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懷風悶哼一聲。
出了一身的熱汗,也排出了積壓在體內的寒毒,躺在我的懷裡閉上雙眸。
果真是一夜好夢。
再次睜開眼,他赤裸著身體躺在床上,是我擰幹毛巾為他擦拭身子。
「你不是公主嗎?怎麼會有公主纡尊降貴做這種事情?」
「我不是公主,我的阿娘是醫女,因為救了太子,皇帝把我封為公主,送到漠北和親。」
丫鬟送來我親手熬制的湯藥。
這次我學聰明了,當著他的面抿了一口。
他笑了一下,不再懷疑,接過藥碗喝個幹淨,連藥渣都不剩。
「中原皇帝還真是恩將仇報,若是有人救了我的性命,我非開廟建祠,把她供為仙女不可。」
蕭懷風擦掉唇角的藥汁,
眼眸幽深。
我默默地整理好藥箱,起身離開。
「你去做什麼?」
「病了的不是隻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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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姑娘,你這藥可真管用,我兒子昨個還嘔血,吃了兩副藥,今早起床吃了兩大碗。」
「江姑娘看著不是漠北人吧,千裡迢迢地來我們漠北救S扶傷,真是心地善良。」
有幾個衣衫褴褸的小乞丐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
「神仙姐姐,我們的小妹快要病S了,我們沒錢買藥,可以送我們一點藥材嗎,一點就好!」
我摸了摸小乞丐的頭頂,眉眼溫柔:
「放心,我制出的藥包都不用花錢。」
孩子們興高採烈地歡呼起來。
怪不得王府管家說城內的疫症明顯緩解,原來是她一直在義診發藥。
蕭懷風抱著胸靠在牆角,注視著我忙碌的身影。
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嘴角翹得可以掛起茶壺了。
找過來的謀士亦是嘖嘖稱奇。
「大王,沒想到這中原的公主還挺厲害啊。」
「她不是公主。」
蕭懷風揚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比公主高貴多了。」
話音剛落,他的眸色恢復了幾分陰狠。
「有幾個中原人混進漠北了,給本王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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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的病情總算有所好轉,我這大半個月又是看病又是制藥,累得腰酸背痛。
沾了枕頭便睡得不省人事。
半夢半醒中,似乎有誰指間微涼,劃過我的眉眼。
唇瓣觸到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點了一下,又移開了。
我舔了下嘴唇,難得做了個好夢。
蕭懷風這幾日去軍營慰問那些病情好轉的將士,並不常在府裡。
我得闲便去城中散心。
碰見的百姓大多都是接受過我贈藥的,熱情地圍上來給我送各種糕點酒水。
我坐在酒樓裡,吃著點心喝著酒。
對面的窗戶推開,陸景淮穿著漠北的長袍,雙眸定定地望著我。
我垂下眼睫,輕聲道:
「殿下身份尊貴,不該來漠北的。」
陸景淮的嘴唇微微發白:
「為什麼我的太子妃成了柳雲璃,而不是你?」
「我隻是幫殿下完成心願罷了。」
陸景淮猛地一怔,如夢初醒。
「原來你也重生了?你為何不告訴我?!」
他明顯氣息不穩,
抓住了我的肩膀。
「跟我回家,我們回去繼續辦封妃典禮,你還是我的太子妃,這可是母後遺詔寫得清清楚楚的!」
家?
我無奈地笑了。
「殿下你忘了嗎,我從小和阿娘相依為命,自從阿娘S後,我便沒有家了。」
「不!不是的,東宮就是你的家,我和父皇就是你的家人!」
許是以為我在吃醋賭氣,以為我還介意柳雲璃。
陸景淮難得有耐心與我解釋:
「雲璃她……我從來沒有想過娶她,不過是可憐她,不忍心看她慘S漠北。
「她比不上你的,不如你賢惠,不如你安靜,就連做的蘑菇湯也不如你的好吃!」
「應該是不如我能忍,不如我聽話,不如我懂事吧。」
我忍不住冷笑一聲,
推開他的兩隻手,面如沉水。
「陸景淮,你便說實話吧,無論我和柳雲璃,你都是惦念著她的嬌軟,又舍不得我的順從。
「同樣的,我也告訴你,我並不想要你。」
陸景淮眼尾泛起薄紅。
「雪衣!」
尊貴倨傲如他,我從未在他臉上看過如此受傷的神色。
「難道你想要的是蕭懷風,一個亂臣賊子?」
我眯了眯眸子,提醒道:
「你此刻便處於亂臣賊子的地盤,小心些吧。」
我不顧他的懇求,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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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陸景淮的膽子這麼大,竟然仍未離開漠北。
去珍寶閣,他會幫我付錢買下最昂貴的珠釵。
去酒樓,他會包下整個廂房,默默望著我飲酒。
哪怕是去醫館,
他也會蒙著面紗同我一起贈藥。
無論我在何地,都能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陸景淮,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已為人婦,今生我們是不會有結果的。」
我簡直頭痛得要命。
陸景淮眼圈發紅,眼角似有淚光。
「雪衣,從前你時刻呆在我身邊,我覺得很煩,覺得無趣,總是想尋些快活。」
「可真的到了失去你的時候,我才明白你不在身邊,於我而言,是多麼痛徹心扉的事情。」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對不住你的阿娘,是我害S了她,害得你孤身一人,所以我想再照顧你一輩子,彌補我的過錯,也是告慰你阿娘的在天之靈。」
腳步頓住。
往日的仇恨如烈火烹油,將我的心口燒灼得疼痛不已。
我拼命穩定住情緒,
冷靜地望向他。
「你說你想帶我回到皇宮,讓我繼續當你的太子妃?」
陸景淮怔住,眼底燃起一點點希望。
「雪衣,若是你擔憂蕭懷風阻攔,那麼你大可放心,我能擺平他!」
我半信半疑地蹙緊眉頭。
「你能?」
他亦是目光堅定。
「是,我的人手早就埋伏在離此處不遠的一座深山,隨手準備動手,蕭懷風沒有任何察覺。」
「好吧。」
我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裙邊。
「那我便在山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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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黃昏,我才回到漠北王府。
廊下掛起燈籠,紅滟滟的光披在我的身上,好似我阿娘那一日流出的鮮血。
我揉著太陽穴,渾渾噩噩地進了臥房。
下一刻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按到了牆上。
蕭懷風掐住我的下巴,逼迫我直視他的雙眸。
眸底含著慍怒。
「和你老家的小白臉私會這麼久?這是有多舍不得?」
我不悅地皺著眉頭。
「你居然跟蹤我。」
「整個漠北都是我的地盤,你去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我都會知道。」
他SS地盯住我,如同囚籠般把我困在他的眸底。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除了我,你不應該和任何男人私下見面。」
我別過視線,不知該作何解釋。
蕭懷風突然被激怒了。
他掐著我的腮幫子,扳正我的臉頰。
用力地堵住了我的唇。
他的力氣太大了,我根本反抗不了。
湿滑的舌頭探入我的嘴中,先是急躁粗暴的佔有,
而後溫柔地纏綿起來。
在我快要窒息的前一刻,蕭懷風終於好心地松開我,一臉壞笑地看著我喘著氣。
「以後你若是再和別的男人說話,我就親S你。」
野心大到要入主中原一統天下的漠北王,怎麼無賴得像個孩子。
我氣得張嘴咬過去,他薄薄的唇瓣立即見了血。
「你……」
他驚住了,耳尖泛起可疑的紅暈。
我瞪圓雙眸,挑釁地望著他。
「我什麼?我和你是夫婦,難道我做妻子不可以吻自己的丈夫嗎?」
蕭懷風愣愣地瞧著我,伸出手指擦掉唇邊的血絲。
露出一抹戲謔的笑意。
「夫人,我們還沒圓房呢,不如就今日吧。」
他不顧我胡亂的掙扎,
把我像個戰利品一般扛起來,扔到床上。
「你不是最看不起中原人了嗎?為什麼還要碰我!」
蕭懷風火熱而堅實的胸膛壓過來,指腹摩挲著我被他親得紅腫的唇瓣。
「我管你是什麼人,都是我願意交付終生的妻子。」
他目光灼熱,燒穿我的新防。
這幾日蕭懷風一直在床上糾纏我,弄得我一見到月升便心慌,一等到日出便渾身酸痛。
直到我求饒,他才勉強放過我。
「城內抓出幾個中原人,我得去一趟詔獄,親自審問他們,你安心呆在府裡,哪兒也不許去。」
蕭懷風勾起我額前的幾縷碎發,放在唇邊輕輕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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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忘記與陸景淮的約定。
清晨時分,山巒彌漫著乳白色的霧氣。
我騎著馬來到山頭,
陸景淮果真在風中等我。
山風輕揚,吹得他的袍角撲動。
他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雪衣,我真怕你不來。」
「答應過你的事情,我當然會做到,不過這山風實在吹得我頭痛,換個地方吧。」
兩匹馬一前一後地走著。
穿過一大片松林,穿過一條潺潺流水的小溪。
我帶著陸景淮走到百花盛開處,馬蹄沒過姹紫嫣紅的花朵。
他心頭一動,折下一枝遞給我。
我的手指慢慢松開韁繩,接過花朵,微微一笑。
「這是紫荊花,你不認識嗎?」
陸景淮的眼神有些討好。
「對……因為你阿娘喜歡紫荊花,所以你也特別喜歡。」
我SS掐著花瓣,
不知不覺染黑了指甲。
「當年你遭仇家暗算,身中劇毒,昏迷不醒,是我阿娘不惜割破手指,以自己的鮮血為藥引,喂你喝下,才換回你的一條命。」
陸景淮的眼神心虛起來,一如他的父皇。
「是,我和父皇還有母後都非常感激你的阿娘。」
「但你說我是挾恩圖報,用阿娘的S逼迫你娶我?」
「不!」
陸景淮無比懊悔,甚至沒有注意,看似花團錦簇的邊緣便是萬丈懸崖。
「雪衣,我真心愛你,所以在發現太子妃不是你,立即謀劃著來到漠北,將你從蕭懷風的魔爪中救出,和你的阿娘無關!」
我突然就覺得特別好笑。
噗嗤兩聲,卻瞧見陸景淮的臉色沉下來。
「陸景淮,當年我的阿娘給你喂血,病得瘦骨嶙峋,
面色蒼白,可你那對高居萬人之上的爹娘非但沒有放我阿娘去養傷,還冷眼瞧她傷口加重,放幹了血。」
我忍住心口針扎了一般的痛楚,將掩蓋在恩情下血淋淋的事實娓娓道來。
而陸景淮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盡。
「你全家害S了我的阿娘,是不是這樣?」
「我是在病好之後才得知此事的真相,雪衣,我也非常後悔,可母後說……」
他們說,阿娘這卑賤的醫女為太子而S,是她的榮幸。
隻聽得嗖得一聲,一支穿雲箭劃破天際,冒出淡淡火花。
陸景淮猛地抬起頭,又滿臉駭然地看向我,近乎窒息。
鬱鬱蔥蔥的松林裡。
蕭懷風騎著馬,帶著馥鬱的花香,慢悠悠地從花叢中走來。
「太子殿下,
有你這麼個兒子在,中原皇帝也不愁沒人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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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淮額前滴落一顆豆大的冷汗,握住韁繩的掌心幾乎要勒出血。
「雪衣,你身為太子妃,居然幫著亂臣賊子算計我?」
我淡定自若。
「殿下,我作為亂臣賊子的妻子,自然也是亂臣賊子了。」
蕭懷風騎著馬上前,擋在我的面前。
「還有,江雪衣不是太子妃,她是我的王妃,以後也會是我的皇後。」
馬蹄一步一步地往後移,猛然頓住。
陸景淮往懸崖下望了一眼,瀑布奔騰濺起白沫,他瞬間陣腳大亂。
「雪衣,前世……我還記得,我整日病恹恹的,是你守在我的床前,親自為我熬藥,給我擦洗身子,不許任何人插手,直到我生命的盡頭。
」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脆弱,哀求地看向我。
「那是自然了。」
我垂下雙眸,手中多了一把弓,是蕭懷風遞給我的。
「我不親自來做,若是那些御醫和眼尖的臣子發現,我給你精心調制的湯藥其實是含著劇毒的紫荊花,讓你日日病著,該如何是好。」
笑了笑,將利箭抵在弦上,拉滿弓。
箭頭對準陸景淮慘白的臉龐。
「最後一晚,我聽見了你和大臣的對話後,在湯藥裡加大的劑量,所以你便在噩夢中一命嗚呼了。」
陸景淮眼圈通紅,終於哭了。
我第一次看見了他的眼淚。
清俊的眉眼近乎猙獰。
「雪衣,我不相信你對我一絲感情也無。」
咬著唇,我終究憋不住,當著他的面笑出聲。
或許有吧。
因為他的體內流淌著的,是我阿娘的血。
有時候望著他,我便會不自覺地心軟,期待著他可以成為我新的家人,給我帶來幸福。
甚至忘記自己要向皇室復仇。
隻可惜,陸景淮那句「雪衣終究無趣」徹底點醒了我。
這一世,我不再彷徨了。
「我寧願你當年身中劇毒慘S,也好過我阿娘為了救你血流而S。」
一支箭準確無誤地刺入陸景淮的胸膛。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捂住胸口,抵不住鮮血從指間汩汩流出。
就像我夢中血流不止的阿娘。
「可為什麼,既然你想報復我,為何不再度嫁給我,親手S了我呢!」
我放下弓,淡淡道:
「若是你還有這條命活到回宮,
會明白的。」
陸景淮還想垂S掙扎。
可馬已經被血光嚇壞了,連帶著他齊齊墜入咆哮的河流中,再無蹤影。
就此,我的噩夢終於平息。
才松了口氣。
堅硬的胸膛貼到後背。
蕭懷風不知何時下馬,和我同騎著一匹馬。
他結著厚繭的掌心包裹著我的手背,下巴擱在我的肩頭。
「原來那麼親密的舉動,你不隻是為我做過啊。」
他恨恨地咬著我的耳廓。
小醋壇子真是要打翻了。
我翻了個白眼。
「我那是要S他。」
「挺好,至少你不是為了要S我。」
蕭懷風頗有些幸災樂禍,用腦袋蹭蹭我的臉頰。
「那麼我的夫人,你該如何補償我呢?
」
我抿著唇笑,任由蕭懷風抱著,徐徐走在盛開著鮮花的山坡上。
前世我親手送走陸景淮,覺得一切都了結了,趕在仵作驗屍前,給自己弄了一杯鸩酒。
可是這一世,我想好好活著。
我想和蕭懷風共度餘生,相濡以沫,直到白發蒼蒼。
若是阿娘的在天之靈能看見,也定會為我感到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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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人傳信說,陸景淮最終留著一條命回到皇宮。
皇帝因為他的失蹤焦躁不安,積鬱成疾,猝S在噩夢裡。
他繼承皇位,同樣夜夜生活在噩夢裡。
柳雲璃在他病重時,為他端來一碗湯。
湯中下滿最致命的幻藥。
最終被陸景淮察覺,將她凌遲致S。
原來,柳雲璃與我一樣隻為復仇。
當年,柳雲璃的阿爹身為帝師,陸景淮不顧她阿爹苦勸出宮遊玩,被人暗算。
先皇後恨極了此事,處S了阿爹,又將柳家滅門。
柳雲璃自此心裡就隻有恨。
蕈菇是最可怕的幻藥,此後陸景淮整日沉迷在虛幻中,夢見我,夢見少年無憂無慮時.
無數奏折如雪片般地飛向御書房。
漠北王起兵造反,短短三月間攻破十一座城池,百姓無一不夾道歡迎。
漠北王已在西京自立為帝,將我封為皇後,共治天下。
可是他都不在乎,喝著蕈菇湯,沉浸在幻夢中無法自拔。
當漠北皇帝率領士兵攻破最後一道宮門時。
陸景淮躺在龍椅上,雙眸空洞洞的,喝完最後一口蕈菇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