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好過沒有。
我撐著這把殘破的傘,走回寢室。
雨水順著壞掉的傘骨縫隙滴落,很快就濡湿了我的肩膀,冷意順著衣料往骨頭裡鑽。
就在宿舍樓下的路口,我看到了沈舟決。
他為許沫沫撐著傘。
那把傘是傾斜著的。
大半的傘面都罩在許沫沫的頭頂,雨水淋湿了沈舟決的半邊身子,他卻渾然不覺,還在低頭聽著許沫沫說著什麼。
一陣風吹過,我手裡的破傘徹底被掀翻,散架了。
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冰冷刺骨。
那天晚上,我們爆發了在一起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我質問他,為什麼騙我說在實驗室,
為什麼寧願自己淋雨也要去給許沫沫撐傘。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充滿了被戳破後的不耐與煩躁。
「她沒帶傘,我正好在教學樓碰到,順路送一下怎麼了?姜禾,你能不能別這麼無理取鬧?」
「我和她就是普通同學,你要非這麼想,我也沒有辦法。」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我們陷入了冷戰。
一個星期,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我沒有等來他的一通電話,一條消息。
我的世界裡隻剩下眼淚和無盡的自我懷疑。
最終,我還是沒出息。
我忍不住,先去找他了。
我們和好了。
我以為那次會讓沈舟決有所收斂。
可我錯了。
之後,有了無數次ŧų₁。
許沫沫實驗報告寫不完,沈舟決可以翹掉我們早就約好的紀念日晚餐,通宵幫她改數據。
事後我問他,他隻輕飄飄一句:「都是一個小組的,互相幫助很正常。」
許沫沫痛經,他能去送紅糖姜茶,而我發燒到 39 度,等來的隻有一句「多喝熱水」。
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為許沫沫爭吵。
我終於發現,我累了。
我的人生,好像也不是非沈舟決不可。
5
我沒告訴沈舟決,我確實申請了轉專業。
但不再是他的金融系,而是我自己真正想學的專業。
提交轉專業申請表的那天,我忽然發現,不再喜歡沈舟決,好像也不是一件多了不起的大事。
甚至,有點輕松。
我開始整天在學校圖書館學習。
我找回了高中時那股拼命的勁頭,但這一次,不是為了任何人。
是為了我自己。
至於沈舟決,自從那天我把衛衣還給他,我們激烈爭吵之後,他當著我的面,把那件衛衣丟進了垃圾桶。
他猩紅著眼說:
「姜禾,你一定會後悔。」
之後,我們誰也沒有再聯系過對方。
我知道,以他那高傲到骨子裡的性格,這又是他慣用的伎倆,又是在用冷暴力逼我就範。
他在等。
等著我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哭著、鬧著,最後還是低聲下氣地去求他復合。
可惜。
這一次,他等不到了。
直到一個我們共同的好友周浩,突然給我發來了一段視頻。
是一條微信視頻。
我皺了下眉,
點開。
視頻背景是 KTV,燈光迷亂,音樂震耳欲聾。
鏡頭晃動,最後對準了沙發中央的沈舟決。
他被一群人簇擁著,手裡端著一杯酒,神情一如既往地散漫。
一個男生湊過去,大著舌頭問:「學長,這都快一個月了,嫂子還沒來找你求和,你就不擔心她真跑了?」
沈舟決聞言,嗤笑一聲:
「跑?她能跑到哪去?」
「姜禾那人,你們還不懂?現在正一個人悶在圖書館裡卷績點呢,就為了轉到我這個專業來。」
「她費了那麼大勁考上這學校,不就是為了我?她不會和我分手的。」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奉承的哄笑。
視頻到此結束。
緊接著,周浩的消息彈了出來。
【嫂子,看見沒,
決哥心裡有你呢,嘴上硬,其實可想你了。】
【你快給他個臺階下,趕緊復合吧。】
我看著那條勸和的消息,眼底沒有絲毫波瀾,隻覺得荒謬又可笑。
我沒有再回復周浩,隻是把他和沈舟決都刪了。
6
沈舟決很快就知道我把他刪了。
因為他發來的那條質問我「鬧夠了沒有」的消息,得到了一個鮮紅的感嘆號。
他習慣了我的存在,像習慣呼吸一樣自然,以至於常常忽略。
如今,這團空氣被猛地抽走了。
起初是煩躁,然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感,像一根微小的刺,扎進了他平滑無波的生活。
沈舟決給我發來了條短信。
內容很簡短,說想見我一面,好好聊聊。
他等了兩天。
我沒回復任何消息。
於是,他來了圖書館找我,還帶著許沫沫。
「姜禾,你還是因為我在和舟決生氣嗎?」
許沫沫站在沈舟決身側,她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眼底卻藏著看好戲的得意。
「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可……可你也沒必要這麼賭氣,把舟決的微信都刪了呀!他這幾天心情也一直不好呢。」
她說著,還伸手輕輕拉了拉沈舟決的衣袖,姿態親昵又擔憂。
我差點被這番表演氣笑了。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拼S拼活地學習,隻是在演一出博取同情的苦肉計,好求他回頭垂憐。
「行了,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很努力,也看到你的改變了。」
沈舟決頓了頓,目光掃過我面前攤開的、寫滿筆記的專業書,
嘴角勾起一抹自以為是的淺笑。
「回來吧,我們和好。到時候你轉到我這個專業來,我還能幫你補補課。」
這番話,大概是他能想到的,對我最大的恩賜。
我甚至懶得抬頭,視線專注在書本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冷冷吐出兩個字:
「有病。」
沈舟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抹自以為是的從容,碎裂得一幹二淨。
他大概從未想過,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我,會用這樣堪稱羞辱的詞匯來回應他的「恩賜」。
「姜禾,你……」
他還想再說什麼,試圖挽回他那可笑的顏面。
旁邊的許沫沫倒是先急了,聲音陡然拔高:
「你怎麼能這麼跟舟決說話!他好心好意來找你,你怎麼一點情面都不講!
」
她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很快,一位戴著眼鏡的圖書管理員走了過來,眉頭緊鎖。
「同學,這裡是圖書館,不是你們家的菜市場。」
管理員大媽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
「要吵架,出門右轉,學校小樹林地方大得很。」
在眾人看好戲的目光中,校園裡風光無限的沈舟決,和他的「紅顏知己」許沫沫,就這麼灰溜溜地被請了出去。
7
沈舟決和許沫沫在一起了。
是我們學校和宿敵學校的年度籃球總決賽上官ṱŭₛ宣的。
贏了比賽的沈舟決,在全場一千多人的歡呼聲中,他沒有擁抱Ŧū⁶汗流浃背的隊友,而是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衝進球場的纖細身影。
他一把將許沫沫攔腰抱起,
高高舉過頭頂。
像極了青春電影裡最浪漫的橋段。
這浪漫的橋段,瞬間轟動了,校園論壇。
置頂的帖子標題鮮紅加粗:【封神之戰!籃球決賽驚現史詩級浪漫告白!】
下面的回復,蓋起了高樓。
【臥槽!我當時就在現場!沈舟決直接把許沫沫抱起來了!男友力爆棚!】
【俊男靚女,配一臉!祝福祝福!】
【等等,我怎麼記得沈舟決的女朋友不是她?我記得是一個從高中就在一起的,叫什麼來著……姜禾?】
【樓上的村通網?那都是老黃歷了。聽說姜禾追沈舟決追得可緊了,S纏爛打那種,估計男神早就煩了吧。】
我靠在宿舍的椅子上劃著手機屏幕,將這些議論一一看在眼裡。
「他喵的沈舟決!
這個渣男!還有那個許沫沫,頂級綠茶心機婊!」
室友陳月氣得把鼠標摔得震天響。
「你看看,這倆人真不要臉!」
另一個室友李珊也湊過來,義憤填膺:
「就是!許沫沫天天說自己酒精過敏,結果上次聚餐我親眼看見她喝了一杯啤酒臉都沒紅一下!裝,真會裝!」
她們比我還激動,唾沫橫飛地聲討著那對狗男女。
我卻異常平靜。
我隻是在腦海裡忽然閃過上個情人節的畫面。
我攢了很久的錢,給沈舟決買了他隨口提過一次的遊戲鍵盤,我甚至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問沈舟決,我們能不能也在朋友圈發一張合照。
他語氣裡滿是敷衍:「發那個幹什麼,幼稚。」
是啊,公開我是幼稚。
在幾千人面前抱著許沫沫轉圈,
是浪漫。
「姜禾,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你別嚇我啊!」
陳月看我半天不說話,擔憂地推了推我。
我關掉論壇,將手機放在一邊,拿起桌上的專業書。
「有什麼生氣的。」我語氣平淡,「為兩個不相幹的人,浪費自己的時間和情緒,才是最愚蠢的。」
我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努力讀書,拼命向上,去一個沒有他的、更高更遠的地方。
8
大二上學期。
學校的公眾號推送了轉專業公示名單。
我從上往下,一目十行。
建築系,第一個名字,就是我。
績點第一,面試第一。
沈舟決顯然也看到了這條推送。
他的電話幾乎是立刻就打了過來,我沒接,
直接掛斷。
沒過幾分鍾,宿舍樓下就傳來了熟悉的、略帶幾分氣急敗壞的喊聲。
室友陳月從陽臺探出頭去,嘖了一聲:「姜禾,你的前男友又來站崗了。」
該來的,總要來。
我需要下去,親手為這段荒唐的過去,畫上一個句號。
沈舟決一見到我,就大步走過來,劈頭蓋臉地質問:
「姜禾,你什麼意思?你不是要轉金融系嗎?」
「怎麼……轉去了建築系?」
「因為不喜歡金融,喜歡建築,就這麼簡單。」
他愣住了,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姜禾,你別鬧了。」他的語氣軟了下來,試圖用過去那套方式來安撫我,「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沒必要用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前途?
」
「沈舟決,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你轉?」
「我告訴你,我拼S拼活拿下的績點第一,不是為了轉進金融系,繼續跟在你身後,看你和許沫沫上演什麼情深似海的戲碼。我是為了能選擇我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為了我自己的前途。」
「以前我覺得,我的人生缺了你不行,現在才發現,沒有你,天都更藍了。」
沈舟決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那種長久以來掌控一切的篤定,在他臉上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名為恐慌的情緒。
他上前一步,聲音都有些發顫:
「姜禾,我錯了,我之前……我那是在跟你鬧脾氣……」
「鬧脾氣?」我打斷他,覺得這詞新鮮又刺耳,
「你的正牌女友現在是許沫沫,以後別再來找我了,難看。」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9
我徹底將沈舟決這個人,連同他帶來的所有情緒,打包丟進了人生的回收站。
我的生活被安排得滿滿當當。
專業課、圖書館、各類競賽,偶爾和新認識的朋友們聚餐、看展、玩劇本S。
我開始瘋狂參加各種比賽,履歷上獲獎那一欄,被我一行行填滿。
我偶爾會從別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沈舟決的近況。
聽說,自從他和許沫沫那場轟轟烈烈的籃球賽官宣後,兩人的關系卻並沒能像校園偶像劇那樣發展下去。
一個習慣了被無條件遷就,一個擅長索取卻吝於付出。
當新鮮感褪去,剩下的隻有一地雞毛。
他開始覺得,
許沫沫遠不如我那麼獨立省心。
他偶爾會在校園裡看到我。
或是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或是在剛結束競賽答辯的教學樓外。
我的身邊總是圍繞著一群志同道合、談笑風生的朋友。
再也沒有了過去跟在他身後時,那份小心翼翼的卑微。
後來,他試圖通過我們共同的好友打探我的消息,想向我求復合,但我的朋友們都對他充滿敵意,拒絕透露任何關ţũₙ於我的信息。
而我憑借出色的專業能力,在大四獲得了學院推薦參加國際交流項目的機會。
出發那天,朋友們把我送到機場,我們笑著鬧著,拍了一堆搞怪的合照。
「禾禾,在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記得天天跟我們視頻!」
「對!要是敢偷偷交了外國帥哥不告訴我們,回來就S定了!
」
我笑著和她們一一擁抱告別。
我辦完託運,正準備去過安檢,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攔住了我的去路。
是沈舟決。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頭發也有些凌亂,不復往日的精致。
他手裡捏著一個東西,是我高中時送他的那個,醜萌的晴天娃娃。
娃娃有些舊了,布料的顏色都泛了白。
「ẗŭ̀⁶我把它拆了。」他聲音沙啞。
他當著我的面,從那個被扯開的晴天娃娃背後,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戒指。
是我當年親手做的,藏在娃娃的棉花裡。
我曾幻想過無數次,他發現這個秘密時驚喜的表情,可我沒想到,會是在今天,在這樣的場景下。
「對不起。」
沈舟決的眼眶紅了,
他SS盯著我,像是要將我刻進眼底。
「姜禾,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再也不會把許沫沫……」
「沈舟決。」
我打斷了他,視線越過他,看向他身後那塊巨大的航班信息屏。
我的航班,開始登機了。
「我們之間,早在你一次次選擇許沫沫的時候,就結束了。沒有機會,也不會再有。」
說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拖著行李箱,徑直走向登機口。
身後的一切,無論是那道灼人的視線,還是那份遲到了太久的悔意,都與我無關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