病床上想,真好,我對那個很差勁的賭約的愧疚終於減輕了那麼一點點。


 


她很自責。


 


但其實這不怪她。


 


因為我就是這樣一個怪胎。


 


喝水會過敏的怪胎。


 


可張小穗卻說,安啦大佬!


 


「你看我也不愛吃蔥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


 


那天,我覺得我原諒了自己的怪胎,一點點。


 


03


 


我開始好奇。


 


好奇小穗長大的地方。


 


我想一定是一個很好的地方,才能把小穗養得這樣好。


 


後來我到了她的家鄉。


 


果然。


 


每個人,每一個,都那麼善良、溫暖。


 


我看著小穗的姥姥,滿臉皺紋,坐在院子裡那棵茂盛的樹下乘涼。


 


就好像回到了我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我被困在自以為是的煩惱裡。


 


甚至沒有好好跟姥姥道別。


 


她走的時候,就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穿著平時舍不得穿的衣服。


 


那是我第一次認真地向神祈求。


 


神啊,讓姥姥活過來,我做什麼都願意。


 


祂當然沒有回答我。


 


04


 


從山洞回來的那天,我發燒了。


 


隻記得小穗把我半拖半背地拽下了山。


 


然後,我的意識便陷入了混沌。


 


緊接著,我緩慢地睜開眼。


 


渴。


 


我很渴。


 


靈魂被焚燒殆盡的焦渴。


 


我用力地睜開眼,視野所及之處。


 


是無邊無際、被烈日炙烤到龜裂的黃土地。


 


天空是灰黃色。


 


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與焦土的氣息。


 


這是哪兒?


 


我低頭看自己,身上是幾片勉強蔽體的破布。


 


雙手、所有皮膚都布滿細小的傷口。


 


大腦一片空白。


 


第一反應是我那個便宜爹終於把我扔到了世界的某個犄角旮旯讓我自生自滅了。


 


來不及思考。


 


求生的本能已經掌控了我的身體。


 


水。


 


我需要水。


 


我像一頭被驅趕的牲口,在荒原上踉跄前行。


 


度秒如年。


 


直到我看見了一個淺坑。


 


那曾經或許是個水窪,如今隻剩下一點渾濁不堪的泥漿。


 


我絲毫沒猶豫,跪下,把臉埋進了那灘泥漿。


 


腥臭的髒泥沾滿我的口腔。


 


我卻病態地汲取著裡面的一點湿潤。


 


幾秒鍾之後,我的腹部傳來劇烈的絞痛。


 


一陣翻江倒海,我蜷縮在地上,吐出一灘混著泥沙的黑色血跡。


 


水裡有毒。


 


我後知後覺。


 


我喝了十幾年那麼操蛋的巴黎水。


 


最後,卻守著這一灘泥水等S。


 


意識漸漸地在灼熱的空氣中散開。


 


我甚至感受到一絲解脫。


 


可是一雙腳停在我面前。


 


那是一雙破舊到看不出原樣的鞋。


 


鞋幫上沾滿了幹涸的泥點和暗紅色斑塊。


 


我費力抬起眼,逆著那昏黃的光,我看到一張臉。


 


又髒又瘦,頭發亂得像雞窩。


 


但那雙瞳仁,又黑又亮。


 


像一隻驚覺的小動物。


 


張小穗,好久不見。


 


我伸出手,想去夠她。


 


她抬起手中的武器——一根鋒利的鋼管,戳了戳我的胳膊,像在自言自語。


 


「還活著啊?」


 


語氣裡,竟然有股失落。


 


原來,這裡的張小穗並不認識我。


 


「算了,算我倒霉。」她嘟囔了一句。


 


然後,她把我的一隻胳膊甩到自己肩膀上。


 


用一種與她瘦小身形完全不符的力量。


 


將我從地上拖了起來。


 


05


 


她的背很瘦,崎嶇的肩胛骨硌得我生疼。


 


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然後,她把我帶進一間屋子。


 


在那些短暫的清醒的瞬間,我看見她用一把小刀把一株已經變異的仙人掌,

切開,


 


剜出一點點汁液。


 


然後撬開我的嘴,一點點喂給我。


 


那汁液又苦又澀。


 


比我喝過的最難喝的中藥還要難喝一百倍。


 


在我徹底醒來的時候。


 


我看到房子裡還有一個小女孩。


 


大概六七歲的模樣。


 


她說她叫張夢枚。


 


我愣住了。


 


這個名字我好久沒聽到了。


 


這是我媽媽的名字。


 


06


 


她蹲在我的床邊,歪著頭,手裡拿著一小塊烤得焦黑的、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塊莖,小口小口地啃著。


 


她的左臉頰也有一個梨渦。


 


和我記憶中的那張臉逐漸重合。


 


「張夢枚,」我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裡發苦,


 


「你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她眨了眨眼,

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聲音清脆,


 


「我媽媽給我起的。」


 


「你媽媽呢?」我下意識地問。


 


但這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在這個鬼地方,談論親人是一件殘忍的事情。


 


小女孩的眼神黯了一瞬,又很快亮了起來。


 


她指了指外面,那個正在過濾汙水的瘦小身影。


 


「那是小穗姐姐。」


 


「小穗姐姐說,媽媽變成天上的星星了。」


 


她的語氣裡,有股殘忍的天真。


 


她的語氣逐漸堅定,像在說服誰。


 


「小穗姐姐說了,媽媽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裡有吃不完的面包。」


 


「還有甜甜的水。」


 


「她說,媽媽會在那裡等著我。」


 


她頓了頓,

眼神又變得有些迷茫,繼續說道。


 


「哥哥,是不是因為我不夠乖……」


 


「我吃得太多了,媽媽她才不要我了?」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刀,一寸一寸沒入我身體裡已經腐爛的一處傷口,然後用力地、殘忍地轉動了一下。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我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小小的男孩,站在空曠的、大得像迷宮一樣的房子裡。


 


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滿分的成績單。


 


他等了很久很久。


 


從白天等到晚上。


 


那個說好要回來陪他過生日的人。


 


卻再也沒回來。


 


後來,管家告訴他,夫人走了。


 


去了很遠的地方。


 


他把自己蒙在被子裡,

一遍遍地問自己。


 


是不是我不夠好。


 


如果我早些變成她喜歡的樣子。


 


她是不是就不會不要我了……


 


我開始顫抖。


 


緊接著不可自抑地哽咽。


 


那是一種遲到了十幾年的巨大委屈。


 


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就吞沒了我。


 


憑什麼?


 


憑什麼她要走?


 


憑什麼她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就讓我一個人,在那個空蕩蕩的房子裡,日復一日地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背影?


 


是我不夠好嗎?我考了第一,我拿了無數的獎杯,我成了所有人眼中最優秀的繼承人。


 


可是,她為什麼還是不要我?


 


我SS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可那些滾燙的液體,

還是不爭氣地從眼眶裡湧出來,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被這滅頂的悲傷淹S時,一個帶著溫度的東西,輕輕地蓋在了我的頭上。


 


我愣住了,緩緩抬起頭。


 


是張小穗。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她沒說話,隻是把她布滿薄繭和傷痕的手,覆在我的頭頂。


 


她沒看我,而是面向一臉擔憂的小夢枚,說話時語氣溫柔。


 


「媽媽已經做了很多很多了。」


 


「她給了你生命。」


 


「她現在不在你身邊,也會希望你好好長大。」


 


「我們不怪她好不好……」


 


然後,她把過濾好的水遞給我。


 


「喝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和另一個世界的她一樣。


 


她說出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都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野蠻生長的力量。


 


把我拽出泥潭。


 


讓我也有了衝動,想像她那樣,用力地活一次。


 


07


 


「韫哥!你醒了!」


 


我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趙宇那張放大的、寫滿焦急的臉。


 


還有村裡那間熟悉的屋子,


 


窗外是雨後清新的空氣和嘰嘰喳喳的鳥叫。


 


我回來了。


 


我坐起來,感覺身上一陣輕松,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趙宇緊張地問。


 


我的視線越過他,看向屋裡那個黑色的大水缸,眼圈差點紅了。


 


「水!給我水!我要喝水!」


 


趙宇:……


 


那天,

我在院子裡,看到了眼睛裡布滿紅血絲、下巴都尖了一圈的張小穗。


 


你問我在她走向我的那幾分鍾,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神啊,你一定聽到了我的禱告。


 


才讓我來到了她身邊。


 


08


 


回上海後,我又去體檢了一次。


 


一直負責診治我的醫生看著我手裡拿的檸檬水,像見了鬼。


 


「小韫啊,你這是給我的?」


 


我低頭嘬了一口,冰冰涼涼,酸酸甜甜,滑過喉嚨的時候舒服得我眯了眯眼。


 


「不給,想喝自己點。」


 


「這是我女朋友請我喝的。」


 


跟在我身後的趙宇從手機裡抬起頭。


 


「誰問你了?」


 


「在場有零個人問你耶!」


 


我非常大度,沒跟他一般見識。


 


他們單身狗,都是不懂我們有女朋友的男人的幸福。


 


可醫生依然對我很擔心。


 


「謝景韫,你不過敏了?」


 


我看他一臉如臨大敵的樣子就想笑。


 


也是,畢竟從小到大,因為我這個「怪病」,他沒少被我那個便宜爹折騰。我喝一口自來水就能進急診室躺一個禮拜的事跡,估計能寫進他的職業生涯黑歷史 TOP1。


 


我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用一種過來人的、帶著點滄桑和炫耀的語氣,對他說:


 


「醫生,你不懂。」


 


他皺眉:「我怎麼不懂了?你的病我跟了十幾年……」


 


我把手裡的檸檬水重重地放在桌上,冰塊撞擊著杯壁,發出「哐」的一聲。


 


我身體微微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

雙手交握,SS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


 


「我渴過,你渴過麼?」


 


醫生:……


 


他被我這突如其來的氣場震懾住了,下意識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有點茫然地說:「剛喝完……普洱。」


 


「哼。」我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充滿了對養生人士的不屑。


 


我猛地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氣場全開。


 


「你那也叫渴?!」


 


「我,謝景韫,S過一次!」


 


「你S過麼?!」


 


診所裡,陷入了一片S一樣的寂靜。


 


我能聽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和我自己因為入戲太深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我維持著這個帥到炸裂的姿勢,

等待著他們被我徹底震撼的反應。


 


趙宇一臉呆滯地看著我,顫聲喊道:


 


「韫哥,這個時候就不要 cos 吳京老師了啊喂?!」


 


我岿然不動。


 


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和小穗的人生有多酷!


 


……


 


那天我剛出診室,我就聽到醫生崩潰的聲音。


 


「歪?張教授,我課題好像毀了!」


 


電話那頭似乎問了原因。


 


醫生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哭腔:


 


「我的……我的臨床孤例……我那個跟蹤了十幾年的獨苗……他……


 


他媽的,他好了!」


 


對!

沒有任何臨床幹預!


 


就突然好了!


 


他說他S過一次!


 


他不光好了,現在還他媽的賊愛喝蜜雪冰城了!


 


你知道蜜雪冰城是什麼嗎?!那是工業糖精和自來水的混合物啊!


 


我的數據……我十幾年的心血……全廢了!


 


我現在懷疑人生,我懷疑科學!


 


張教授,你說,學醫到底有沒有意義!你說啊!」


 


我聽見趙宇在旁邊倒抽一口涼氣,小聲嘀咕:


 


「韫哥,你好像……毀掉了一個科學家的夢想。」


 


我冷笑一聲,嘬了口檸檬水。


 


呵,你們這些凡人。


 


09


 


後來我常常想,或許人這一生,

就像一場漫長的、不見天日的高燒。


 


渾渾噩噩,不知所起,不得所終。


 


你會在燒得最厲害的時候。


 


看見荒原,看見枯骨,看見自己被拋棄的、腐爛的過去。


 


你會以為那就是結局。


 


直到有個人,逆著那昏黃的光走來。


 


她什麼都沒說。


 


然後,你的天就亮了。


 


所以神明從沒拋棄你。


 


神明就在人世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