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宅門前丫鬟婆子早已等候多時。


 


賓客雲集,這都是家裡人這些年來積攢的人脈。


 


有街邊的小攤販,也有酒樓的掌櫃,還有書院的書生,縣衙的捕快。


 


在聲聲祝賀中,我與衛野拜完了天地。


 


送入洞房後,我爹遞給我一把S豬刀。


 


「閨女,若是他欺你,你便拿刀砍他。」


 


我娘將一包藥粉遞給我。


 


「桃桃,你剛小產完不久,身子弱,不宜行房,怎麼也得等個一年半載。」


 


「他若是用強,你便將這藥粉灑他臉上,保管他半年不舉。」


 


我欲哭無淚。


 


我早就跟衛野約法三章,不準他碰我。


 


隻等三年期滿,我便放他自由。


 


我娘正囑咐我時,府裡的小丫鬟匆匆跑來。


 


「姑娘,

您快去前廳看看吧,姑爺跟人打起來了!」


 


「來了個自稱是沈小侯爺的公子,說是姑娘的郎君,現在正被姑爺摁在地上揍呢!」


 


8


 


等我到前廳時,沈鶴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


 


他身上的衣裳被扯得破破爛爛,身上都是血跡,看著狼狽不堪。


 


衛野被人拉住,像頭發狂的野獸。


 


「你口口聲聲是她郎君,又怎能明知她體弱,還要她小產?」


 


「你這個畜生,你既然不愛她,又為何要回來找她?」


 


「我要打S你,這樣她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沈鶴擦拭著唇角的血,輕蔑地看了衛野一眼。


 


「我此次來,便是迎她做妾的。」


 


「你一個鄉野村夫,還想擁有她?真是做夢!」


 


「宋桃桃為了我,

沒了右耳,又為我被燙傷,甚至甘願看著我娶妻。」


 


「她這麼愛我,你憑什麼覺得她會跟你在一起?」


 


衛野憤怒的臉上湧現出絕望。


 


他掙扎半晌,這才卑微地渴求道:


 


「沈公子,算我求你,對她好點吧。」


 


「桃桃體弱,又心思敏感,萬萬受不起你的磋磨了。」ţū́₋


 


沈鶴理了理自己的衣襟,高高在上地抬了抬下巴。


 


「我的妾,我自然要好生護著。」


 


衛野的眼圈瞬間便紅了。


 


他像一隻被拋棄的小狗般垂下頭,SS咬著唇,不讓眼淚落下。


 


我終於看不下去,走到他身邊,抬起他的頭。


 


「莫哭了。」


 


衛野的淚水快要將我的手打湿。


 


他顫抖著唇:「桃桃,你若跟他回去,

一定要記得,莫要傷了自己的身子。」


 


我失笑:「誰說我要跟他回去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愣在原地。


 


沈鶴上前一步,SS抓緊了我的手。


 


「阿桃,你說什麼?」


 


我的手被捏得生疼,我下意識嘶了一聲。


 


衛野一拳打在沈鶴鼻梁上,將我護在身後。


 


「你弄疼她了!」


 


衛野替我揉著手腕,戒備地看著沈鶴。


 


沈鶴顧不得鼻中流出的鮮血,一臉失望地問我。


 


「阿桃,你不是最愛我的嗎?你變了,你為什麼不跟我回去?」


 


我鎮定地看著他,問出了心底一直很想問的話。


 


「沈鶴,我是你的誰?」


 


沈鶴愣住了。


 


這些年來,他把我當做丫鬟,當做通房。


 


有興致時,便拉著我在花園中放蕩。


 


府中下人都暗罵我是個物件兒。


 


就連他娘也對他說,玩玩就好了。


 


物件而已,莫要上心。


 


可是,阿桃救了他的命,娘早就把她的賣身契還給了她。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他隻是沒給她名分。


 


想到這裡,沈鶴痛苦的眼中燃起一絲光亮。


 


「阿桃,你是我的妾,等我們一回去,我就納你為妾好不好?」


 


他以為我會感動,畢竟,我想當他的妾這事兒,我曾提過很多次。


 


但現在,我隻是平靜地又問了他一句。


 


「那麼,沈公子,我到底是你的誰呢?」


 


沈鶴答不上來。


 


我緩緩嘆了一口氣。


 


「沈鶴,

你走吧。我現在已經嫁為人妻,你莫要再糾纏我了。」


 


沈鶴兩眼發紅。


 


「阿桃,你別這樣,是我不對,不該打掉孩子,不該在你痛苦的時候娶妻。」


 


「要不這樣,等我們回去,我就休了江素素,我娶你為正妻好不好?」


 


「娘那邊我自會去周旋,你不必擔心。」


 


「都怪江素素騙了我,要不是她,說不定我們……」


 


我打斷了他的話。


 


直到現在,他還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麼。


 


9


 


「沈鶴,你知道我愛吃什麼,愛穿什麼顏色的衣服,愛戴什麼樣的首飾嗎?」


 


沈鶴再次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這才急急道:「你愛吃桂花糕,愛穿粉色的衣裳,愛金簪。」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有些慌了。


 


衛野昂起頭,自豪地開口。


 


「錯了錯了,都錯了!」


 


「桃桃不愛吃桂花糕,她不喜甜食,喜歡吃肉,尤其喜歡東坡肉和紅燒肉。」


 


「桃桃也不喜粉色衣裳,她愛綠,最喜歡穿青色衣裳。」


 


「還有,她也不愛金簪,金簪俗氣,她愛玉簪。」


 


「虧你跟桃桃相處多年,你這都不知道?」


 


沈鶴的臉一寸寸變得灰敗。


 


他臉色迷茫:「可是,明明從前我送你這些東西時,你都很歡喜。」


 


我嘆了一口氣,決定把話說個明白。


 


「沈鶴,桂花糕是你最喜歡吃的,因為你,我愛屋及烏。」


 


「我常穿粉色衣裳,也不過是因為你說粉色嬌嫩,最適合我。」


 


「還有我一點也不喜歡金簪,

我喜歡銀子。但每次你都不賞我銀子,隻賞我珠寶首飾。」


 


「金簪最好換錢,我便裝作喜歡金簪的模樣。」


 


「從前,我因為愛你,枉顧我自己的喜好。」


 


「現在,我不愛你了,我要做我自己了。」


 


「還有,你從始至終都不明白,我要的不是什麼名分,是你的一顆真心。」


 


「很可惜,沈鶴,你這樣自私的人,哪裡有什麼真心呢。」


 


我的話說完,沈鶴便猛然吐出一口血。


 


他像是醍醐灌頂般,終於明白自己這麼多年了,到底有多混蛋。


 


女子最重名節,他不是不知道我在府裡被多少下人看不起。


 


他隻是覺得,我那麼安靜懂事,又如此堅強,不需要他費心。


 


我太堅強了。


 


在習慣沒有他庇護的日子裡,

我已經學會給自己撐傘了。


 


我再也不需要他了。


 


沈鶴終於明白了過來。


 


他跪伏在我腳邊,眼淚汪汪。


 


「阿桃,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從前是我年少,不知自己心意,沒意識到你有多重要。」


 


「現在,我看清了自己的心,阿桃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在他乞求的眼神中,我緩緩搖了搖頭。


 


「沈鶴,讓你悔悟的代價,是我失去一個孩子,此後終生無子嗣。」


 


「下一次你若犯錯,我又要付出怎樣慘痛的代價,來讓你悔悟呢?」


 


「我是人,不是物件,受了傷就能被修補好。」


 


「況且,我的真心隻有一顆,碎了,就再也沒有了。」


 


「回去吧,沈鶴,我不愛你了。」


 


沈鶴哭成了淚人。


 


我卻再也沒有看他一眼,拉著衛野回了新房。


 


人啊,總是要失去以後才會後悔,才會懂得珍惜。


 


可我又不是生來就被他珍惜的。


 


無論他珍不珍惜我,隻要我自己珍惜我自己,便夠了。


 


清風不越我,我便去抓風。


 


10


 


沈鶴就此在鎮上住了下來。


 


他天真地以為,隻要投我所好,我就會回到他的身邊。


 


衛野對我極好。


 


他跟爹學著S豬,賣豬肉,立志要自己賺銀錢,讓我過好日子。


 


無論他再忙,都會定時歸家,給我做香噴噴的紅燒肉和東坡肘子。


 


不僅如此,他還自己去找大夫學針灸按摩,為我調養身子。


 


在他的照顧下,我的身子恢復得很快。


 


再見到沈鶴時,

他正被江素素踩在腳下。


 


江素素趾高氣昂:「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沈鶴,要不要同我回去?」


 


沈鶴疼得龇牙咧嘴:「我不回去!江素素,都怨你,若不是你,阿桃也不會走!」


 


江素素氣得抬手就扇了他一個大耳刮子。


 


「好一條賤狗!當初宋桃桃愛你時,你一個勁兒對我獻殷勤。」


 


「現在人家不愛你了,你又眼巴巴湊上去,你賤不賤啊?」


 


「我可告訴你,我嫁給你就是為了做侯爺夫人,若你ƭų⁼不回京,那就永遠都別回了!」


 


說罷,江素素將那塊象徵著侯府世子的玉佩,扔給了路邊的乞丐。


 


「喂,跟我走,當侯府世子,去不去?」


 


乞丐一回頭,赫然是一張跟沈鶴有些相像的臉。


 


江素素笑了。


 


隨後,

她一把取下發簪,毫不猶豫在沈鶴臉上一劃。


 


鮮血四濺。


 


江素素牽起了乞丐的手。


 


「從今日起,你就是沈鶴。」


 


江素素帶著乞丐回了京。


 


後來,聽說江素素將那乞丐調教得唯命是從,像一條忠心的狗。


 


沈鶴卻毀了容。


 


沒了沈府世子身份,他沒了銀錢,隻得被迫謀生。


 


可他除了會念些書,作些畫,也沒有其他才能。


 


長久的飢寒交迫下,他終於受不了,回了盛京。


 


他本想著,拿回自己尊貴的身份。


 


但他沒想到,還沒進侯府,他就被趕了出來。


 


他半夜翻進牆,告訴他娘,他才是她的親兒子。


 


卻被他娘當做竊賊,狠狠打了一頓。


 


他沒了半條腿。


 


江素素命人將他扔出府外,順帶施舍了他一袋銀子。


 


「滾吧,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大雪紛飛,沈鶴拖著斷腿,一步一步在雪地裡走。


 


鮮血蜿蜒成一條紅色的線。


 


他緊緊握著銀子,眼淚無聲落下。


 


他錯了。


 


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最後一次見到沈鶴,還是在冬天。


 


他在鎮上當替人寫書信的先生,被我撞見時,他正好被人偷了銀袋子。


 


他拖著斷腿,跌跌撞撞去追那孩子。


 


咿咿呀呀,什麼話也說不出。


 


江素素怕沈鶴道出自己真實身份,毒啞了他。


 


衛野從孩子手中搶回銀子,還給了沈鶴。


 


沈鶴顫抖著手,怎麼也不肯接。


 


這一刻,

他的尊嚴被踩進了泥裡。


 


我抱著暖手爐,任由衛野將我摟在懷裡。


 


我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頭也不回坐著馬車離開。


 


沈鶴看著馬車,怔怔地站在風雪中,看了很久很久。


 


後來,鄰近的積香寺多了一個斷腿的啞巴僧人。


 


他日日掃去寺廟數千階臺階上的雪,虔誠地拜行至寺內,在佛前上香。


 


那裡,供奉著那個他曾親手SS的孩子。


 


他想,有些罪孽,需要用一輩子來贖。


 


我的孩子出生時,是個姑娘。


 


她長得粉粉嫩嫩,像隻桃子。


 


我看著她完好無缺的耳朵,終於笑了。


 


衛野將我擁在懷裡,親吻著我殘缺的右耳。


 


「阿桃,你是半個桃子,我是另外半個桃子。」


 


「我們合在țŭ̀₆一起,

就是一個完整的桃子。」


 


「以後啊,我們會長長久久,一直到白頭。」


 


我看著不遠處的山峰上,積雪慢慢融化。


 


雪化了以後,桃花就該開了。


 


桃花開了以後,桃子就該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