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給陸景淮當了十年的太子妃,二十年的皇後。


 


夙興夜寐,未曾有一日懈怠。


 


當我們鬢發蒼白,而他身患惡疾,纏綿病榻時。


 


亦是我衣不解帶地陪在床前,親手喂他喝藥,給他擦洗身子。


 


直到我最後一次送藥,聽見他回光返照,對著臣子嘆息:


 


「雪衣終究無趣,如若當年娶的是雲璃,會不會又是另一番光景。」


 


果然。


 


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我。


 


重生後,他忙不迭地去追心上人的花轎。


 


而我跪在御前,俯身叩拜:


 


「臣女願替公主前往漠北和親,為陛下分憂。」


 


1


 


「太子這個混賬,竟敢帶兵去攔和親公主的花轎!」


 


皇帝肝火旺盛,高高舉起玉璽,又重重砸下。


 


我知道。


 


三日前出了件大事。


 


原本前往漠北和親的花轎剛過玉門關便被一伙羽林軍攔截。


 


領兵的不是旁人,正是太子陸景淮。


 


他一夫當關萬夫莫開,S退了前來迎親的漠北使者,將花轎連帶公主搶奪回來。


 


此事經由玉門關的風吹遍了上京兩岸,滿朝哗然。


 


「漠北王氣急,限我們十日之內再送一位公主過去,否則算是和談破裂,到時候邊境硝煙再起,沒有人抵擋得住漠北的鐵蹄。」


 


皇帝鬢邊的白發清晰可見:


 


「隻是雪衣……你大可放心,有先皇後的遺詔在,你依舊是太子妃,十日後便是你的封妃典禮。」


 


遺詔嘛。


 


唇邊泛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我跪在那些光滑如鏡的金磚上,

深深地俯下身。


 


「陛下,臣女出身卑賤,愧對先皇後,不敢入主東宮。


 


「太子殿下心系柳姑娘,臣女甘願退位讓賢,成全有情人。」


 


迎著皇帝錯愕的目光,我露出一抹會心的微笑。


 


「臣女願意替公主前往漠北和親,為陛下分憂。」


 


2


 


我和陸景淮說來也是孽緣。


 


他年幼時遭人暗算,我阿娘舍身相救,才幸免於難。


 


先皇後感激涕零,親口立下遺詔,封我為太子妃。


 


前世,我自十六歲起,嫁給陸景淮為正妃。


 


百姓和大臣們交口稱贊,說我雖是個卑賤的醫女,卻真真有母儀天下的風範。


 


直到去送藥時,我親耳聽到,陸景淮對前來看望的臣子說:


 


「雪衣終究無趣,如若當年娶的是雲璃,

會不會又是另一番光景。」


 


陸景淮回光返照,眸底泛起柔軟的光。


 


是我不曾見過的光彩。


 


雲璃,柳雲璃。


 


正是陸景淮當年去和親S在漠北的小青梅。


 


先皇後明知陸景淮和柳雲璃兩小無猜,卻還是封她為公主,逼迫他們以兄妹相稱,徹底斷了他們的情意。


 


我不過是先皇後惡心仇敵的一枚棋子,陸景淮求而不得的妥協罷了。


 


這輩子,我決定不再留著礙眼了。


 


「雪衣,你認真的嗎?漠北苦寒之地,你這麼嬌弱的身子撐不住的。」


 


皇帝震驚之餘,正欲勸說幾句。


 


見我態度堅決,皇帝深深看了我一眼:


 


「……好,朕會封你為嫡出的公主,風風光光地送去漠北和親。」


 


他嘆息,

再次拿起玉璽。


 


半刻鍾之後,我捧著明黃的聖旨走出宮殿。


 


說我無趣是嗎?


 


那便給你換個有意思的吧。


 


3


 


離我前往漠北和親,還有十日。


 


我坐在承恩殿的廊下繡紅蓋頭。


 


牆外傳來陣陣嬉笑聲,仿佛鶯啭般嬌滴滴的好聽。


 


是柳雲璃帶著幾位貴女在放紙鳶。


 


我繡到一半,想起先皇後曾送給我一斛東珠當嫁妝,便想釘在上頭。


 


翻來翻去,沒找著。


 


宮女難為情地告訴我,方才太子來過,翻開了妝奁。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被拿去討好心上人了。


 


穿過那片如雲霞般蒸騰的夾竹桃,我看見陸景淮將柳雲璃摟在懷裡。


 


我走近人群,行了個禮,柔聲道:


 


「殿下,

臣女有幾顆東珠不見了,不知殿下有沒有印象。」


 


陸景淮被我打擾了好興致,白了我一眼:


 


「你自己的東西不收好,來問我作甚。」


 


柳雲璃也瞧了過來,鬢邊的珍珠流蘇搖曳生姿。


 


喏,這不正是我丟的那幾顆嗎。


 


我正色道:


 


「柳姑娘,你鬢邊的珠子是先皇後的遺物,曾交給我保管,串成流蘇隻怕對先皇後大不敬。」


 


柳雲璃臉色微變,哎呀一聲。


 


她作勢要取下流蘇簪子。


 


陸景淮垂眸:


 


「別動。」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


 


柳雲璃抿了下唇,有點臉紅地嗯了一聲。


 


收回手。


 


「至於你。」


 


陸景淮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唇邊揚起一道譏諷的弧度。


 


「別以為你於我有恩,仗著先皇後的遺詔便作威作福,東宮是我的地盤,不是你這醫女的。」


 


貴女們面面相覷,憋著笑,欣賞我的難堪。


 


我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緩了口氣,微微一笑:


 


「是,臣女僭越了。」


 


陸景淮面色冷冷的,回過身,攬過柳雲璃的肩頭,繼續陪她放紙鳶。


 


我隱忍著離開。


 


背後依稀傳來陸景淮的聲音。


 


「我最恨別人拿母後威脅我。」


 


4


 


我空著兩隻手回到承恩殿,殿門口居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雲璃追來了,慌慌張張地道了個歉:


 


「姐姐,太子不準我還你珠子,不如我用別的賠你吧。」


 


她摸出幾顆珠子,

雙手奉上。


 


我唇邊銜著淡淡的笑意。


 


「柳姑娘養在深閨,不識得行情,柳姑娘手裡的珠子是最普通的蚌珠,怕是一百顆也賠不起我這一顆。」


 


剎那間,柳雲璃的臉色閃過陣陣難堪。


 


「……姐姐不要嫌棄,我賠不起,可以請太子殿下幫忙。」


 


柳雲璃壓著哭腔,將蚌珠強行塞給我便跑了。


 


在她轉身的瞬間,我清楚地看見她眼角飛墜的淚珠。


 


沒多久,惱怒的陸景淮便來找我了。


 


5


 


他抿緊唇角,眸底迸發出森森寒光。


 


朝我攤開掌心:


 


「雲璃的珠子呢?」


 


我一臉茫然地望向他。


 


陸景淮眉眼陰鸷:


 


「你知不知道,那幾顆珠子是雲璃阿娘留給她的遺物。


 


「你也是有阿娘的人,難道你對她就沒有一丁點的憐嗎?」


 


阿娘?


 


好陌生的稱呼啊。


 


我掩去眸底的痛楚,衝著他嫣然一笑:


 


「是啊,原本我也是有阿娘的,好奇怪,因為誰呢?讓我沒有阿娘了?」


 


陸景淮一愣,頃刻間惱羞成怒。


 


「你阿娘救了我沒錯,我也感謝她,可你仗著你阿娘的S,挾恩圖報,哄騙先皇後,逼迫我娶你為太子妃,難道你就不可恨,你就不可惡嗎?!」


 


他的情緒越發激憤,突然暴起,撲上來將我壓在床上。


 


「我最近為了另選和親公主的事情奔波,沒有闲工夫和你胡鬧,快點把雲璃的珠子還給我!」


 


我有些怔住。


 


難道皇帝沒有告訴他,和親公主早就換成了我嗎。


 


不過,

我也沒有和他陳情的必要了。


 


陸景淮在臥房裡翻箱倒櫃,弄得遍地狼藉。


 


他氣得咬牙切齒,又按住我,不顧我的掙扎,大手探入薄如蟬翼的裙底,細細摸索著。


 


跟捉賊搜身似的,陌生又熟悉的觸感爬遍每一寸肌膚。


 


屈辱至極。


 


我嚇得失聲尖叫:


 


「你做什麼!陸景淮,你別在這裡發瘋!」


 


沒想到,我今生竟然要遭受他最深的羞辱。


 


當陸景淮的手指一無所獲地從我裙下抽離時。


 


我仰面盯著他,眼底早就沒有半點光彩了。


 


陸景淮的目光落在我面頰印著的淚痕上。


 


喉結動了動,眸底閃過一絲懊悔,又恢復了從前的涼薄。


 


「江雪衣,你善妒又惡毒,傷害雲璃這麼善良的姑娘,又怎麼配得到我的尊重呢?


 


他跌跌撞撞地後退幾步,瞧見妝臺上還未繡完的喜帕。


 


他凝視半晌,聲音冷冷的:


 


「我最討厭大雁了,你再繡一個吧。」


 


6


 


我把自己困在承恩殿內,足不出戶,安靜了數日。


 


直到中秋節的宮宴上,再次見到陸景淮。


 


離我前往漠北和親,不過短短三日。


 


皇帝當眾宣布:


 


「前往漠北和親的公主已經選定,是嫡親的公主。」


 


陸景淮蹙了下眉:


 


「父皇,兒臣並沒有嫡親的姐妹。」


 


皇帝淡淡說道:


 


「既是遠走漠北和親,為我朝效力,即便是庶出或無宗室血脈,也應封為嫡親公主。」


 


陸景淮的心思全在柳雲璃為他燙好的兔肉上,漫不經心地問:


 


「父皇,

和親公主的封號,內務府擬定了嗎?」


 


「婉華。」


 


這兩個字仿佛流水般沒過陸景淮的心底,留不下半點痕跡。


 


找了個理由,我溜到桐花臺裡醒醒酒。


 


月色稀薄,柳雲璃不知何時立在桐花臺上,怕是已經等我很久了。


 


「我不用去和親,能日夜陪在太子身邊,姐姐恨毒了我吧?」


 


她靠近,故意壓低聲音:


 


「其實我知道那位婉華公主是誰,姐姐深明大義,妹妹佩服得五體投地,殿下本就厭棄姐姐,姐姐有自知之明走得遠遠的,殿下得知後定會高興極了。」


 


思忖片刻,我笑得眉眼彎彎。


 


「那珠子不是你阿娘的遺物吧,好歹是左相家的嫡女,怎會將如此低劣的蚌珠留給你。」


 


柳雲璃面色煞白,聲音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姐姐的確聰慧,可怎麼就看不懂殿下的心思呢。」


 


她的眼神迅速掃過我的身後,湊近耳畔說了一句:


 


「殊不知在殿下面前,裝可憐可比聰慧管用多了。」


 


7


 


話音剛落,柳雲璃拽過我的手腕,猛地往臺階下摔去。


 


我毫無防備地滾落下來。


 


「江家姐姐,不過拿了你幾顆東珠,何必要對我痛下S手呢!」


 


眾人被她的哭聲吸引過來。


 


陸景淮疾步跑到柳雲璃身側,見她的膝蓋破了皮,心疼得眼眸發紅。


 


氣衝衝地回過頭,望見我滿臉的血水,陡然怔住了。


 


可下一瞬,柳雲璃便鑽進了他的懷抱。


 


嬌滴滴地哭著:


 


「江姐姐太可怕了,殿下救命!」


 


陸景淮的喉結微微一動,

他陰沉著臉,將柳雲璃打橫抱起,轉身就走。


 


「她害人不成反害己,也算是活該了。」


 


我咬緊牙關,強撐著一步步往前走,好幾次連路都看不清,險些又摔跤。


 


等終於摸索到了承恩殿,我顫抖著手將血水抹掉,頹然倒在了床上。


 


又是一整夜的噩夢。


 


輾轉醒來,枕巾被淚水打湿了。


 


陸景淮坐在窗下,俊朗的面容籠罩著薄紗似的月光。


 


他不再是上次那般興師問罪的嘴臉。


 


眸底覆著一層柔軟。


 


「這也隻能怪你自己,好端端的非要為難雲璃做什麼呢,太子妃之位是你的,不會有人和你搶。」


 


我垂下眼睫,沉默以對。


 


「江雪衣,你將會成為一位萬民敬仰的皇後,陪伴我至終生。」


 


「不要在這些小事上與我置氣,

我是你的夫君,更是你的君王。」


 


他在妝臺上留下一隻梨花木匣子,站在原地凝視了我片刻,惱怒地拂袖而去。


 


我下了床,打開匣子。


 


裡頭滿滿當當的全是珠子。


 


雪白的東珠,凝重的南珠,濃豔的西珠……每一顆珠子都碩大圓潤。


 


陸景淮還不知道吧,他所說的將來,永遠也不會到來。


 


我忍住眼角的酸澀,把匣子蓋上。


 


等到出嫁那日,我把宮女叫過來,將匣子交到她的手上。


 


「這是我送給柳姑娘成婚的賀禮,務必送到她的手上。」


 


我換好了婚服,披著紅蓋頭出了門,忽然聽到一抹熟悉的腔調。


 


「婉華公主,你於江山社稷有恩,父皇特派我來送送你。」


 


我的心困在胸腔裡砰砰直跳,

生怕他瞧出我的真實身份。


 


「說來也巧,今日亦是我成婚的日子,更好笑的是,我要娶的女子,其實早就與我共度過一生了。」


 


陸景淮的聲音裡壓著低低的笑意。


 


我卻報以S寂般的沉默。


 


他全然不覺有異,親自護送我至碼頭。


 


一路無言。


 


臨了,陸景淮松了口氣,還不忘安撫我一句:


 


「你且放心,我一定會打敗漠北王,迎你回京的。」


 


紅蓋頭下的我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嗯。


 


我放心了。


 


風帆揚起,船隻拋錨。


 


我,要走了。


 


8


 


漠北王蕭懷風於三年前的奪嫡血戰中弑父S兄奪得王位繼承權。


 


他的野心更勝於他的父王,對中原虎視眈眈,

意圖吞並天下。


 


我下了船後便被王府的花轎接走,北地婚俗簡單,草草便被送入洞房。


 


「先前那個跑掉了,又送過來一個。」


 


房門打開,刺鼻的酒味撲面而來,我心底一沉。


 


隻聽到刺啦一聲,紅蓋頭被蠻橫地挑破,撕裂成兩半。


 


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正對著我的鼻尖。


 


蕭懷風一身紅袍似血,醉態畢露,眉眼間彌漫著嗜血的S氣。


 


「你果真是假意和談,就等著S掉和親公主,再次挑起和中原的戰事。」


 


我眸光生冷。


 


蕭懷風嗤笑。


 


「好了,本王賞你一個說遺言的機會。」


 


我SS咬著下唇,眼神無比堅毅。


 


遺言便是——


 


「南下,造反!


 


如我所料想的那般,匕首停在了我的脖頸間。


 


「你說什麼?你想造反?」


 


蕭懷風眯起眸子盯了我一會,突然笑出聲。


 


想來我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能拿什麼造反呢。


 


「小姑娘,你不應該是幫皇帝穩定軍心,怎麼反倒教唆我謀朝篡位?」


 


他收起匕首,指頭輕輕巧巧地捏住了我的下巴。


 


「因為——」


 


我的眸底久違地燃起一簇野火,逐漸形成燎原之勢。


 


「我和中原皇室有深仇大恨,非報不可。」


 


9


 


等到冰雪消融,春風帶來的一場疫病席卷了整個漠北。


 


蕭懷風原本想趁著天氣回暖,南下攻佔兩座城池。


 


沒想到軍中將士病的病,S的S,

軍隊寸步難行。


 


就連他也中招,先是高燒不退,再是飯菜都吃不下,瘦了兩圈。


 


最後在翻閱堪輿圖時嘔出一口鮮血,昏厥過去。


 


迷迷糊糊醒來,是我坐在床邊,慢慢地攪動著湯藥。


 


蕭懷風警鈴大作,嘶啞著嗓子,對我呵斥道:


 


「滾!」


 


大手一推,我用文火熬制了兩個時辰的藥湯潑灑一地。


 


沒多久,病情越發嚴重。


 


臥房內斷斷續續地傳出他痛苦的呻吟聲。


 


蕭懷風用七八層棉被緊緊裹住自己。


 


推開門,我提著藥箱走到床前。


 


「不準過來,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S了你。」


 


我瞄了一眼匕首。


 


大著膽子把他的胳膊從被窩裡扯出來。


 


「不要讓我重復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