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每一炷香飄起的白煙在牌位前凝聚成團,直到凝成一團幾乎成為固體的煙團。
十分鍾一到,那些煙團立刻朝門外衝了出去。
我們三個緊跟其後。
跟著那幾團白煙繞過村口的大榕樹,繞過河邊,繞過村裡的公共墓地。
然後團子們在墓地邊緣停下。
之後便一個俯衝,衝進了一個墳包裡。
墳包下面有個大洞,裡面竟然是中空的。
隻是那個洞太小,就算是我也隻能剛剛鑽進去,爸媽就更別提了。
很快,裡面傳來憤怒而驚恐的尖叫。
一個黑影猛地從洞裡鑽出來,後面緊跟著幾個白團子。
一共六個,不多不少。
那個黑影是奶奶,她現在身上已經不臭了,臉上滑嫩無比,看上去頂多三十幾歲,而非九十歲。
不過更詭異的是,如此年輕的奶奶周身卻圍繞著一股黑氣。
那一層濃鬱的黑氣,即使在深夜都如此明顯。
以至於我們能清楚地看到纏在她身上對她瘋狂撕咬著的六個白團子。
尖叫、痛呼,不斷從奶奶口中溢出。
一開始,她還有反抗之力,甚至不能讓那幾個白團子近身。
可慢慢地,她似乎越來越力不從心。
隻是……弟弟呢?
奶奶和白團子們都出來了。
被奶奶擄走了十二個小時的弟弟在哪裡?
我看向那個小小的洞口,鑽了進去。
裡面很擠很擠,我趴在裡面幾乎動彈不得。
眼前漆黑一片,隻能用手摸索前面的路。
身後是瘋狂的尖叫和崩潰大哭,
身前,是漆黑一片。
我不得不繼續向前,弟弟很有可能還在裡面。
好在很快,我就摸到了一個軟軟的,仍然帶著熱氣的小小身體。
隻是還溫熱而已。
顯然,他的體溫已經開始流失了。
我們還是沒來得及救下弟弟。
他最終會變成一具屍體,再然後,就變成那些白團子中的一個。
眼淚不受控制落下來,我小心翼翼將弟弟的身體護在懷裡,慢慢往後退,一點一點磨蹭著退回洞外。
奶奶還在和白團子纏鬥,隻是現在,她狼狽了許多。
甚至稱得上可怕。
她身上的肉幾乎被白團子們撕咬殆盡,露出嶙峋的骨架。
渾身上下,隻有一個腦袋還稱得上完整。
白團子們在她骨架當中鑽來鑽去,
似乎在探索什麼上古遺跡。
奶奶漸漸沒了力氣,癱倒在地上。
其中一個白團子忽然朝我們撲過來。
爸爸下意識護住我和媽媽,還有弟弟的身體。
可那白團子似乎根本沒看到爸爸,橫衝直撞地衝向我。
媽媽護在我前面,不過卻被白團子撞開。
我下意識閃身躲避,可萬萬沒想到我身後躺著弟弟。
一切都晚了。
白團子撞在弟弟身上,竟然發出「砰」的一聲。
然後白團子整個小了一圈。
這時候我們才發現這個白團子比其他五個都要大一圈,現在才變成和其他團子一樣大的樣子。
就好像……弟弟吸收了白團子的一部分。
我腦子裡蹦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連忙去看弟弟。
弟弟的臉色竟然漸漸紅潤起來。
接著身體慢慢有了溫度。
之後便沒了任何變化。
他就像個睡著了的瓷娃娃。
此時天已經快要亮了。
媽媽帶著弟弟去了醫院,爸爸跟我守在奶奶的屍骨旁,還有六個白團子,也無聲無息地躺在奶奶身旁。
「你們沒事吧。」
天光大亮的時候,道士終於找到了我們。
他看上去比我們還狼狽。
好像下一秒就要昏迷了。
7
我和爸爸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扶住他。
「能不能先給我點吃的,我要餓S了。」道士被我爸扶著,艱難地說完這句話。
我……
好吧,
還以為他是為了救弟弟才把自己弄成這樣的。
都忘了前些日子他是為什麼暈倒在我家門前的了。
我們收拾了奶奶僅剩的骸骨回家。
短短一夜,她的骸骨都已經變成了黑色。
正常人類不可能有這樣的骨頭。
爸爸給道士弄了點吃的,然後著手準備奶奶的後事。
媽媽從醫院打來電話,弟弟被救活了,但目前還沒醒過來。
醫生說他身體太過虛弱,極有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
道士知道這個消息後沉著臉,有些懊悔。
「我要是再快一點,可能你弟弟就不會出事,他魂魄離體時間太長,對他身體造成了不可逆的影響。」
「對了,其中有一個白團子曾經撞到我弟弟身上了,撞到之後白團子就小了一圈。」我忽然想起那一幕。
道士沉吟片刻:「那是他們感受到了親人的味道,把你弟弟的魂魄從你奶奶身體裡帶了出來,如果不是他們,你弟弟救不活。」
一切都明了了。
就算是那些白團子報仇心切,但他們自始至終都記得親人的味道。
而本應與他們最親近的那個人,卻是一個一個SS他們的劊子手。
「道長,當初的事情是我們不對,錯怪你了,現在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爸爸摸著那幾塊木頭做的臨時牌位問道。
道士點點頭。
「幫我超度了他們,讓他們來世投個好胎。」
……
爸爸重新給他們立了牌位,奶奶的屍骨也已經埋到了公共墓地裡。
B險起見,我求道士讓他在奶奶的墳上施了一個封印。
這樣奶奶就再也不會出來了。
姑姑伯伯們被超度,道士再三保證他們來世一定能投個好胎,爸爸才放下心來。
他最近脆弱又敏感,一時間接受不了自己孝順了一輩子的母親竟然是個老妖怪,所以受不得一點驚嚇。
道士要離開了,臨走的時候他特意避開爸爸,把我拉到一旁悄悄道:「你身上還有你奶奶殘留下來的氣息,時間長了對你身體有影響,我給你一張符,和上次一樣,千萬要貼身放著。」
說完,道士離開了。
爸爸在接媽媽的電話,弟弟已經醒了,不過醫生說情況並不容樂觀,因為弟弟不會哭了。
眼神呆滯,一點不如之前那樣靈動。
弟弟傻了。
他的智商將終生停留在一歲的時候。
爸媽徹底崩潰,有一次我不小心偷聽到他們說話。
爸爸說還不如當初沒有救弟弟,他S了或許也比一輩子成為一個傻子要輕松許多。
我當即衝進他們的房間,氣道:「如果你們不想養弟弟,那我養!」
從那之後,弟弟成了我一生的羈絆。
8
隨著弟弟長大,他並沒有像醫生說的那樣智商永遠停留在一歲。
雖然他反應不如常人敏捷,但如果不做動作的話,他看上去是一個非常正常且漂亮的男孩子。
在我成年之後,爸媽就離婚了。
他們果真沒有再管過弟弟。
離婚的時候也沒有人要弟弟。
我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一直把弟弟帶在身邊。
隻是在我大二那年,弟弟毫無預兆,渾身器官衰竭而S。
那年,他整十歲。
我平靜地給弟弟舉辦了一個簡單的葬禮,
把他埋到了奶奶旁邊。
那裡躺著他的血親。
大學畢業之後,我留校當了老師。
在那個年代,大學老師是絕對的鐵飯碗。
後來,我遇到了我的男朋友。
他也是學校的老師,不過他是文學系,我是化學系。
我和男友在我三十歲那年結婚。
一年後我們的孩子出生,是一個非常非常可愛的小男孩。
神奇的是我兒子和我弟弟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固執地以為兒子就是弟弟的轉世。
直到我四十一歲那年。
老人說四十一歲是個坎,要有忌諱。
我本來不信,可我後來信了。
因為那年,我兒子高燒燒成了腦膜炎,在我懷裡去世。
那年,他也十歲。
看吧,
我說他是弟弟的轉世,就連去世的年紀都一樣。
那之後我消沉了一段時間,多虧丈夫在身邊,那之後我們又有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
丈夫很喜歡女孩,他幾乎把所有的愛全給了我們的兩個孩子,尤其是女兒,她簡直是在我丈夫懷裡長大的。
隻是老天有時候真的很喜歡跟人開玩笑。
我女兒在她九歲生日那天,S於嚴重過敏,她先是呼吸困難,然後休克,最後還是沒能挺過來,在重症監護室中結束了她短暫的一生。
後來,我丈夫離世,我獨自帶大了兒子。
丈夫去世那天,他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
對我說對不起。
是他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
我搖搖頭,我不怪他。
因為本來就不是他的錯。
我早就說了,
一些不該存活在世上的東西,就應該盡早地S去。
就像我曾經有過的那六個沒有活下來的孩子。
就像我那個愚蠢至極,妄圖讓一個半吊子道士來對付我的孫女。
就像那個臭道士臨走前,塞給我的那張被我不知道扔在什麼地方的符紙。
就像喪失了心智,已經變成一隻怪物的孫女吸了魂魄導致傻了一輩子的孫子。
就像和那個傻子一樣,被我現在這具身體生出來的那個兒子,和女兒。
真正的小彩,早就S於一場她以為的幻覺。
她那個蠢爹,我那個蠢兒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早就換了芯子。
而我,活了一百多年,並且會永遠地活下去。
因為這具身體的小兒子,也到了結婚生子的年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