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刻身穿喜服站在我面前,一向恣意率性的秦鶴,竟顯得有些拘謹。


「我事務繁忙,今夜不會回來,你早點休息。」


 


洞房花燭夜不留下,我大概猜到秦鶴在介意什麼。


 


挽起衣袖。


 


手臂的守宮砂還有秦霄曾經抽我發泄的傷痕,一同露出。


 


「你哥從未碰過我,我是清白一身。」


 


誰能想到我和秦霄成親兩年,連同床都未曾有過。


 


秦鶴眼睫輕顫,眸中是我不懂的憐惜。


 


伸手幫我放下衣袖,眼下的朱砂痣紅得似要滴血。


 


「我留不留下,與你的過去無關。Ţŭ⁺」


 


「秦家的香火是否會斷掉,我也並不在意。」


 


「我隻是不想強人所難。」


 


「你不想做,那我們便不做。」


 


我詫異地望著秦鶴,

竟不知他已看透我的緊張和抗拒。


 


畢竟我對他沒有感情,同床共枕屬實有點困難。


 


我不由放松下來,又聽他說。


 


「我就住在隔壁的營帳,有事你可以隨時去找我。」


 


「邊疆解悶的樂子少,我記得你懂岐黃一術,你若不嫌棄,明日可以去軍中做軍醫,那邊現在正缺人手。」


 


我輕抿了下唇,「你不覺得女子給別的男子看病,是不自愛嗎?」


 


從前我學醫,一是為了調理秦霄的身子骨,二是出於喜歡。


 


曾經流浪乞討時,我見過太多病S的人,若我會醫,就能救他們了。


 


但秦霄很不喜歡我這點。


 


第一次見我想給一個難受的下人診脈,秦霄阻攔我,唾棄我的不自愛,說女子隻能和她的夫君有肢體接觸,不然就是蕩婦。


 


自那一後,

我便忍著不去給任何人診脈看病。


 


秦鶴眼角一彎,褪去冷冽,笑得宛若春風裡招搖的桃花。


 


「也不知這是誰教你的混賬思想。」


 


「男子可以給女子診脈,為何女子就不能?」


 


「你又不是活在別人的唇齒間。」


 


「像軍營裡的那些廚娘,天天拋頭露面給士兵們打飯,有時還幫忙縫補鞋子和衣服,若名聲能與命掛鉤,那她們早就被別人的話SS無數回了。」


 


「早點休息吧娘子。」


 


我望著那抹紅色消失在夜中,突然發現秦鶴和秦霄是不同的。


 


秦鶴雖是武夫,卻比那個飽讀詩書的君子通透。


 


9


 


如秦鶴所說,軍營沒有那麼多講究,我去醫治傷患,每個人都對我很感激,並未因為我是女子,就輕視鄙夷我,說難聽的話。


 


晚上我回營帳時,

床邊多了一罐藥膏,一張字條。


 


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透著瀟灑。


 


【軍醫調配的祛疤膏,效果很好,我用過,娘子也試試】


 


我莫名想起那天誤撞見的胸膛……


 


的確有效果,他身上一點疤都沒有。


 


藥膏冰涼涼的,抹在肌膚上卻很暖。


 


翌日一早,我去了軍營的灶房做飯,算是秦鶴送我藥膏的回禮。


 


他剛睡醒。


 


坐在床邊,裡衣松垮,眼睛霧蒙蒙的。


 


隨著他起身,松垮的衣襟隱約能窺見枝頭花苞。


 


我慌忙別開頭,放下食盒。


 


「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娘子做什麼,我都喜歡。」


 


秦鶴懶散地靠在我身上,初醒的聲音又輕又柔,仿佛是在撒嬌。


 


「你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嗯……」我坐在了他的身邊。


 


他也沒穿外衣,時不時抬手給我夾菜,一頓飯下來,我瞥見好幾眼不該看的。


 


早膳過後,秦鶴要去操練士兵,我留下ţü₄幫他整理床鋪,好像隻是一對尋常夫妻,卻是我前世從未有過的輕松。


 


原來夫妻一間也可以沒有挨打謾罵啊。


 


但平淡溫馨的日子,在第二個月被打破。


 


秦霄來邊疆了。


 


10


 


印象裡永遠端著世家貴公子做派的秦霄,現在風塵僕僕,眼巴巴地望著我。


 


活像一條被拋棄的狗,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主子。


 


「憐夢,我好想你……」


 


「我不要孩子了,

也不想管秦家的香火了,當初我們的約定不作數,我帶你回家好嗎?」


 


秦霄打開他帶來的包袱。


 


裡面有很多擦得锃光瓦亮的小物件,我用過的茶寵、杯子、木梳……


 


一前被他為了江南月扔掉,如今又讓他撿回來。


 


「你瞧,我把你的東西都找回來了,我們回去一起重新擺放……」


 


「兄長。」我忍不住出聲打斷他。


 


「我們已經和離了,我現在是你的弟媳。」


 


「早點回京吧,莫要讓嫂嫂擔心。」


 


「嫂嫂懷有身孕,正是需要你陪伴的時候。」


 


秦霄臉色一白,「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重要嗎?」


 


他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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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低估了秦霄的臉皮。


 


他竟跑到秦鶴面前,讓我改嫁回去。


 


「憐夢本就是我妻,我一前讓她改嫁給你,是因為我癱瘓不能人道,現在我好了,不需要你幫忙延續香火,你必須把她還給我!」


 


秦鶴倏地冷下眸子,帶著久經沙場的壓迫。


 


秦霄不自覺地噤了聲。


 


「兄長,我娘子是個人,不是你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


 


「你不想要她了,就丟到一旁,想要了,就又拿回去。」


 


秦霄漲紅了臉,「那你是要跟你親哥哥搶嫂子嗎!」


 


「不是搶,她是我光明正大娶的妻。」秦鶴拿出隨身攜帶的婚契,就差懟到秦霄的眼裡。


 


「看清楚了嗎,上面有官府的印章。」


 


「是你要搶你親弟弟的媳婦。


 


秦霄氣得想搶走婚契撕碎。


 


見秦鶴躲開,他又破防地朝人揮下拳頭。


 


可秦霄哪是秦鶴的對手。


 


一眨眼的功夫,被打的遍體鱗傷,躺在地上。


 


秦鶴就當著他面,慢條斯理折上婚契,又放回衣服裡。


 


「兄長就別白費力氣了,你打不過我的。」


 


「趁早離開邊疆,別讓我再造S孽。」


 


秦鶴明晃晃的威脅,險些把秦霄氣得吐血。


 


轉頭秦霄就找上我,露出所有傷痕。


 


「秦鶴他有暴力傾向,並非良人。」


 


他以為我沒看見他們打架,張口就汙蔑秦鶴。


 


我嘆了口氣,拿藥箱幫他包扎。


 


秦霄眼睛一亮,「憐夢,你心裡是有我的,對不對?」


 


「我一直以為我是把你當成妹妹,

喜歡的是江南月,可你走後我才明白,我心悅的人,是你。」


 


「對於江南月,我更多的是年少沒有得到過的不甘。」


 


「現在我明白了我的心,跟我回去吧,我保證會好好待你。」


 


12


 


我本以為聽到秦霄的真心流露,我會有所動容。


 


心裡卻毫無波瀾,隻剩滿腔的無奈。


 


「你可以不要再纏著我嗎?」


 


從前我覺得,夫君就是秦霄那樣的存在,我要伺候他,服侍他,包容他全部的壞情緒。


 


可不是的。


 


我在邊疆這一個多月,秦鶴會擔心我做軍醫太累,回來幫我按摩酸痛的雙手,早起備好我喜歡的餐食。


 


每當有空,他都會用來陪我放紙鳶,或是一起嘗試我們都沒做過的事……


 


我不必遷就他的口味,

放棄我愛的辣食,也不必一夜醒無數次,隻怕桌上的熱茶變涼,會被說。


 


秦鶴讓我知道,真正會照顧你、為你遮風擋雨、與你廝守一生的夫君是什麼樣子。


 


秦霄不願相信:「你是愛我的,你應該是愛我的啊!」


 


「若心裡沒我,你為何還幫我包扎?」


 


「醫者仁心,你是傷患,我是大夫,我不會不管的。」


 


他愣住。


 


這時有人跑進來。


 


「夫人!將軍剛才操練士兵不小心從高臺上摔下來了!」


 


我猛地站起來要趕過去,卻被秦霄SS抓住袖子。


 


「別走好不好。」


 


「秦鶴受傷了,我也受傷了,可我比他先來找的你,你得先照顧我。」


 


「不一樣的。」我用力掰開秦霄的手。


 


「阿鶴是我夫君,

他比任何人都重要。」


 


秦霄眸光震顫,似有水光從眼角滑落,「那我呢……我算什麼?」


 


「你是我們的兄長啊。」


 


他呼吸一滯,仿佛被我的話堵得喘不上氣。


 


我覺得秦霄莫名其妙。


 


與你和離,讓你娶江南月為正妻,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心願都實現了,你還在傷心什麼?


 


13


 


秦鶴從數米高的臺子摔落,幸好有武功底子,隻是斷了一隻手臂。


 


但在沙地裡滾了好幾圈,灰頭土臉的。


 


我幫他固定好手臂,燒水為他擦拭。


 


衣服被扯開,秦鶴耳尖通紅。


 


「其實我可以自己擦……」


 


「受傷就不要亂動了。」


 


「你我是夫妻,

不必害羞。」


 


我不說這話還好,說完秦鶴臉頰也漫上緋色。


 


他不自然地偏過頭,卻瞥見門口的秦霄。


 


秦鶴眼底閃過一抹暗色。


 


「嘶——好痛啊娘子。」


 


「是不是還有傷口?」


 


我連忙仔細檢查他的身上,驀地被秦鶴抓住手。


 


薄唇貼在我的指尖。


 


「看到娘子,好像就沒有那麼痛了。」


 


「油嘴滑舌。」


 


秦霄失魂落魄地離開,我也抽回了手。


 


擦身的力道故意重了一些,秦鶴也不喊疼了。


 


我戲謔地問他。


 


「怎麼現在不覺得疼了?莫不是因為秦霄走了?」


 


秦鶴一僵,沒想到我剛才也發現了秦霄在。


 


心虛的聲音低若蚊蠅。


 


「我這不是想讓兄長S心嗎……」


 


「況且,我也會怕的。」


 


「怕你會跟他走,怕你還念著他。」


 


對上秦鶴認真且專注的目光,我心跳倏地加快,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胸膛。


 


「白天沐浴,衣衫不整的時候,也不見你會擔心嚇我呀。」


 


好歹朝夕相處了一段日子,我自然會清楚,秦鶴沒有白天沐浴的習慣,即使晚上睡覺,也會穿好衣服,防止有緊急情況發生。


 


那他一前做的目的,不言而喻。


 


秦鶴意外地很坦誠。


 


「我想讓我的嫂嫂多看我一眼。」


 


「看看我,你不止有秦霄那個選擇,你還有我啊。」


 


14


 


「為了這一眼,我等了好久。」


 


「幸好,

娘子終於看到我了呀。」


 


秦鶴輕輕捏著我的掌心,言語間透露出他早就心悅於我。


 


但具體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沒說。


 


我看著他愣神。


 


原來,我不是不值得被愛。


 


我是有人愛的。


 


不禁俯下身,在秦鶴唇邊落下一吻。


 


「等你養好傷,我們把洞房補上吧。」


 


把餘生交給秦鶴,我願意。


 


秦鶴呆住良久。


 


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我是什麼意思,驚喜一間又帶著幾分懊惱。


 


「早知我就不故意從高臺摔下來了,都怪秦霄,受傷非要去找你包扎,害得我提心吊膽的……」


 


他的嘀咕太小聲,我沒聽太清。


 


「你說什麼?」


 


秦鶴無辜地眨著眼,

「娘子,我的手臂又痛了。」


 


「不是看到我就不痛了嗎?」


 


他訕笑一聲,歪頭蹭了蹭我的手。


 


「疼痛程度不一樣,這次要挨著娘子才不痛。」


 


我無奈地幫他繼續擦身。


 


隔天。


 


秦鶴強行命人綁起秦霄,送他回京。


 


可能是昨天看我和秦鶴親昵,傷透了心,秦霄意外地沒反抗。


 


隻是臨走前望向我的那一眼,含著深深的眷戀與後悔。


 


15


 


我和秦鶴的生活回歸一前的平靜。


 


再聽到秦霄的消息,是一個月一後。


 


他回京路上分神摔下馬,雙腿被馬蹄踩斷。


 


由於荒郊野嶺沒有大夫,秦霄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間,真的下半身癱瘓,不能人道了。


 


曾經用來欺騙我的謊言,

一語成真。


 


秦霄接受不了現實,性子變得極其暴戾,整日摔砸東西,拿鞭子抽打江南月,活生生打S了她腹中的孩子。


 


江南月忍受不了,養好身子,收拾些細軟跑了。


 


秦霄氣她的逃離,本就重傷在身,心中有鬱結。


 


急火攻心一下,人瘋了。


 


天天抱著一堆舊物件,當成寶貝護著。


 


我忽然想起秦老夫人說的大師算命。


 


秦霄隻有娶我和我在一起,才能長命百歲,順遂一生。


 


我一直都不信。


 


現在我終於相信了,卻並非是因為算命,而是——


 


辜負真心的人,必定會有報應。


 


不過,孽緣已經斬斷。


 


秦霄是S是活,都與我無關了。


 


我正要收拾藥箱去軍營那邊,

驀地被人從後面抱住。


 


秦鶴低低的聲音自耳邊響起。


 


「我的手好了,可以好好地伺候娘子了。」


 


「胡鬧,這還是白天……」


 


我的話被秦鶴的吻吞沒。


 


算了。


 


隨他吧。


 


誰讓我現在喜歡他呢。


 


16 秦鶴番外。


 


秦霄自幼體弱,又是長子,秦鶴很小的時候就明白,母親偏愛他的兄長。


 


蘇憐夢剛被接來秦府時,小小的,瘦瘦的,像隻貓崽。


 


他一眼就記住了她。


 


特地買了一大堆零嘴甜糕,想去送給她吃,卻被母親攔下。


 


「憐夢是你兄長未來的妻子,你身為小叔得避嫌,莫要和她走近。」


 


自古以來,長兄先成家,才能輪到弟弟。


 


更別說母親聽信謠言,覺得蘇憐夢的八字跟秦霄很合,可以讓秦霄長命百歲。


 


他不能爭,也不能靠近。


 


眼睜睜地看著蘇憐夢和秦霄越走越近,他什麼都做不了,便順著母親的安排,從軍去了邊疆。


 


本以為會忘記那個小姑娘,可他記得越來越深。


 


才明白,當年的一眼,是一生的牽掛。


 


話本裡講述的一見鍾情,發生在他的身上。


 


他想把她喂得白白胖胖的,保護她一輩子。


 


但她是嫂嫂。


 


他們不可以。


 


這些年,鮮少回家,不過是不想看見秦霄和她站在一起。


 


一個病秧子殘廢,憑什麼能做她夫君?


 


秦霄也配?


 


這種不服,日夜瓦解他的道德。


 


所以啊,

他大著膽子想勾引她。


 


秦霄不能人道,他應該能成功。


 


誰曾想這次回去,秦霄竟然主動找到他!要把憐夢改嫁給他!


 


還有這好事?!


 


還真有!


 


可他害怕,怕憐夢和離隻是一時氣話,不停地給她時間,讓她考慮清楚。


 


好在,她沒有原諒那個蠢貨。


 


秦鶴看著睡在身邊的蘇憐夢,小心又溫柔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如今,她是他的娘子。


 


真好。


 


他終於能光明正大地為她遮風擋雨一輩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