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拽著沈小將軍溜進馬厩學騎馬。
小馬駒癲狂,我緊抓鬃毛驚呼:「慢點!慢點!」
他手忙腳亂勒緊韁繩,好半天才穩住。
我倆喘著氣鑽出暗處,衣衫微亂。
昏黃燈下,竹馬陳緒直挺挺杵在眼前,雙眼通紅。
後來在洞房花燭夜,我連連求饒,他委屈得直掉淚。
「為什麼沈安他行,我就不行?
「李韫,你告訴我!是不是隻有他給你的…才夠勁?」
1
府中酒宴正酣。
爹爹為添熱鬧,特意邀了班師回朝的少年小將軍沈安,還有隔壁從小與我廝混到大的陳緒。
暖爐溫酒,青梅酒散發出甜潤的香氣,燻得人骨頭酥軟。
大人們圍坐笑談著家長裡短,
無暇顧及我。
幾杯偷嘗的梅子酒下肚,我的膽子便肥起來。
我覷著端坐如松的沈小將軍,心一橫,借著酒勁便將他偷偷拽離了暖融融的廳堂。
後院馬厩前,夜風寒涼也吹不散我那點子醉意與莫名的興奮。
「快!教我騎馬!」
平日裡,娘親總拿那套大家閨秀的規矩當金科玉律圈我。
可偏生我這性子,是動若脫兔,半分也關不住。
我雙手叉腰,不管不顧地纏磨。
沈安眸色深深,低嘆一聲,終究拗不過,將我扶上了一匹看似溫順的小馬駒。
誰知那小畜生格外不馴。
我剛爬上背,它就尥著蹶子,毫無章法地亂竄亂跳,顛得我七葷八素。
我SS攥著鬃毛驚呼:「沈安!慢點,慢點!我第一次…真受、受不住!
」
腰間驟然一緊,沈安終於將我撈下。
我幾乎是半倚在他懷裡才站穩,發髻散亂,氣息不勻。
我倆喘著氣鑽出暗處,衣衫微亂。
就在這一刻,我突然瞥見了陳緒。
馬厩昏黃的燈籠下,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神像是心碎了一地。
他嘴唇劇烈顫抖著,半晌,竟帶著濃重的鼻音,用盡全身力氣怒吼道:「李韫!你怎麼能和他……」
話音未落,他緊握拳頭,直直撲了上來。
2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陳伯父急匆匆趕來接人,對著沈將軍連連鞠躬:「平日最是乖巧的緒哥兒,今日也不知著了什麼魔,待他回去後,定嚴加管教!」
此時陳緒就站在後面,眼眶依舊紅紅的,
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竹子。
沈將軍朗聲大笑,大手一揮,隨即抱拳回禮。
「陳兄言重,孩子們玩鬧,一時失了分寸,常有的事。安兒那小子皮糙肉厚,不打緊!緒哥兒也莫要太過苛責了。」
話頭一轉,沈將軍的目光掃過來,我正努力往娘親身後躲。
「韫兒,你當時也在,看見緒哥兒和安兒為什麼鬧起來了嗎?」
我心裡「咯噔」一沉,目光飛快掃過陳緒,使勁咽了口唾沫。
一陣心虛直往心頭上湧:「當時天太黑…黑燈瞎火,我什麼也沒看清…就、就聽見他們吵嚷…」
我這番話說得磕絆,連自己聽著都覺得假得要命,臉上直臊得慌。
正絞盡腦汁想著該怎麼找補,一直沉默的陳緒忽地開口了。
「不關旁人,
是我的錯。一時眼拙,天黑路滑,自己絆了個跟頭,卻遷怒於人。我稍後便去向沈公子賠罪。」
大人們聽聞後,頓時松了一口氣,紛紛面帶笑容地打起圓場,於是這件事便被輕描淡寫地揭了過去。
我又忍不住偷偷看了眼陳緒。
他之前通紅的眼圈早就沒了,隻剩下一雙眼睛,冷冰冰的,像結了霜,直勾勾釘在我身上。
我後背的冷汗「唰」一下又冒出來了。
他看我做什麼?
我不就偷偷找沈安學了會兒騎馬,沒喊他嗎?
明明他先動的手,我還幫他圓了場呢!
越想越覺得氣,我低聲嘟囔著。
就在這時,小腹猛地傳來一陣熟悉墜脹的酸痛感。
貼身丫鬟趕緊湊到我的耳邊,急急說道:「小姐,裙子染上血了,我去幫您取月事帶和幹淨衣物來。
」
我剛一點頭。
「哇!!!!」
下一瞬,耳邊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
回頭隻見陳緒猛地一跺腳,雙手捂臉,嚎啕大哭衝出門去,留下眾人面面相覷。
不至於吧,不就是沒贏嗎?這就氣哭了?
3
我與陳緒青梅竹馬,兩小互猜疑。
他爹是個老學究,他就被養成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文绉绉脾氣。
陳緒雖長得清俊,但是身子瘦。
我再瞅瞅銅鏡裡自己那張臉,肥嘟嘟、白生生,嫩的能掐出水兒來。
跟他站一塊兒,活脫脫一個糯米團子配了根細竹竿。
但要問我和他關系鐵嗎?
鐵!那確實鐵!
他知道我五歲還尿床,我知道他七歲被鵝追著啄屁股哭得震天響。
所以在旁人眼裡,我們是從穿開襠褲起就廝混在一處的「鐵瓷」。
可不知道打什麼時候起,這味兒就有點不對了。
我們互相琢磨,暗自較勁。
七歲那年,我和陳緒都盯上了夫子案頭那顆亮閃閃的琉璃珠子。
「胖團子,你去拿!」
八歲的陳緒兩眼放光,伸手一指。
我默默咽了下口水,努嘴搖頭。
「我可不去!有本事你自己去啊!」
話音未落,陳緒猛地抬頭,小臉憋得通紅,一臉難以置信:「李韫!你、你怎麼這般壞!就想著獨吞!」
「陳緒!少汙蔑人!你個細狗!」
我氣得撲上去就掐他腰,陳緒也毫不客氣地伸手捏我的臉。
「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李韫你撒手!」
「我不!
除非你去拿!」
「你去!」
「你去!」……
最後我倆誰也沒好意思真伸手,珠子卻被另一個眼疾手快的同窗一把薅走了。
我倆隻能大眼瞪小眼,腸子都悔青了,還氣鼓鼓地互相埋怨。
「都怪你磨磨唧唧!」
「明明是你疑神疑鬼!」
我和陳緒之間的拌嘴,就像鞋子裡的小石子,硌腳,但習慣了。
直到馬厩前,他莫名其妙地把沈安揍了。
雖然也沒揍成…
可我意識到了,這小石子,好像變成能砸S我的大石頭了!
4
自宴會後,陳緒一直不見人影。
再聽到他的消息,竟是他又不知S活地跑去堵沈安。
「沈安!
你、你給我出來!」
陳緒直挺挺杵在沈府大門前,吼聲震天。
等我火急火燎趕到時,沈安正舉著手一臉無辜,活像被碰了瓷。
「韫韫!你可算來了!快管管他!他這是抽的哪門子瘋?見我就撲上來打啊!我到底哪裡得罪他了?」
話音未落,地上的陳緒又猛地撐起了身子。
發冠歪斜,幾縷碎發狼狽地黏在額角。
就連衣服也沾滿了土,手肘處甚至蹭破了皮。
陳緒就像一頭失了理智的小狼,再次埋頭朝沈安狠狠撞去。
「砰——!」
又是一記結結實實的悶響,塵土飛揚。
陳緒再次重重砸回地上,疼得蜷成一團,悶哼出聲。
我心頭一緊。
瘋了不成?!
這家伙明知沈安習武,
怎麼還這麼不要命地往上撞?!
眼看他狀若瘋虎,又要掙扎爬起撲上,我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插進兩人中間,張開手臂SS擋在陳緒前面。
「陳緒!你發什麼瘋!住手!」
下一秒,手腕驟然一緊。
他竟然一把將我拽到他身後。
滾燙的氣息噴在發頂,聲音寒冰似的砸向沈安。
「沈安!你欺她懵懂無知,佔她便宜,你還要不要臉?!」
沈安蒙了,我也被陳緒徹底吼傻了。
學騎馬怎麼就是下作事?他怎麼就佔我便宜了?
我S命一掙,甩脫他的手,自己也被帶得晃了晃。
我梗著脖子對上那雙燒紅的眼:「陳緒!你不就是見不得我開心?那你也來,我們仨個一起,讓你也過過癮!」
空氣突然S寂。
陳緒像是被瞬間抽空了脊梁骨,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臉「唰」地一下變白了。
「三個?李韫…你…你」
「嗯?我什麼我?你至於嗎?」
那天陳緒就那麼失魂落魄地走了。
背影踉跄,腳步虛浮,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聽說他回府後,一連好幾日都把自己關在院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後來聽我爹唏噓,他不知從哪兒找了個拳腳師父,整日裡在後院呼喝練拳。
我到底放心不下。
於是挑了個日子,我搬出院子裡腌鹹菜的大瓦缸,手腳並用,極其狼狽地攀上了那堵隔開兩家的高牆。
裙角蹭上碎石汙泥也顧不得,身子在牆頭晃晃悠悠,好不容易穩住。
我扒著牆沿,
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目光穿過稀疏的竹影縫隙,偷瞄向隔壁那個沉寂了好幾日的院子。
嚯!
陳緒果然正赤著上身,汗水淋漓的對著院中的木樁發狠似的揮拳,一下又一下。
動作又快又重,沒有任何章法,就像是在發泄情緒。
可當我的視線轉向一旁的木樁上,我也疑惑了。
這木樁的樣子…
怎麼瞅著…那麼像沈安呢?
5
沒過多久,沈安要隨他父親回邊關封地。
平日裡,沈安就像個鄰家哥哥,隔三差五就差人給我送新奇好吃的糕餅點心。
如今要走了,我這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
思來想去,我決定送份像樣的離別禮。
可恨平日女紅課上,我不是睡覺,
就是揪先生的胡子,愣是對著針線布料幹瞪眼半天。
最終,我打算繡個香囊。
荷花寓意「和和美美」、「一路平安」,甚好!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歪歪扭扭。
荷花被我繡得活像被暴雨打蔫了的鹹菜葉子,針腳更是粗獷得能跑馬。
我越看越氣,一把將這「傑作」揉成一團。
眼不見心不煩,狠狠將它塞進衣櫃最底下那堆剛換下來的衣服裡,之後開心地拈了幾塊糕點吃。
送別那日,我睡過了頭。
被丫鬟搖醒時,城外大軍開拔的號角好像都吹到了枕邊。
我火燒屁股般跳起來,一邊手忙腳亂地洗漱,一邊衝丫鬟急吼著。
「快快快!把我衣櫃裡那個、那個最底下衣服堆裡新繡的東西包起來,一定要帶上!那可是我親手做的!
」
丫鬟手腳麻利地去翻找。
片刻後,她捏著一個用錦緞匆匆包裹的小方塊回來,表情奇怪,聲音也飄:「小、小姐您確定要把這個…送給沈小將軍嗎?」
我正忙著往頭上胡亂插簪子,往臉上撲粉,聞言頭也不回,拍著胸脯保證。
「當然~這可是我熬了好幾夜的心血!獨一份,保平安的!沈安他肯定喜歡!」
丫鬟忽然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句:「好吧小姐。確實…獨一份。」
半晌後,我一把搶過小方塊,提起裙子就往外衝,一路火花帶閃電直奔城門口。
好在隊伍還沒完全出城,我一眼就看到了馬背上挺拔的沈安。
「沈安——!等等我——!」
沈安勒馬停下,
點頭示意其他人先走。
我氣喘籲籲地衝到他的馬前,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由分說地將那個錦緞小包一把塞進他懷裡。
累得小臉通紅,眼睛卻亮晶晶地望著他:「給、給你的!我親手做的!」
我喘著粗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充滿祝福:「沈安,帶著它吧,保佑你平平安安,早日凱旋!」
沈安顯然被我感動到了,笑了笑。
他緊緊攥著那個小包裹,聲音都溫柔了幾分:「韫韫,謝謝你…這心意太重了!我…」
他似乎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當著我的面,竟直接動手去拆那錦緞。
「诶!別在這裡…」
我下意識想阻止,但已經晚了。
錦緞散開。
沒有意料中歪瓜裂棗的荷花香囊。
是一件繡著並蒂蓮,疊得整整齊齊的水紅色的貼身小衣。
頓時,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不對!我的荷花香囊呢?
怎麼會變成變成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