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了給我爹立人設。


 


我買通了說書的,唱戲的,碎嘴的。


 


不出三日,全京城都知道我爹是個痴情種子,寵女狂魔。


 


「曾老爺既不納妾,也無外室,與那些有了錢就變壞的男人可不一樣。」


 


世人感嘆我爹有情有義,就連聖上也特賜「儒商典範」的金匾,稱贊他的仁德。


 


借著東風,我家的生意紅紅火火,綢緞更是一匹難求。


 


沒人知道,我爹早就在外欠下了風流債,隻是礙於清流名聲,不敢將真相公之於眾。


 


我爹S後,突然竄出來兩個外室子,嚷嚷著要分家產。


 


眼見重男輕女的祖母,SS摟著乖孫,兩眼放光。


 


我慢悠悠地吹了口茶:


 


「祖母是不是老糊塗了,人人皆知,我爹情深義重,隻有一妻一女。


 


「聖上御賜的牌匾還在頭頂上掛著呢,

我爹一世美名,怎麼會犯這種欺君之罪?」


 


「這種江湖騙子,就該割了舌頭,打S喂狗。」


 


1


 


林三娘闖進靈堂時,我正捧著牌位,招待吊唁的賓客。


 


「我可憐見的老爺,妾身帶著承昌和蘭姐兒來看您了。」


 


她一身缟素,妝容清淡,鬢邊簪了朵白花,雖然年近四十,卻仍是我見猶憐,一看就是養尊處優了大半輩子。


 


身後跟著的一雙兒女,約莫十三四歲的樣子,男的披麻,女的戴孝,撲到靈柩上,哭天搶地地喊爹。


 


林三娘自稱是老爺的外室。


 


她手巧,會繡最好的花樣子,能打二十七層的算盤,很得老爺喜歡。


 


不僅讓她打理蘇州的繡坊,還送她別院ẗūₓ,生了一對兒龍鳳呈祥。


 


靈堂裡一片寂靜,沒人敢說話。


 


大家眼觀鼻,

鼻觀心,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我。


 


曾家老爺和夫人崔氏,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甚至被寫成了話本,是京城夫妻的典範。


 


誰料,突然S出來一個林三娘,不僅打了我的臉面,更打了曾家的臉面。


 


眾目睽睽之下,我走到林氏身邊,懵懵懂懂地咦了一聲:


 


「這位夫人,你是不是哭錯靈堂了?」


 


我垂下眼簾,望著懷中的牌位,眼淚如斷線珍珠般滑落:


 


「今日是先父曾令的頭七,眾所周知,我爹隻有一妻一女,從未有過什麼外室。」


 


「不知您說的老爺……是何許人也?」


 


林三娘一愣,冷笑道:


 


「月姐兒可真是裝糊塗的高手,若不是你滿肚子壞水,詭計百出,老爺又怎會把承昌扔到蘇州,不敢讓他們認祖歸宗?


 


「還是說,你為了霸佔家業連臉都不要了,不顧老爺屍骨未寒,連自己的親生弟妹都不願相認?」


 


她從袖口掏出一封信:


 


「這是老爺親筆,不僅承認承昌和蘭姐兒是他的親生骨血,還要將蘇州的田鋪、繡坊留給我們母子傍身,白紙黑字,你還想抵賴不成?」


 


說完,林三娘轉過身,撲通跪在長公主面前。


 


「公主為人正直,最是大公無私,還請殿下辨明是非,為民女申冤啊。」


 


正在看戲的長公主,沒想到吃瓜吃到自己頭上。


 


她與我對了一下眼神,心下了然:


 


「這信上既無曾家的私章,也沒有曾老爺的手印,誰能證明是親筆所書?隻怕是你這個毒婦貪心不足,看到曾家新喪,想要借機敲詐一筆錢財。」


 


長公主開了金口,這事就算蓋棺定論了。


 


林三娘沒招了,隻能歇斯底裡地喊冤。


 


我堵住耳朵,叫來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


 


「哪裡來的阿貓阿狗,滿嘴胡言亂語,都敢诓騙到長公主頭上了!」


 


「來人,給我打出去。」


 


曾繼昌被扇了兩個嘴巴,氣得無能狂怒:


 


「曾馥月,我看你是怕了吧,怕我這個嫡嫡道道的少爺,搶了你的家主之位!」


 


我掩著帕子,差點笑出眼淚。


 


怕?


 


我這個好弟弟可不知道。


 


為了把他們這些腌臜一個一個搜羅過來,我把親爹都毒S了。


 


2


 


半年前,我就知道我爹活不久了。


 


這病來勢洶洶,就連從宮中請來的內科聖手,在號了脈後,也隻能無奈地將我引到屏風後。


 


「令尊脈微欲絕,

心腎陽衰,隻怕……沒多少時日了。」


 


廢話。


 


我下的毒,我還能不知道嗎?


 


可我還是做出悲慟欲絕的模樣,拭了拭淌出來的眼淚。


 


太醫本想勸慰我幾句,卻瞧見我的裙擺突然滲出幾抹紅。


 


仔細一瞧,像是血漬。


 


「小姐這是受傷了?」


 


我大驚失色,連忙罩上侍女手中的鶴氅,蓋住血漬:


 


「昨日雨大風急,我墜馬傷到了腿,讓侍女草草包扎了一下,隻怕還沒見好。」


 


站在一旁的織雲卻嚷道:「其實小姐的左腿是被割傷的……」


 


我呵斥道:「別胡說!爹爹還在榻上睡著,別驚擾了他的清淨!」


 


織雲卻更大聲了:


 


「老爺的病總是不見好,

小姐日夜垂淚,見本草拾遺上說,割股肉混入藥膳,可療羸疾,於是小姐就拿了自己的左腿做了藥引子。」


 


「小姐仁孝,卻也不能自毀身軀,輕信這些民間偏方啊!」


 


我浮出一抹苦笑:「爹爹病痛纏身,我心如刀絞,恨不得能替父受苦,有任何方法我都想盡力一試,換爹爹平安。」


 


太醫大為感動:「小姐真是大孝女啊!」


 


送走太醫,我接過織雲手中的湯藥,一瘸一拐地走進內室,屋內藥味四溢,曾令靠在軟墊上,臉色灰敗,一言不發。


 


「爹爹醒了,女兒服侍您用藥。」


 


曾令紅著眼,努力撐起半Ťųⁿ個身子,一掌打翻我手中的瓷碗:


 


「月兒,剛剛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可知身體發膚授之於父母!你割肉為我,我怎能心安?」


 


見我倔強地咬著唇,

他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過來。


 


我像兒時那樣撒嬌耍賴,伏在他的膝上掉眼淚:


 


「自娘走後,月兒就您一個親人了,若是連爹爹都不在了,月兒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義?」


 


曾令嘆道:「自我病後,你裡裡外外操了不少心,為父都看在眼裡。」


 


「吾女誓終養,貞孝內自持,這是娘最後的遺願,月兒就算豁出性命,也要護著爹爹百歲無憂。」


 


想到發妻臨終前,氣若遊絲,還不忘叮囑自己加衣加餐,莫要憂思,就連女兒也是這般懂事孝順,無私奉獻。


 


再想到蘇州那個,隻會一封封寄信索錢,吃喝浪蕩的敗家子。


 


曾令黯了黯眼睛,到底還是心中有愧。


 


正想著,小廝擱著屏風通傳:


 


「老爺,李管事來了,正在門外候著呢。」


 


2


 


李管事掀簾而進,

顧不得擦掉額角的汗:


 


「內務府的曹公公來了,說是長公主生辰將至,原定一百匹的流光錦,如今要再加一成。」


 


「這流光錦不易得,想要流光錦,需得有染制的赤霞砂。眼見京城庫存不足,我就派人從蘇州的染坊調了一船赤霞砂,可誰知,這一批赤霞砂竟是赝品。」


 


「是用便宜三成的珊瑚粉摻了水,以次充好送過來的,想來定是那染坊的管事貪了銀子,想拿珊瑚粉糊弄我們。可眼下我們手中沒有原料,如何辦好這貢品的差事啊!」


 


為了歷練曾繼昌,曾令曾讓他改名換姓,把蘇州的染坊交給他打理。


 


雖然早就知道這個豎子貪玩好色,不是個踏實肯幹的,平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沒想到竟能蠢到如此地步。


 


曾令氣急攻心,咳地渾身顫抖:


 


「他竟敢……竟敢在貢品上做手腳!

真當宮裡的都是瞎眼珠嗎!他是自己活膩了,還是想拉上整個曾家陪葬?」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用沾了溫水的帕子,擦掉他嘴角嘔出來的血:


 


「爹爹莫急,月兒有一法子。」


 


「既Ťũₖ然蘇州調的貨不能用,應當立刻派人騎快馬,分赴臨近的縣域,用超三成的價格去買藥行、染行的赤霞砂,讓他們現銀結算,貨快多結。」


 


「貢品一事,茲事體大,從今日起,繡坊裡的繡娘分三班輪作,燈火油燭、吃喝用度都給她們供應最好的。正常做工的,賞三錢,能多趕制出兩匹的,賞五錢。」


 


「李管事,此事全權交給你調度,任何阻礙,不無論大小,可隨時來府上稟報。這流光錦不僅是貢品,更是我曾府的門楣,也是你的命。」


 


不僅曾令眸光沉沉,就連李管事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聽說月姐兒為了證明自己有經商Ŧṻ₌之才,

十歲就進了綢緞莊,跟著大掌櫃的談買賣,跑貨源,吃了不少苦頭。


 


到底是走南闖北,實實在在摔打過的,做起事來,比沉浮數年的商賈還要老練。


 


李管事抱拳躬身:「小姐英明,我這就去辦,定不負所託。」


 


「等等」


 


一直未作聲的曾令,從枕下掏出一塊家主對牌,猶豫了片刻,終是交在我的掌心。


 


他倦怠地攏了攏衣裳:


 


「如今我病著,家業上的事兒,就由小姐代為打理吧。」


 


3


 


侍奉完湯藥,我讓織雲將幾件金絲蜀錦,送到長公主府。


 


織雲恍然大悟:


 


「我還納悶呢,長公主與小姐私交甚好,好端端的,怎會讓內務府催著咱們趕布料?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外室子貪墨,所以才串通了公主,給老爺下了這出連環套?


 


我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家主令,笑得四兩撥千斤:


 


「半個月前,阿蠻就將曾繼昌貪墨的消息,飛鴿傳書於我。」


 


曾令戒心重,心思深,若不出點損招,他怎肯將家主之位交給我?


 


要怪就怪世人對男子總是太過縱容。


 


敗家子又如何?


 


他隻是太貪玩太年幼,等再過兩年,娶上一房家世好的賢妻約束著,一定就能頂天立地,長直長好。


 


再不濟,那也是帶把的親兒子,家裡的香火還等他著他去傳承。


 


曾令和世人一樣,庸俗可笑,卻亦如商人那樣,計較得失。


 


病入膏肓的他,自知失去了掌握大局的能力。


 


見到了我割股煎藥的孝心,處理棘事的能力,再看到曾繼昌這個能貪墨到自己頭上,膽敢坑蒙皇家的二世祖。


 


他辛苦半生打下的家業,

怎敢放心交給他?


 


4


 


回到懸月閣,月色已深。


 


侍女站在回廊盡頭,一邊為我掌燈,一邊止不住笑:


 


「小番奴回來了,我本想打發他去茶廳候著,誰知他理都不理我,直接翻到您的閨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