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樓下,我爸眼色愈發堅定。
他似乎拿捏了我媽的心理,知道她一定會再次選擇妥協和退讓。
眼看他就要得逞。
我三兩步下樓。
表情淡淡的,對著他說。
「不用考慮我,直接離吧。」
「你出軌的證據我都有,財產就按正常離婚分割,不同意就走法律程序。」
我態度強硬。
媽媽小心翼翼地拽著我的手,意思是讓我不要衝動。
我爸則是震驚的眼神。
他上下打量我,不可思議道。
「你是瘋了還是被鬼上身了?離了我,你們母女倆怎麼活?」
我一聲嗤笑。
「我沒瘋,你也不用往自己臉上貼金,明天就去辦證。」
他氣的爆粗口,
「去你媽的,我王建強怎麼生出你這麼個不孝的賤種!」
我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他罵的難聽,我罵的更難聽。
最終我爸沒爭過我。
他指著我的鼻子罵了幾句白眼狼,然後氣衝衝的摔門而去。
我媽挽著我的手,似是嘆息模樣。
我抱住她,打手語安慰。
「媽媽,沒事的,別難過。」
「你一個人就能把幾百頭豬的農場經營的這麼完善,超厲害的好吧!就算沒有那個臭男人也可以過的很好!」
「媽媽別怕,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我媽忍不住哭了。
她抱著我,但身形卻不像小時候那般將我籠在懷裡。
我長大了,她的翅膀卻逐漸凋零。
是時候,換我給媽媽撐起一把傘了。
6
第二天,我媽早早就起了床。
就在要出門的時候,我爸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跟我說。
「小冉,你媽說今天的豬飼料還沒喂,叫你先去喂著。」
我猶疑了一會。
夏天的溫度高,飼料一般在晚上 7 點到 11 點喂,凌晨 4 點左右和上午 10 點各喂食一次。今天溫度格外高,所以上午 10 點和下午 3 點還得在水或者料裡面加上抗熱應激的 VC 應激素。
手機顯示現在是九點。
騎車過去大概半小時,也差不多了。
可是我又放心不下我媽。
見我這表情,我爸催促道:
「愣著幹嘛,快去啊,難道你想讓你媽一身豬臭味去民政局?」
我語氣不善,冷冷掃了他一眼。
「嘴巴放幹淨點,不要滿嘴噴屎。」
他打了個寒戰,嚇得不敢多說什麼。
我騎著車,半小時後就到了豬欄。
把 VC 應激素拌入飼料裡,然後混水倒入食槽。
不一會兒,那些豬就圍攏到食槽邊上,哼哧哼哧地吃了起來。
看著它們吃的這麼歡,我心裡也跟著開心。
再過幾個月,這些體格健壯的豬就能賣出去了,我媽這麼久的辛苦也算是有了回報。
真好。
喂完豬,我開著車往回趕。
結果剛到村口,就看見李嬸子朝我急切揮手,臉上全是汗水。
看起來似乎有什麼急事。
我停穩車,就聽見她焦急大喊。
「小冉,快回家!你媽喝農藥了!」
嗡地一下。
我的腦子突然變得空白,足足愣了有十幾秒。
接著,我立即猛踩油門,拼了命往家裡趕。
碎隙間,腦子裡像走馬燈似的,閃過無數個畫面。
小時候,我其實很恨我媽。
恨她不會說話,也聽不見聲音,就算別人罵她也是笑呵呵的。
恨她不像其他同學的媽媽一樣,打扮的美美的、香香的,而是每次一靠近就有一股難聞的味道。
班裡同學都嘲笑我,說我是豬的孩子。
一直到初中,每次開家長會我都喊我爸去。
我媽隻是撇撇嘴,打手語。
「你嫌棄我,我還嫌棄你呢。天天考倒數第一,你什麼時候也給我長長臉啊?」
現在看來那不過是一句氣話。
但是處於青春期的我當了真,開始了和她長達五年的怄氣。
叛逆期的我,有一天不小心加了一個「大哥」。
那人看起來知識淵博,和我聊天的時候總有一種親切溫柔的感覺。
看他的朋友圈,是帥氣陽光的類型,一下子就戳中了我的心窩。
我們在網上聊了小半年,最後約在一個小面館奔現。
誰知道,那居然是一個人販子窩點!
我被一個糙臉肌肉大叔拉扯上車的時候,心都要S了,拼命地喊救命。
可是周圍黑漆漆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就在我絕望之時,一個人打著電筒猛地往這邊奔來。
一個鏟子猛地一砸,正中那個大叔的額頭。
我媽不顧S活地追他。
拿著菜刀上去就是一頓揮舞,腳也猛地踢他。
大叔估計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嚇得趕緊開車就跑了。
我媽臉色難看,揚起一個巴掌就要打我。
我驚魂未定,看見我媽就猛地抱住,哇哇大哭起來。
她的手顫抖著,最終還是沒忍心打我,隻是輕輕拍著我的肩。
打著手語:
「下次不許這麼胡鬧了。」
後來聽李嬸子說,當時我爸和我媽立馬去翻了我的聊天。
聊天記錄上面有地點。
我媽說要來尋我的時候,他翻臉了。
「找什麼找?女孩子找回來也沒得名聲了,丟S人了!」
我媽拉著他,紅著眼睛拼命打手語。
他卻不耐煩,一腳踢開。
「要找你自己找,有這時間再生個兒子不香嗎?」
他踢人的那一刻,我媽絕望了。
她知道我爸是指望不上了。
於是抄了鏟子,
到廚房拿了把菜刀就趕過來了。
7
回到家的時候,我媽整個人躺在地上。
她嘴唇發紫,瞳孔有些渙散,額頭上還一直流汗。
似乎昏睡過去了。
我握著她的手。
「媽媽,你別睡……好不好?」
回答我的卻隻有微弱的震顫,似乎呼吸也逐漸困難。
我淚流滿面,控制不住地雙手發抖。
明明昨天晚上,她還關心我錢夠不夠花,在學校熱不熱,還笑意盈盈地做著麻辣豬蹄……
怎麼現在,就躺在這裡不衝我笑了。
我強制地克住自己的情緒。
如果現在我也慌了,就沒人能救媽媽了。
鄰居已經幫忙打了 120,
但這裡位置比較偏僻,趕過來還要很久的時間。
我讓鄰居們幫忙把我媽抬上車。
二話不說,我就朝著最近的醫院開去。
我從未想過,原來看著這麼短的路,現在居然這麼漫長。
漫長到,好像過了幾年。
仿佛越過無數個日夜,回到小時候。
我坐在媽媽的自行車後座上,嚷嚷著要吃三塊錢一根的雪糕。
她苦著臉表示太貴了,卻還是給我買了。
她給我縫穿破的褲子,不小心刺破的雙手。
她憑著怎樣驚人的勇氣,越過這條崎嶇小路,找到擔驚受怕、差點被拐走的我……
隻為那些年,根本不曾正眼瞧過她一眼的我。
心裡的堤壩潰敗不堪。
洶湧的愛意如肆意的洪水,
泛濫成災。
我哽咽著,心裡難受的不行。
「媽,你別睡,我想吃雪糕……」
似乎是聽到了我的呼喚,我媽奇跡般地微微動了一下指頭。
……
醫院急診室。
我坐在長凳上,焦急地等待著。
心仿佛在淌著血,像漏鬥一樣倒記著時間。
嘎吱——
良久,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出來。
「還好送的及時,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還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話了。
我幾乎感動到痛哭流涕,道了無數聲謝謝。
我走進病房,看見媽媽慘白的臉,心裡暗暗下了決心。
我一定要查清楚這件事!
情緒淡定之後,我打開了手機的監控查看器。
這個監控是前不久裝上的,在相對隱蔽的櫥櫃頂部。裝的時候我爸並不在家,所以他不知道這個監控的存在。
我滑動屏幕,調取了今天早上 9 點開始的監控。
那個時候,我剛好出門。
過了十分鍾,家裡面進來一個女人,帶著一個中年男人。
我仔細一看,居然是宋清淺!
宋清淺每說一句,旁邊的中年男人就開始打手語,看起來是個「翻譯官」。
她踩著高跟鞋,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你想和他離婚?可以,隻要你淨身出戶。」
「你這樣的鄉巴佬,怎麼配得上王總那樣的大人物,嘖嘖嘖……瞅瞅你那水桶粗的腰、豬一樣的腦子,
不覺得自己可憐麼?」
她罵了很多難聽的話。
我媽看著那些手語,一直沉默著,沒說話。
宋清淺一看就是老手,直接切入正題。
她摸了摸肚子,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和王總已經有孩子了,剛滿兩個月,你要是識相點就別擋在中間礙眼。」
我媽有了反應,望著她。
宋清淺輕笑一聲,「嗤,還不信啊?這是孕檢單,你自己看。」
我媽看完之後,手都在顫抖。
她拽著父親的胳膊,似乎是不敢置信。
打著手語:
「找小三我管不了你,但你怎麼又在外面有孩子?上次那個女大學生……」
我爸見她就要亂說,立馬狠狠地甩開她。
似乎是怕被宋清淺看出來,
他急切地大吼,試圖引導話題。
他大聲怒罵:
「臭養豬的,也不看看自己肥成什麼樣,要不是你有點錢我會討你當老婆?」
他猛搓被我媽摸過的地方,「呸!真特娘的惡心,晦氣!」
於是,他一件一件,把這些年怎麼出軌的經過都說出來了。
甚至帶回家裡。
仗著我媽聽不見,就故意喊得很大聲。
鄰居們都知道,但都心照不宣地瞞著我媽。
我媽聽完崩潰了。
她隻是一個心地善良又保守傳統的農村婦女,哪裡受得了這種羞辱。
在絕望之中,她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
喝農藥自S。
而宋清淺選擇上門挑釁,無非就是出於離婚財產。
如果我媽淨身出戶,
那麼剩下的錢無非就到了她的手裡。當然,如果恰好我媽受不住壓力自S了,也能達到他們要的結果。
如果沒有這個監控,那還真是幹淨利落。
兩人狼狽為奸,真是卑鄙!
了解完事情的來龍去脈,我立馬選擇了報警。
警察叔叔很快立案。
一開始,我爸和宋清淺兩人還表現的很高傲。
可當我拿出那天的視頻,完全慌了神。
他們完全沒想到我居然有視頻。
但很快,他憑著自己的關系,找了當地最出名的律師給他們辯護,說他們隻是言語過激,並不知道受害人的心理防線這麼低。
他們堅信自己是無罪的。
好在我方律師也不是吃素的,加上證據鏈完整,很快他們就敗下陣來。
一錘定音的那一刻,他們面如S灰。
8
我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可是沒想到,事情被發到了網上。
宋清淺在社交平臺上發了小作文,偽造自己是受害者,說自己被我媽霸凌,肚子裡的孩子也被我媽下毒害S。
她還造謠我媽是給蕩婦,自己不檢點在外面找野男人,生的孩子也不明不白的。
一時間,評論過萬。
網友們都在同情她的遭遇,抨擊我們。
面對這些謠言,我們重拳出擊。
不僅甩出了聊天記錄、出軌視頻,還有那天家裡的監控,以及我媽喝農藥的檢測報告。
我差一年才滿 18 周歲,她的謠言裡面涉及了我。
於是我直接告她侵犯未成年人隱私,由於影響範圍過大,她直接被拘留。
很快,這些反轉也被推上了熱搜。
宋清淺被罵的很慘,原先做美妝的賬號也被人舉報封禁,每天還有人跑去罵她是不要臉的小三。
凌晨也有人打電話惡搞,還有人送去恐嚇信。
她也算是自食惡果。
我爸那段時間脾氣非常火爆,動不動就和宋清淺吵架。
罵她蠢笨如豬,居然把這些東西發網上。
結果一不小心,推搡的時候把孩子碰到了,流產了。
宋清淺被人網暴得精神失常,加上孩子也沒了,她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在一個豔陽高照的下午,她爬到了百貨商場的頂部,跳樓了。
S的時候,她最傲人的容貌被毀壞的不成樣子。
被人指指點點。
至於我爸。
他的公司受到輿論影響,公司上市計劃泡湯,幾百萬的投資就這樣打了水漂。
公司破產後,他欠了幾十萬的債款,被人追著上門打。
後來,他去集市擺地攤打氣球,被人認出來,直接幹到破產。
他不信邪,又去街邊開小吃攤。
結果被職業打假人認出來,舉報有食品安全問題,又賠了好幾萬。
有一天,他灰頭土臉地來到家裡。
抱著我媽的大腿就開始哭,說自己多麼愛她,是以前瞎了狗眼,沒認清她的好。
說著說著,又開始扇自己巴掌。
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求我媽復合。
我媽這次沒心軟。
她隻是雲淡風輕地看了他一眼,打著手語:
「當年你追我的時候,跪了一天一夜。」
「想讓我原諒你,行啊,除非你從山頭跪到山尾。」
山頭到山尾,
那是多遠的距離啊。
我媽知道那不可能,所以是故意整他。
可是他咬咬牙,居然真的去了。
一年了,他也沒回來。
據說是跪了一半,腿殘了。
他不甘心接著一步一跪,嘴裡念叨著讓我媽原諒他,結果半路遇到了山體滑坡,被泥石流淹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心裡沒什麼波瀾。
我已經高考完了。
成績出來,我被提前打電話錄取到了 B 大。
毫不猶豫地,我選了研究人工耳蝸植入方向的專業。
不為別的,隻為了有一天能夠讓我媽更好地聽見這個世界。
她著大半輩子已經夠累了,還碰上我爸那種渣男。
……
畢業後,我去咖啡店和快餐店輪班兼職,
賺了人生第一桶金。
我帶著我媽去旅遊,看不同的風景,見不同的人。
雖然我媽抱怨浪費錢,但她的嘴角卻是上揚的。
她很開心,也為我驕傲。
我們旅行時,偶然路過一家婚紗店。
我媽靜靜地看著,打手語說了一句,「真好看。」
她那個年代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更別說這麼漂亮的婚紗。
肯定是遺憾的吧。
我問她,她卻笑著搖搖頭:
「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還穿什麼婚紗呀?再說和誰結……」
我不服氣地反駁,「誰說一定要和男人結婚才能穿婚紗?和自己結婚也可以!」
二話不說,我為她辦了一場隻屬於自己的婚禮。
有人說,當婚紗變成囚服,
所有的甜言蜜語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可錯的從來都不是婚紗。
而是背後被裹挾的令人窒息的關系。
當自己與自己和解,我們才能過的更好。
「媽媽,我永遠愛你。」
我媽聽完,摟著我哭了。
讓山歸山,海歸海,把自己還給自己。
我們都做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