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在我發高燒時,守在我床邊,一夜未眠。
她在我故意氣她時,失控地吻上我。
她在我求婚時,哭著說「我願意」。
……這些畫面,像一把把尖刀,反復凌遲著我的心。
我痛苦地發現,原來,在這場長達十年的報復裡,我並非毫發無傷。
我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心,也賠了進去。
這天,我喝得酩酊大醉,回到了別墅。
我踉踉跄跄地推開林落的房門,看到她正坐在梳妝臺前,安靜地梳著頭發。
鏡子裡的她,依舊美麗,卻蒼白得像一張紙。
我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將頭埋在她的頸窩。
「晚晴……」
我呢喃著她的名字,
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我錯了……」
她的身體一僵。
「你喝多了。」
她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沒喝多!」
我抱緊她,像個無助的孩子,「晚晴,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忘了仇恨,你也忘了過去,我們……」
「齊野。」
她打斷我,聲音冷得像冰,「你覺得,我們還回得去嗎?」
我沉默了。
是啊,回不去了。
血海深仇,家破人亡,傾家蕩產,身敗名裂……我們之間,隔著太多太多,早已無法逾越。
我痛苦地松開她,無意間碰倒了她放在梳妝臺上的一個首飾盒。
盒子翻開,裡面沒有珠寶,隻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我鬼使神差地撿了起來,打開。
那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
甲方,是林落。
乙方,是我,齊野。
轉讓內容,是林氏集團 100% 的股份。
而落款日期,赫然是我們訂婚宴的前一天。
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紙,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這是……什麼?」
我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她看著我,唇角勾起一抹悲涼的弧度。
「你不是都看到了嗎?」
「在訂婚宴的前三天,我偶然發現了父親的日記,知道了所有真相。我當時整個人都崩潰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一邊是我父親,
一邊是我愛的人。」
「我天真地以為,隻要我把林家的一切都給你,就能彌補你,就能讓你放下仇恨。所以我籤了那份協議,打算在訂婚宴之後,在一個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把它連同真相一起交給你,然後……陪你去自首,替父贖罪。」
「我甚至想過,隻要你願意,我可以放棄一切,陪你遠走高飛。」
「可是,齊野,」
她看著我,眼中淚光閃爍,「我沒想到,你根本沒給我這個機會。」
「你用最殘忍的方式,把我最後Ŧũ₈一點希望,當著所有人的面,碾得粉碎。」
我如遭雷擊,手中的紙片飄然落地。
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地板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原來……原來她不是一無所知。
原來,在我準備將她推入地獄的時候,她正準備為我放棄整個世界。
原來,我才是那個,最可笑,最可悲的傻子。
11
我拿著那份股權轉讓協議,衝回林落的面前。
「為什麼?」
我跪在她面前,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
她看著我,眼神空洞得可怕,「告訴你,然後看你繼續演戲嗎?」
「看你一邊說著愛我,一邊計劃著如何將我推入地獄?」
「齊野,我累了。」
「我不想再猜了。」
我痛苦地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晚晴,對不起……對不起……」
我一遍遍地重復著這三個字,
卻知道,一切都晚了。
世界上最殘忍的事,莫過於,我以為的復仇,其實是一場遲來的救贖。
而我,親手打碎了它。
從那天起,我對林落的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不再囚禁她,不再強迫她。
我把別墅的鑰匙還給她,把公司的決策權交給她,把齊氏……不,是林氏,重新還給她。
我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笨拙地,想要彌補我的過錯。
我開始學著下廚,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她喜歡吃的菜。
我戒了煙,戒了酒,每天早睡早起,隻為了能和她一起吃一頓早餐。
我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條,每天晚上都會把當天的報表拿給她看。
我努力地,想變回她曾經喜歡的那個「阿野」。
可她,卻再也不是那個會為我心動的林落了。
她對我做的所有事,都視而不見。
她依舊不跟我說話,依舊每天坐在窗邊發呆。
她瘦得越來越厲害,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我帶她去看醫生,醫生說,她是心病。
心病,還需心藥醫。
可我,就是她那顆心上,最深的毒。
我無計可施,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天天枯萎下去。
我甚至開始懷念,她用那種嘲諷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
至少,那證明她還在乎,還在恨。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仿佛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事,能再讓她起一絲波瀾。
這天晚上,我處理完公司的事,回到別墅,卻發現她不在房間。
我找遍了整個別墅,
都沒有找到她。
我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瘋了一樣衝了出去。
我發動了所有的人脈,調取了全城的監控,終於在城東那座廢棄的爛尾樓頂,找到了她。
她就站在天臺的邊緣,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夜風吹起她的裙擺,像一隻隨時會乘風而去的蝴蝶。
我的心髒瞬間停止了跳動。
「林落!」
我撕心裂肺地喊出她的名字,一步步向她挪過去。
「你別過來!」
她回過頭,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
「阿野,」
她輕聲說,「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我們之間,早就該結束了。」
說完,她張開雙臂,向後倒去。
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墜入了無盡的黑暗。
12
「不——!」
我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地跟著她一起跳了下去。
在身體失重的瞬間,我拼盡全力抓住了她的手。
我們兩個人就這樣懸掛在半空中,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的手臂被天臺的邊緣磨得血肉模糊,可我不敢松手。
我SS地抓著她,像是抓住了我生命中最後一點光。
「林落!你給我上來!」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
她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恐懼,隻有一片S寂的平靜。
「齊野,沒用的。」
她輕聲說,「我已經S了。」
「在你親手把我推入地獄的那一刻,我就已經S了。」
「你現在救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
」
「你閉嘴!」
我紅著眼,手上的青筋暴起,「我不準你S!我還沒贖罪,你怎麼能S!」
「贖罪?」
她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你拿什麼贖罪?」
「拿你的命嗎?」
「好啊。」
「你放手,我們一起S。」
「這樣,我們就兩清了。」
我看著她眼中那決絕的S志,心髒像是被一隻巨手狠狠捏碎。
我終於明白,我所有的彌補,在她看來,都不過是一場笑話。
我毀了她的人生,毀了她的一切。
現在,我又有什麼資格,要求她原諒我,要求她活下去?
「好。」
我看著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放你走。」
「但是,你要答應我,
好好活著。」
「忘了我,忘了所有不愉快的事,重新開始。」
她愣住了。
我看著她,緩緩地,松開了抓住天臺邊緣的那隻手。
「林落,如果有來生,換我來愛你。」
「用我全部的真心,毫無保留地,愛你。」
說完,我閉上眼,準備迎接S亡的到來。
可預想中的墜落感並沒有傳來。
一隻冰冷的手,反過來,SS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睜開眼,看到林落正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我往上拉。
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了S寂之外的表情。
是驚恐,是慌亂,是……不舍。
「齊野!你瘋了!你給我上來!」
她嘶吼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那一刻,我知道,我賭贏了。
她心裡,還是有我的。
哪怕隻有一點點,也足夠了。
……我們最終還是被趕來的消防員救了上去。
回到別墅,我們兩個人渾身狼狽,卻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林落才走到我面前。
她看著我,眼眶通紅。
「齊野,」
她說,「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
「我說,」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我們重新開始。」
「我忘了仇恨,你也忘了過去。」
「我們就當,從來沒有那十年。」
我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重新燃起的,
微弱的光芒,再也忍不住,將她緊緊地抱進懷裡。
「好。」
我哽咽著說,「好。」
我以為,這是我們故事的結局。
我以為,我們可以像所有童話故事裡寫的那樣,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我忘了,現實,從來都不是童話。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林落已經不見了。
床頭櫃上,隻留下一張紙條,和一份籤好字的離婚協議。
紙條上,是她清冷的字跡:【齊野,我還是做不到。放過我吧。後會無期。】
我瘋了一樣衝出去,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卻再也沒有找到她。
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裡。
我守著那棟空蕩蕩的別墅,守著那份遲來的真相,守著那段破碎的救贖。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用我的餘生,來償還我犯下的罪。
我用我的孤獨,來換取她的重生。
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我隻希望,她能像她所說的那樣,忘了我,忘了所有不愉快的事,重新開始。
而我,會永遠留在這座名為「過去」的牢籠裡,直到生命的盡頭。
窗外陽光正好,可惜,再也不會有人闖進來,歡喜地喊我:「阿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