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宮人接連無端受孕,遍查無果。
後一月,奚夫人產下一窩蛇子。
泰和帝大怒,下令焚宮。
宮人哀嚎聲中,衝天大火燎傷了護國神木帝休。
參天大樹,一夜間,半樹枯黃。
童謠傳:「青龍現,赤鳥亡。帝休落葉黃,若木灼紅華。」
泰和帝即命長公子沉淵,率五百赤羽軍,開五衢木塔,召我入宮為妃,實為斬蛇。
而沉淵,曾是我未婚夫。
是他,親手將我囚禁在這裡。
現又親手,將我獻給他父親!
1
五衢木一根根地從外面取走,光線照得我眼睛生疼,落在皮膚上,有著強烈的灼痛感。
十年未見天日,我還是伸手,想去碰觸。
當著金甲、冠赤羽的軍士手握綁著秘銀鏈的穿波箭,貫穿我的琵琶骨時。
在尖銳的痛意中,我知道是沉淵來了。
穿波箭啊,是我十歲時潛入蜀湖底,絞S鼍龍,取其額骨磨成,送給沉淵的生辰禮。
等確定我被穿透琵琶骨,痛得全身抽搐,無力掙扎後。
他們才把那以鐵刺為圈、深扎入我四肢的鐵鏈,從雕滿符紋的黑色基石上一道道解開。
由有著誇父血脈的誇奴拉著鐵鏈,將我帶出木塔。
赤足踏在青石階上,日光刺透雙眼,滿目皆紅。
一如十年前,巫羅蒼傷以血卜天,告訴我青螭天命未絕,落於我身。
無論何等欺辱,皆需隱忍而活。
可我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年。
炙熱陽光之下,公子沉淵已不再是當年在青螭為質時那青澀畏縮的模樣。
背光端坐於戰馬之上,宛如金甲戰神。
赤羽軍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比陽光還要炙熱。
誰又不想看看,青螭的亡國帝姬,原定的下任巫羅,長什麼模樣。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將目光收回。
卻隻見褴褸的布條下,大片白如皎月般的肌膚,映著日光,泛著鱗片般的光澤。
正看著,就有赤羽軍拎著一襲紅羽披風,裹在我身上。
羽泛金光,質若無物。
這是赤羽王族才能著的羽衣。
眯了眯眼,看著端坐的沉淵揮手,示意誇奴將我拉上了生鐵所制、雕滿符紋的囚車。
再將那穿入四肢的鐵鏈纏繞在囚車之上後,又鎖於誇奴腰間。
而穿過琵琶骨的秘銀鏈,自是由沉淵穩穩地握於掌心。
就算我重傷被囚於五衢木塔時,
才十二歲,並未從蒼傷那裡習得多麼高深的巫術。
可封禁十年,依舊讓他們忌憚至此,也不枉蒼傷於國破時,以血卜天。
我端坐在囚車上,任由琵琶骨處的鮮血滴落在炙熱的地上,滋滋作響。
也任由這光刺痛雙眼,灼得肌膚火燒一般的痛。
閉眼享受著這陰湿木塔裡沒有的自然氣息,露出一個明媚的笑。
蒼傷說過,所謂宿命不過是輪回。
既然天命歸於我身,我出塔之日,便是另一個輪回的開始!
我與沉淵,始於這由我親手所造的穿波箭,必然也終於這穿波箭。
2
當我的囚車途經朱雀街時,路邊聚滿了黎民百姓。
衣著華麗的赤羽稚童跟著囚車,好奇地打量著拉車的誇奴和囚車中的我。
隨車吟唱:「青蛇皎皎,
月下遊。細腰豐乳,白膚瑩。母女同歡悅君王,雙雙遊入九霄宮。」
我閉眼聽著,嘴角勾著輕笑。
也就在這時,叱喝聲傳來,囚車晃動。
隻見一個又一個戴著腳镣的青螭舊民,捧著一罐清水,潑於街上,為我開道。
卻無一例外,都被赤羽軍抽打得遍體鱗傷,再讓那由誇奴拉著的鐵車從他們身上碾過。
清水,被血水染紅。
骨碎聲聲,腸肚皆裂。
可他們依舊高呼著:「青龍歸,赤鳥亡。帝休落葉黃,若木灼紅華。」
「巫羅歸,蜀民興!巫羅歸……」
我看著自己的血,滴落囚車,和他們的骨血融合在一起。
猛地想起幼時蒼傷對我的教導:「這天地間,所有的是非過錯,隻在同族。異族之間,
隻有利益廝S,你S我活。」
「鳥不會在意吃掉的蟲子,是否良善。蛇不會在意吞入的鼠兔,是否無辜。」
「招黎,隻有同族的血,才能永遠和你融合在一起。」
3
越來越多的青螭舊民,從四處湧出。
沉淵置若罔聞,號令赤羽軍長車直入,帶著我直入宮門。
任由身後,兩首童謠隨意吟唱。
傳聞九霄宮中,有當年朱雀神鳥留下的神羽,又有現任巫賢在那團團如蓋的神木帝休上布下法陣。
我的巫力在這裡無法施展。
所以那穿過琵琶骨的穿波箭也好,釘於四肢的鐵鏈也罷,都被取了下來。
隻是第一個與我說話的,不是沉淵,也不是泰和帝,而是玥夫人。
她幾乎是狂奔而來,見到我時淚流滿面。
扯著織羽華服,
想幫我捂著穿胸湧血的傷口。
卻又抖著手,不敢碰觸,哭顫著:「阿招,我的阿招。受苦了,阿招……」
可跟著,又露出慌色。
忙將身後一個少年拉到我面前:「快,叫阿姐。」
那少年,朱衣玉帶,臉帶傲色,眼裡有著毫不掩飾的怨恨。
不甘不願地喚了一聲:「阿姐。」
玥夫人忙朝我道:「這是你阿弟,年八歲,名重融,你喚他阿融就好。」
他有著雙與我相似的細長眼眸,其他卻更像當年那率著鐵騎,踢開若華宮門的泰和帝狂鶵。
見我細細打量著阿融,玥夫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復又將他藏於身後。
哆嗦著道:「阿招,你這是恨阿媽嗎?」
「十年不見,你連句『阿媽』都不肯喚了。
」
是啊!
她是青螭的王後,卻成了敵國的玥夫人。
風採一如當年,細腰豐乳,膚潔泛瑩,一雙美目泫然欲泣,我見猶憐。
母女同歡悅君王,雙雙遊入九霄宮。
還想讓我喚她——阿媽?
見我不曾喚她,玥夫人抖著手又要來拉我:「阿招,你真的連句『阿媽』都不願叫了嗎?」
我隻是側首去看重融。
身後卻是沉重的腳步聲響起:「玥夫人,沒有誰十年不開口,還會說話的。」
「怎麼會這樣,他答應我,會好好待你的,怎麼會這樣……」玥夫人淚如雨下,撲過來想抱我。
卻被沉淵攔住:「玥夫人,想來王上並不願你與黎夫人有過多接觸,尤其是重融公子。
」
「黎夫人?」玥夫人頓時面如S灰,放聲大叫:「他怎麼可以這樣!這算什麼!啊——」
公子重融忙喚宮人將她拉走,回首看我時,雙眼的恨意都快要溢出來了。
在玥夫人的尖叫聲中,宮闕四處,已然不少目光在窺探了。
我臉上帶笑,興致盎然地回視著這些藏於暗處的目光。
人卻忽然一輕,沉淵直接將我抱起,直入他的重華宮。
暗處,隱隱有著驚呼聲起。
我輕嗤一聲,染血的雙臂如蛇般勾住沉淵的脖子。
沉淵腳下的步子,瞬間重了一些。
眨眼,卻又恢復了。
4
重華宮早就備好了藥,沉淵揮退宮人,親自解開那一襲披風。
握著剪刀,將那勉強還掛在身上的布條一條條剪開。
再用棉布沾著水,將我身上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有傷,暫時不能泡澡。等你傷好後,我帶你去帝休下的臨泉。」
又將事先搗好的草藥,敷在我傷口上:「那些童謠,你不用在意。」
「王上封你為黎夫人,為的是命你斬S宮中作亂的青蛇,並非……」
他看了我一眼,聲音哽了一下。
忙又道:「他已然下令,九霄宮中的青蛇一日不除,則誅S明都內青螭舊民一百。二日不除,則誅S二百,以此類推。」
藥裡面夾著白芷的香味,以及蒼傷的蒼涼,糊在傷口上很舒服。
蒼傷啊,我第一次用這味和我老師巫羅同名的草藥,是因為沉淵受了傷。
現在卻被他用來治我被穿波箭的傷,不由得勾嘴笑了笑。
「你可以不在意青螭舊民,
那玥夫人呢?朏朏呢?」
朏朏--
我不由得雙眼跳了跳。
朏朏,是我的異母妹妹。
她最喜歡纏著我,讓我用巫術給她變出滿山的兔子,或是漫天的桃花。
無憂無慮得像她的名字一樣。
若華宮被破時,她才八歲,換了宮人的衣服,跑到我寢宮。
讓我快去巫殿,請巫羅召出蜀湖底下的螭龍,拯救青螭。
可那會兒我已經被穿波箭貫穿,痛得蜷縮成一團。
在見到我周身是血,赤羽鐵騎已經往這邊來了,她當機立斷將我鎖進了箱子裡,握著那把屬於我的巫刀,轉身迎敵。
「阿姐,你是下一任巫羅,隻要你活著,青螭就有希望。」
「阿姐,無論如何,你都要活著。」
接著用我時常捉弄她的噤聲術,
封住了我的聲音。
我承受著自己親手所制的穿波箭的痛苦,想衝破自己親自教她的噤聲術。
可一切都是徒勞。
隻能看著朏朏被闖進來的赤羽軍打掉了巫刀,在狂笑聲中壓在桌上。
我蜷縮在箱子裡,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大喊。
想施展咒術,卻痛得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蒼傷找到了我。
那時,朏朏才八歲。
她居然還活著……
也是,王孫貴族,尤其是以美貌妖娆著稱的青螭帝姬,自是都要清點後,送入明都。
我一直微闔的眼,這才看向沉淵。
他眼帶愧疚,張嘴正要說什麼。
卻聽到殿外有著百鳥齊鳴聲傳來:「公子,王上派鳳鸞車,來接黎夫人,入九華殿。
」
泰和帝狂鶵,善戰,好淫。
數十年來,徵戰各族,擄掠各族美人。
九華殿,就是他寵幸女子的地方。
據說柱上全雕歡喜圖,滿壁皆是闢火畫,四處皆湧動情香。
狂鶵立於何處,就照圖畫而行,極盡奢淫。
隨著話音一落,一隊宮人魚貫而入,手捧薄紗羽衣,為我換上。
又往我嘴中塞入鹀骨香。
更甚至毫不避諱,往我體內也放了三枚。
鹀鳥善淫,骨香動情,融於女子,則可通宵達旦。
這還未入九華宮,就用了鹀骨香,可見那位已經急不可耐了!
我被宮人們抬起,在百鳥齊鳴聲中,朝臉色緊繃的沉淵,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
5
鳳鸞車,金車玉飾,滿綴明珠。
由八隻黃鳥所拉,
繞著那棵直入雲霄的帝休神木而飛,環車百鳥歡欣而舞,展翅高鳴,震徹整個九霄宮。
由此,召告狂鶵又有新寵。
黃鳥,形梟而白頭,食其肉而不妒。
用來拉這鳳鸞車,再合適不Ŧù₎過。
在鹀骨香的作用下,我全身軟熱無力,癱軟在車架上,順勢好好打量著這神木帝休。
卻見一位手持蛇杖、麻衣赤足的老者,站在樹頂枯枝之上,雙眼滿是擔憂地看著我。
我原本軟熱的身子,更軟了,不由得往下滑了滑。
一雙玉足於薄羽下抬出,腳趾輕動。
纏於蛇杖上一赤一黃的雙蛇,猛地發狂,嘶吼著朝拉車的黃鳥撲飛而來,瞬間纏住了領隊的那隻黃鳥。
剎那間,蛇聲嘶嘶,鳥嘯驚鳴。
鳥蛇纏鬥成一團,蛇鱗四射,
鳥羽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