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說要燒水沐浴,隻有洗的香香的,小姐才肯和他親嘴。」


我一愣,旋即勾出了笑意。


 


小番奴,名為阿蠻,是個暗衛。


 


據說他本是西域王族,因為政權內鬥,全家二十七口盡數被S,隻有他藏在沙坑逃過一劫。


 


後來,他趁亂逃到中原,最純餓的那年,曾與狗爭食。


 


是我用了半塊燒餅救活了他。


 


庭院深深,靜到落花可知。


 


門扉剛被推開,阿蠻就抑制不住歡喜,連忙從浴桶中跳出來。


 


水哗啦啦淌了一地,零星飄著幾瓣玫瑰,暗香湧動。


 


他將腦袋抵在我的頸窩,嗚咽道:


 


「阿月,我把自己洗幹淨了,可以親嘴嗎?」


 


沒等到想要的回答,他耷拉著腦袋,有些喪氣,可看到我裙子上的血漬,又立馬繃直了身體,緊張起來。


 


我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腦門:「我沒有受傷,這是狗血,用來騙人的。」


 


阿蠻長長舒一口氣:「那阿月騙到人了嗎?」


 


見我點頭,他興高採烈地笑了,撿起地上的衣裳,摸出一根皓月簪子,小心翼翼地別在我鬢間。


 


「我不僅辦好了阿月吩咐的事,還給阿月帶了禮物。」


 


他揚起下巴,有些得意:


 


「若不是中原的馬跑得太慢,我提前三日就能趕回來見你!」


 


燭火昏昏,我把信件顛來倒去看了好幾遍。


 


阿蠻辦事利索,把林三娘母子在蘇州貪墨的把柄掌握的清清楚楚。


 


以後的事情好辦了。


 


見我緊鎖的眉心一點點地紓解,阿蠻彎起唇角:


 


「阿月滿意嗎?」


 


不等我回答,他就朝我臉上吧唧一口:


 


「滿意的話就親親嘴!


 


不得不說,西域人確實有種獨特的風情,月光下的阿蠻,唇紅齒白,眸光浮動,讓人想到撒了一整個戈壁的星星。


 


人人都說他心智不佳,是個傻子。


 


可是腦袋空空的笨蛋美男,不是更好嗎?


 


我拿著帕子,擦了擦他鬢邊垂著的兩绺湿發


 


「真奇怪,就算打湿了水,西域人的頭發也是卷的,和中原人完全不一樣。」


 


阿蠻一口氣吹滅豆大的燭火,把我抱上榻。


 


我姿態慵懶地靠在軟墊上,什麼都不用做,靜靜看他纏住我的手指,勾我的腰帶,吻我的唇。


 


他半睜著潋滟的眼睛,低聲誘哄:


 


「其實我們西域人,不止這一處地方是卷的,阿月,你仔細看看……」


 


5


 


曾府家大業大,

銀錢進賬、繡品染布、走鏢押運,樣樣都要管。


 


我忙的腳不沾地,還要抽空去曾令那侍奉羹湯,做出一副孝順模樣。


 


由此一來,每晚歸家,總少不了倦態。


 


還好有阿蠻。


 


他總是眯著笑眼,喂我吃好吃的糕點,講好玩的故事,變著花樣討我歡心。


 


過了年,阿蠻被我派去蘇州辦事。


 


他哼哼唧唧賴在床上不走,我親了他好一會兒,他才背著包袱蹦蹦跳跳出了門。


 


夜裡無趣,我讓織雲備好轎撵,去梨園聽戲。


 


今日登臺的是當家花旦蕭三娘,為了目睹佳人風採,偌大的園子名流雲集,一座難求。


 


梨園是我的私產,班主特地為我空出了雅間。


 


我倚著憑欄,看那蕭三娘在一層層叫好聲中,眼波流轉,宛若芙蓉泣露。


 


她咿咿呀呀唱著的,

是梨園最時興的折子戲——月娘割股救老父。


 


話說這京中巨富曾令,是出了名的痴情郎君。


 


他與妻子崔氏一見鍾情,非卿不娶。


 


成親後,崔氏唯有一女,名叫馥月,曾老爺為人方正,府中從無姬妾,更是少有的開明,親自教導女兒經商之道。


 


三年前,崔氏突發暴病,曾令為救病妻,在廣法寺外,三步一叩首,上香祈福。


 


可惜天不遂人願,崔氏還是撒手人寰,曾令悲慟欲絕,竟也一病不起了。


 


而那位嬌養長大的小姐,為救老父,不惜割股煎藥,也要全了自己的孝心。


 


她唱的如泣如訴,在座賓客無不掩袖拂淚。


 


「小姐不僅懂事,更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孝順,怪不得曾老爺不願過繼子嗣,將家業留給女兒。」


 


「曾老爺能有這樣的賢妻孝女,

縱使情深不壽,也此生無憾了。」


 


情深不壽?


 


樓下議論紛紛,我呷了一口茶,笑意嘲諷。


 


若不是親眼撞到曾令與林三娘苟合,我還真信了。


 


6


 


十二歲那年,七月雨多,總是連綿不絕。


 


天不明,娘就煨著絲瓜河鮮湯,又撐著傘,去江邊買了一條大鱸魚,用蔥姜水泡著,等著晚上清蒸吃。


 


見她忙的腳不沾地,眼裡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喜悅,不用猜,我就知道爹爹要回來了。


 


雨停了,菜熱了又熱,卻還是瞧不見爹的影子。


 


也許,爹爹是在蘇州遇上了麻煩,在外做買賣的,總是你讓一分利,我爭一寸地,與人結下仇怨也是常有的。


 


忽然小廝急急忙忙地跑進來:


 


「剛剛有人遞了口信,說老爺欠了銀子,

現下被扣在蘇州,讓夫人去觀前街最東頭的宅子贖人。」


 


娘驚得摔碎了茶盞,我一邊寬慰她,一邊吩咐丫鬟收拾細軟,準備車馬。


 


一路披星戴月趕到蘇州,可那觀前街的宅子大門兩敞,也不落鎖,怎麼瞧都有些古怪。


 


院子裡種滿小花,架子上晾著紅彤彤的鴛鴦肚兜,還有一件是爹爹離家時,娘怕他受風,親手為他披上的鬥篷。


 


夜半子時,屋裡亮著燈,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娘臉色煞白,幾乎快要站不穩了,卻還是踉跄走到窗前,捅下一個洞眼。


 


林三娘坐在榻上,眉眼低垂,正捻著繡棚繡鴛鴦,曾令見燭火昏昏,又添了火折子,生怕傷了她的眼睛。


 


「霜兒的女紅真是做的越發精巧了,瞧這鴛鴦,多麼惟妙惟肖,好像都能戲水聲了。」


 


林三娘挑起眉:「那老爺評評理,

我和夫人的繡工誰好?」


 


她眉眼含笑,把曾令都看得怔住了:


 


「自是你好」


 


「月兒她娘舊居家中,做些孝順公婆、庖廚打轉的瑣碎活兒倒是還湊合,卻不會像你這般心靈手巧,既能繡這樣好的鴛鴦,又能打二十七層的算盤,真是妙極了。」


 


林三娘嗔道:「算你有些良心,也不枉我吃苦受累,為你生下承昌這個哥兒。」


 


「那是自然,有了承昌,我才算是後繼有人,這輩子總算得了個圓滿。」


 


眼見林三娘穿著水紅色羅仙裙,猶如一茬熾熱鮮活的鳳仙花,他嘆了口氣:


 


「也許是年紀見長的緣故,月兒她娘每日素衣素釵,甚少裝扮自己,瞧著猶如市井老婦,實在讓人提不起興致。」


 


「老爺既然已經厭棄了她,何不把我和承昌,蘭姐兒接到京中居住?這樣我們也可名正言順,

日日得以相見吶。」


 


曾令將林三娘攬到腿上坐好,雙眸閃著精光:


 


「我何嘗不想?隻是月兒的外祖家開著鏢局,負責運送曾府所有的石砂原料、綢緞絲絹。


 


「我怕事情鬧大,嶽父大人一氣之下不願再替我押貨,到那時,我如何找得到這樣可靠的同盟?」


 


屋裡傳出情意綿綿的聲響,娘連忙用剛擦完眼淚的手,堵住我的耳朵。


 


7


 


回去的路上,娘掀起車簾,緘默地望向窗外。


 


林三娘的宅子位置極好,依山傍水,出門便是一彎清溪,沿著河朝南走,盡是熱鬧喧囂的市井氣。


 


我怕娘看著難過:「娘,把簾子撂下吧,風大,吹著頭疼。」


 


大暑天,哪有什麼多餘的風。


 


娘猜到了我的心思,將我摟在懷中,如往常般溫柔拍我入眠。


 


困意翻湧,我迷迷糊糊,感到手背一陣潮湿。


 


起初還以為是悶出來的汗,睜開眼,才發現是娘淌下來的淚。


 


我的心像被剜了一下:「娘,如果我是個哥兒,爹是不是就不會離開我們了。」


 


「不是月兒的錯。」


 


「真的?」


 


「真的。」


 


「既然月兒無錯,娘也無錯,那便是爹爹的錯!」


 


我氣得兩腮鼓鼓,眼淚鼻涕橫在臉上:


 


「男人縱情犯下的錯,為什麼卻要女人傷心掉眼淚,以後我也不嫁人了,我要守著娘一生一世一輩子!」


 


娘怔怔地望著我流淚:


 


「我與你爹相逢雨中,一見鍾情,約定一生一世一雙人,可這世間的誓言,都是易說卻難做啊。」


 


「我的好月兒,你莫操娘的心,快快閉上眼睛睡覺。


 


「醒來後,日子就當和從前一樣過,等來年開春,娘帶你去山上看栀子花。」


 


無論娘怎麼勸,我就是不肯閉上眼。


 


怕睡著了,沒人給娘擦眼淚。


 


8


 


娘突然病了。


 


原本隻是著了風寒,有些頭腦發熱,誰料這病不僅不好還愈演愈烈,到了數九寒天,娘已經沒有力氣下床了。


 


郎中說,我娘是心病。


 


我不信邪,買了最好的銀狐裘,燒了最好的紅蘿碳,卻還是捂不熱她的心。


 


來年開春,栀子花果真開的漫山遍野,我折滿了背簍,連帶著發梢都是好聞的香氣,別在娘的鬢間一定好看。


 


我正要興衝衝地趕回家,一直伺候娘的朱嬤嬤,卻哭著跑了過來。


 


她說,娘走了。


 


原來娘的病一直不見好,

是她讓朱嬤嬤瞞著所有人,把煎好的藥偷偷都倒了。


 


娘因為爹的不忠丟了心,現在,她連肉體凡身都不願留給我。


 


屋裡哭倒了一片,曾令流著清淚,攥著娘的手S活不肯松開,見我回來,他大手一攬,緊緊抱住了我。


 


他嗚咽道:「月兒,你娘讓我和你好好過日子。」


 


我沒有掙脫,因為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這是我娘生前最想要的。


 


最後滿足她一次,也好。


 


我娘走後,曾令良心難安,畢竟我娘病重之際,他還在蘇州與林三娘纏綿悱惻。


 


做商賈的,最敬神佛,最信因果。


 


他抱著我娘為他釀的桂花醉,在房裡喝的酩酊大醉,酒醒後,先是去寺廟念了半天的經,又洋洋灑灑寫了好些悼妻詞,找人掛在書房裡玄關處,說要日日相看,給自己留個念想。


 


他這麼深情,

不多些觀眾怎麼能行。


 


於是,我買下梨園,捧熱了場子,養紅了名角,讓她們唱我的曲,哼我的戲,把曾令高高抬起,美名遠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