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主人江則患有皮膚飢渴症。


 


他工作時要把我塞在辦公桌下,睡覺時要把我圈在懷裡。


 


就連他和未婚妻待在一起都要空出一隻手撓撓我的下巴。


 


江則誘惑我:「妙妙,過來,有罐罐吃。」


 


他的未婚妻威脅我:「再影響我們培養感情,就給你剃成一隻禿貓!」


 


喵喵喵?


 


小貓咪到底做錯了什麼?


 


1


 


快要化形那年,我從家裡偷跑出去玩。


 


在一片草地撲蝴蝶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一股力量把我摁在地上。


 


緊接著一雙大手把我託起。


 


眼睜睜看著蝴蝶在我眼前飛走。


 


我立刻扭頭,氣得瞪圓了眼睛。


 


西裝革履的男人饒有興致地打量我。


 


視線對上的那刻。


 


他挑了挑眉:「好漂亮的小三花貓,眼睛也很圓呢!」


 


人!請尊重貓!


 


貓在生氣!


 


我激動得喵喵直叫。


 


誰知道男人竟然笑了。


 


「聲音也好聽。」


 


他把我揣在懷裡,自言自語。


 


「果然流浪貓的花語是手慢無。」他輕輕撓撓我的頭,「就叫你妙妙好不好?今天開始你就不是沒人要的野貓了。」


 


男人抱得很結實,我掙了半天,終於沒勁了。


 


「喵喵喵!喵喵喵!」


 


你才是沒貓要的野人!


 


我有家!我有爸爸和媽媽!


 


2


 


被男人抱回家之後,媽媽化成貓形跳到窗外來找過我。


 


高貴優雅的貓咪端坐在窗邊,第一句話就讓本咪嘎巴一下暈倒在地。


 


「媽媽不是來接你回家的。」


 


「你也快到化形期了,早晚都要融入人類社會,經過我和你爸的缜密觀察,這家人挺好的,你就住下吧,就當進行社會化訓練了。」


 


我要在這裡住下了。


 


一想到這個小貓咪無力更改的事實。


 


我就要跳到男人給我買的貓零食櫃上巡視一圈。


 


嘿嘿。


 


其實貓不想走,貓的難過都是裝的。


 


男人叫江則,他對我很好。


 


貓爬架、貓玩具、貓零食、貓飯……


 


我住進來的第二天,江則就都給我安排上了。


 


就是有一點不好。


 


江則總是在吃藥。


 


我有點擔心。


 


萬一他生病了照顧不好我怎麼辦?


 


說到這兒,

江則又在吃藥了。


 


我跳到他身邊,用頭頂了頂他拿藥的手。


 


「喵喵喵?」你到底怎麼了?


 


江則驚喜地把我抱起來揉了揉。


 


嘖,把貓的發型都給弄亂了。


 


「我在吃藥呢,我有皮膚飢渴症,不吃藥不舒服。」


 


什麼亂七八糟的,貓聽不懂。


 


我輕巧地跳上桌子。


 


把江則倒出來的藥通通推到了桌子下。


 


還有藥瓶。


 


推倒!推倒!全推倒!


 


江則的聲音滿是無可奈何,他輕輕戳了戳我的小貓頭。


 


「不吃藥怎麼辦?你來幫我緩解嗎?」


 


什麼!貓能幫上忙!


 


我扒住江則的手,伸出舌頭舔了舔他。


 


學著媽媽變成人後表達肯定的樣子,點了點頭。


 


江則不可置信:「你能聽明白我的話嗎?」


 


人傻,貓又不傻。


 


我撇了江則一眼,有點無語。


 


3


 


幫江則治病有點麻煩,他要一直抱著我。


 


我從他懷裡跳出來喝口水,他都可憐巴巴地說:「妙妙,我難受。」


 


唉,貓真是偉大。


 


去哪都要惦記著照顧人。


 


因為江則太粘貓了,去上班也要帶著我。


 


他抱著我走進公司。


 


路過的人們敷衍地和他打招呼:「江總好。」


 


然後尊敬地看著我:「哇塞,好可愛的三花貓!」


 


可能是因為沒有我人氣高,每次走進公司江則的臉都冷冷的。


 


隻有進到辦公室,隻剩我和他了。


 


江則才會摘下金絲邊眼鏡,

揉揉眉心。


 


換上一副笑臉。


 


這才對嘛。


 


我跳到桌子上,扒著江則的肩直立起來,將頭湊到他的臉旁蹭一蹭。


 


江則笑起來好看,貓喜歡江則笑。


 


可是,江則很忙。


 


總是有人敲門。


 


這時江則就會把我放到他的腿上,塞到桌子下。


 


我無聊地在他的腿上爬來爬去。


 


爬到他小腹的位置,江則還會摸摸我的頭。


 


有時他正在說話不理我,我就用爪爪戳他。


 


我戳一下,他就輕輕地哼一聲。


 


這點很好。


 


作為貓養的人,江則真是事事有回應。


 


江則和別人談話的時間一長。


 


我就趴在他的腿上睡著了。


 


睡醒的時候,江則總會一臉哀怨地看著我。


 


「妙妙,我的腿都麻了。」


 


我有點抱歉,立刻踩著他的腿跳到一邊。


 


「嘶——」江則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呼吸也頓了一拍。


 


他苦著臉又重復一遍:「妙妙,我的腿麻了。」


 


人!貓又不聾!


 


我隻好又跳回他的腿上,試探般地踩了踩。


 


不知道這樣江則會不會覺得好點。


 


4


 


下班回家的路上,江則接到了他媽媽的電話。


 


他開了外放,電話對面的尖利人聲立刻在整個車廂內回響。


 


「和林家訂婚的事情拖了又拖,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談戀愛也不訂婚,到底想幹什麼?」


 


聲音穿透耳膜。


 


我不舒服地趴在車座上捂著耳朵。


 


察覺到我的動靜,

江則將外放關掉,戴上耳機。


 


又壓著聲音和對面爭辯了幾句。


 


氣氛一直緊繃著,直到江則把車駛入地下車庫。


 


他喪氣似的趴在方向盤上,偷偷低下頭嘆了口氣。


 


唉,人的難過貓總是一看就懂。


 


我輕輕跳上江則的腿,把毛茸茸的腦袋塞在方向盤下。


 


江則和我對視後,突然勾起嘴角笑了。


 


他猝不及防地將我舉起,以一個四腳朝天的不雅姿勢放在了方向盤上。


 


緊接著,他趴在我的肚子上狠狠吸了一口氣。


 


江則高挺的鼻梁蹭在我柔軟的小肚皮上,頗有存在感。


 


我渾身的毛都炸了!


 


啊啊啊啊啊!


 


人貓有別!人貓授受不親!


 


人!你恩將仇報!


 


一直到江則將難抓的我抱起來回家。


 


我都揚著頭不肯看他。


 


我想,除非今天有五個罐罐、五個貓條、一碗盛滿了凍幹的貓糧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是不會原諒他的。


 


可是,貓想多了。


 


江則回到家就把我放在了地板上。


 


我眼睜睜看著他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啪嗒」一聲關上了門。


 


可愛的小貓咪就這樣被無情地鎖在了臥室外。


 


江則幹什麼呢?


 


我伸出爪爪撓門,又將耳朵貼在門上聽屋內的動靜。


 


裡面的呼吸一聲比一聲重,間隙中夾雜著幾不可聞的悶哼。


 


木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聲音有時急切,有時又會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


 


我趴在門邊不知等了多久。


 


等得貓都昏昏欲睡了。


 


門終於開了。


 


高大的男人渾身隻穿了條內褲。


 


他將趴在地上的我抱到懷裡。


 


QQ 彈彈的緊實腹肌剛好在本咪的爪子下。


 


我毫不客氣地給了他一爪子。


 


江則總算有了點道歉的態度。


 


「不好意思啊,妙妙。今天我心情不太好,有點失控了,本來隻是想發泄一下情緒,結果好像太久了……你是不是餓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


 


快給本貓咪大王奉上五個罐罐!五個貓條!還有一碗凍幹!


 


5


 


明明約定好了不吃藥的。


 


第二天早上,江則又吃了幾片藥。


 


我擔心地扒拉他。


 


江則解釋道:「今天要開行業峰會,去的地方人太多了,不能帶你,我得提前吃藥以防在現場不舒服。


 


每天都和江則待在一起。


 


突然有一天自己一個貓待在家裡還怪無聊的。


 


我在家裡跑酷。


 


跑累了又盯著流動飲水機發呆。


 


直到門外響起了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響,最終在門口停下。


 


密碼鎖滴滴作響。


 


哎?不是!


 


家裡要來客人了,江則怎麼不跟我說呀!


 


我慌張地爬起來。


 


對著光潔的地板磚打量了一下自己是否得體。


 


下一秒,門開了。


 


穿著掐腰短裙的漂亮女生站在門外掃視了一圈,在看到我後眼前一亮。


 


「妙妙,你是妙妙吧!我聽江阿姨說江則養了隻貓,養得又肥又胖,可用心了。」


 


我隻是毛厚才顯得胖!


 


「喵!」我不滿地叫了一聲。


 


見女生換了鞋走進來想要抓我,我跳到櫃子最上方俯視她。


 


「我和江則結婚後就是你的女主人了,咱們培養培養感情嘛!」


 


這個人真是自我感覺良好。


 


明明本貓咪大王才是這裡的主人。


 


我不搭理她,慢條斯理地躺下開始舔毛。


 


沒引起我的注意。


 


女生有些氣急敗壞:「臭貓!你最好一直待在上面不下來,要是敢在我和江則培養感情的時候出來搗亂,我就把你的毛全剃掉。」


 


這句話頗有震懾力。


 


我絕望地呆在櫃子上,一點都不敢下去了。


 


本貓該慫的時候,慫得還是挺快的。


 


6


 


女生徑直去了廚房做飯。


 


她好像在造炸彈,

廚房乒乓作響。


 


媽媽,我好想回家。


 


你也不想看到你的乖乖女兒變成一個禿子吧。


 


我越想越害怕。


 


心灰意冷就要收拾收拾包袱回家的時候。


 


門又開了。


 


江則猛地推開門,鞋都沒換便走進來。


 


「妙妙!妙妙!」他叫我。


 


「喵——」我從櫃子上方跳到他身上。


 


女生聽到動靜,舉著鍋鏟衝出來。


 


江則一隻手溫柔地在我背上摩挲。


 


說出口的話卻冷冷的,毫不留情:「林小姐,不經過別人允許就到別人家做客,是不是太不禮貌了?」


 


「江阿姨同意了的……」


 


這位林小姐眼睛眨了眨,很快就蓄滿了淚。


 


「江阿姨同意,

你應該去拜訪江阿姨,而不是來我家威脅我的小貓。」


 


「你……」


 


「我家裡裝了監控。」


 


我能感到江則抱著我的手有點抖。


 


「你現在要去江阿姨家嗎?我可以給你打個車送你。」


 


林小姐的眼淚徹底落了下來。


 


她將身上的圍裙和舉著的鍋鏟狠狠摔在地上。


 


最後憤憤地瞪我一眼,拎起挎包走了。


 


江則的指尖在我的背上來回劃過,動作越來越急促。


 


「喵!」


 


我扭過頭,輕輕朝他叫了一聲。


 


他才恍然回神:「抱歉,妙妙,我走神了。」


 


「我要去收拾廚房了。」他將我放在地上,又拍拍我:「去玩吧,別怕。」


 


突然被威脅,又被安慰。


 


我的心情大起大落。


 


四肢鼓脹,有些發熱。


 


媽媽幾次三番的叮囑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


 


「你已經進入化形期了,一定要保持心情平靜!情緒不穩定的小貓容易出現形態失控的情況,知道嗎?」


 


我急得在原地轉了個圈。


 


像無頭蒼蠅似的撞進了衛生間。


 


我的視野逐漸變得開闊,身形也越來越高。


 


一低頭,毛茸茸的小貓四肢已經變成了纖細修長的胳膊和腿。


 


門被我急急忙忙地合上。


 


「砰」的一聲巨響。


 


「妙妙!你怎麼了!妙妙!」我聽見江則的聲音離衛生間越來越近。


 


7


 


「沒事!」我下意識地回答。


 


可軟綿綿的小貓叫聲變成了清脆的少女音色。


 


這明顯更不對勁了。


 


「誰在裡面?」江則開始敲門,聲音愈發急促。


 


回想小時候媽媽教我的變身秘籍。


 


簡簡單單七個大字。


 


「到時候你就會了。」


 


我!不!會!啊!


 


驚慌失措之下,我隻能往浴簾後面躲去。


 


浴簾堪堪擋住身體。


 


江則拿鑰匙開鎖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等待江則的審判。


 


「妙妙?」江則朝浴簾方向走來。


 


頭頂的燈光被遮擋,投下一片陰影。


 


江則伸手將我抱起。


 


緊實有力的雙臂圈在我的身體兩側,腹肌則貼在我的背上,透著灼人的溫度。


 


哎?


 


我睜開雙眼,

心下一松。


 


媽媽,你果然沒騙我!


 


竟然真會了!


 


江則揉揉我背上的毛,聲音溫柔:「怎麼躲在這裡,剛剛是怎麼了?」


 


「喵喵喵。」不知道。


 


我裝傻充愣。


 


他抱著我在衛生間裡轉了一圈。


 


最後疑神疑鬼地將門鎖上,把監控對準這裡,才舒了一口氣。


 


做完一切,江則給我開了個貓罐頭。


 


我開心地撲上去吃得忘乎所以。


 


渾然不知江則盯著我,後怕、焦躁、心有餘悸。


 


慢悠悠舔完貓罐頭,江則將我抱到懷裡。


 


「走吧,陪我午睡。」


 


我抬頭看看江則。


 


他沒精打採的樣子。


 


有點擔心。


 


每次遇到和媽媽有關的事情,

江則的狀態好像都不是很好。


 


我舔舔江則的手算作安慰。


 


非常聽話地窩在他的懷裡,和他一同躺在了床上。


 


8


 


價格高昂的遮光窗簾將陽光切斷,房間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江則摟著自己的貓咪睡得並不安穩。


 


恍惚中他又夢到了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母親並不愛他,甚至將他視為拖累。


 


稍有不順,便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責罵。


 


因為沒錢,他們居無定所。


 


頻繁的環境更換,讓本就話少孤僻的小江則更難交到朋友。


 


隻有一隻很通人性的三花貓。


 


因為家裡住的環境差,經常有老鼠。


 


被母親默許養在家裡。


 


它陪江則度過許多無聊難熬的日子。


 


直到父親找上門來。


 


說要讓江則認祖歸宗。


 


母親才知道自己一夜情的對象竟然是當地有名的江家長子。


 


這無異於天上掉餡餅。


 


她裝作溫順和善的貼心樣子對待江則。


 


低下頭溫柔地垂淚說:「孩子不能離開媽媽,我也離不開孩子。」


 


江則的印象裡,他是過了一段好日子的。


 


他感受到了不曾見過的母愛。


 


可惜,這母愛也是裝的。


 


父親認下江則,又娶了母親,母親就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


 


從那之後,江則就開始神經質般地頻繁揉搓自己的皮膚,變得焦慮、易怒。


 


先是看皮膚科,再是看心理醫生。


 


最後醫生下了定論:「這孩子長期孤獨,他渴望親密關系,應該是患了皮膚飢渴症。」


 


母親無所謂地說:「是病就吃藥治吧。


 


哪怕這是江則的心病,母親的關心才是良藥。


 


她也並不想去了解。


 


這一治就是二十年,江則一直在吃藥。


 


直到他撿到一隻貓咪。


 


貓咪蹭了蹭他的臉,好像在說,我幫你治。


 


江則不安地換了個姿勢,將身體離咪咪更近。


 


仿佛隻有小貓柔軟的皮毛才能安撫他焦躁的情緒。


 


不對,觸感好像不對。


 


細膩的毛發變成了溫暖的皮膚。


 


江則迷迷糊糊地將手探過去又試了試。


 


起伏的弧度貼合手掌,溫熱的皮膚細膩光滑。


 


江則徹底驚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向自己懷裡光裸的少女。


 


她側著臉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長睫微垂,唇瓣輕抿著,睡得很安穩。


 


江則天塌了。


 


9


 


睡醒的時候,我覺得很熱又吵。


 


江則在房間裡不斷叫著:「妙妙!妙妙!」


 


我睜開眼,打算從被子裡爬出來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