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八千?」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我買的時候花了快五萬!你們怎麼不去搶!」


 


店員的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二手市場就是這個行情,您要是不滿意,可以去別家看看。」


 


我媽抱著她的大衣,狼狽地被請出了店門。


 


她不信邪,又跑了幾家,得到的報價一次比一次低。


 


最後,她站在街頭,抱著那件沉重的貂,茫然四顧。


 


絕望之下,她想到了最後一招。


 


她去了我生前所在的公司。


 


她在大廳裡撒潑打滾,哭喊著公司扣著我的賠償金不放,要逼S她們孤兒寡母。


 


「我女兒為你們公司賣命,現在S了,你們連錢都不給!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她的哭嚎引來了不少人圍觀。


 


公司的保安很快趕來,試圖將她架出去。


 


她SS地抱著一根柱子,像瘋了一樣尖叫。


 


最終,她還是被兩個高大的保安拖著,扔到了公司門外的大街上。


 


衣服被扯得歪七扭八,頭發凌亂,像個真正的乞丐。


 


回到家,她把自己鎖在屋子裡,整整一天沒有出來。


 


到了晚上,我聽見她在房間裡說話。


 


不是對我,而是對著空氣。


 


「你滿意了?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想要的!」


 


「你這個窩囊廢,S了都不放過我!」


 


她在和我爸說話。


 


我的魂魄一顫。


 


她的精神,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徹底崩潰了。


 


12


 


暮暮在小姨家住了下來。


 


小姨和姨夫待她如親生女兒,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陪她說話。


 


暮暮臉上的悲傷漸漸褪去,開始有了笑容。


 


信託基金的錢,每個月都會準時打到她的卡上。


 


那筆錢不多,但足夠她衣食無憂。


 


她辭掉了之前那份枯燥的工作,報名了一個園藝培訓班。


 


她說,她想開一家小小的花店,像姐姐一樣,靠自己的雙手,活出自己的樣子。


 


我看著她拿著灑水壺,認真地給一盆綠蘿澆水,陽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我的妹妹,終於要開始自己的人生了。


 


而我媽,則徹底活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她不再出門,也不再接任何人的電話。


 


有一天,她在儲藏室裡翻找東西,翻出了我爸生前穿過的一件藍色工作服。


 


那上面還沾著洗不掉的機油印子,領口和袖口都已磨破。


 


她抱著那件衣服,呆坐了很久。


 


然後,她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昂貴的真絲睡裙,換上了我爸那件又舊又破的工作服。


 


衣服又肥又大,套在她瘦小的身上,顯得異常滑稽。


 


她就穿著那身衣服,像個遊魂一樣,走出了家門。


 


她去了我爸當年工作的工廠。


 


那家工廠早已倒閉,如今隻剩下一片斷壁殘垣。


 


她穿梭在荒草叢生的廢墟裡,撫摸著生鏽的機器,嘴裡念念有詞。


 


「老許,你看,我又來看你了。」


 


「他們都說我害了你,你告訴他們,不是我,對不對?」


 


「是你自己不小心……是你自己沒用……」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從廢墟的另一頭慢慢走過來,

是以前工廠的看門大爺。


 


他在我媽身上打量了許久。


 


「你是……許桂芬?」


 


我媽像是沒聽見,依舊自顧自地念叨著。


 


看門大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許技術員是個好人啊,就是……娶錯了人。」


 


「他總跟我們說,你是推著他往上走的人,可我們都看得出來,你也是那個隨時會把他拽進地獄的人。」


 


「他這輩子,都被你毀了。」


 


說完,老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遠了。


 


看門大爺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塵封記憶的大門。


 


13


 


她瘋了一樣跑回家,發瘋似的在家裡翻找。


 


她推倒書櫃,掀開床墊,把所有櫃子裡的東西都扔了出來。


 


她在找什麼?


 


我飄在她身後,也感到很困惑。


 


終於,在床底下最深處的一個角落,她拖出了一個上了鎖的木箱子。


 


她顫抖著手,從脖子上掛著的一串鑰匙裡,找到了其中一把,打開了箱子。


 


箱子裡隻有一沓厚厚的信。


 


信封已經泛黃,字跡卻依舊清晰。


 


我媽一封封地看下去,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原來,他們之間的苟且,早在我爸出事前的很多年,就已經開始了。


 


王主管在信裡對她甜言蜜語,許諾著未來。


 


他說他會為了她離婚,會娶她,會讓她過上好日子。


 


而我爸,是他們之間最大的障礙。


 


所以,當那個「意外」的機會出現時,他們一拍即合。


 


我爸的S,

不隻是為了騙保。


 


更是為了給她和她的情人,掃清道路。


 


我媽還在翻著,她翻到了最後一封信。


 


信的日期,是我爸頭七過後。


 


王主管的筆跡,不再是之前的溫柔纏綿,而是冰冷的公事公辦。


 


「桂芬,我們的事到此為止。我不可能為了你離婚,我太太家裡有背景,能幫我。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那五十萬,是你應得的。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原來是這樣。


 


她出賣了丈夫的性命,最終換來的,卻是情人的拋棄和一筆封口費。


 


她不是單純的貪婪。


 


她是被欲望和仇恨扭曲了心智的,一個可悲又可恨的女人。


 


「啊——」


 


一聲悽厲的尖叫劃破了屋子裡的S寂。


 


我媽抱著那些信,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嚎啕大哭。


 


14


 


王主管。


 


她嘴裡反復念叨著這個名字,不再砸東西,也不再哭鬧。


 


她變得異常平靜。


 


她開始打扮自己,從衣櫃裡找出最體面的一件衣服穿上,又化了一個濃豔的妝。


 


她打ţŭ₋聽到王主管現在的住址。


 


他沒有食言,他確實過上了好日子。


 


他辭掉了工廠的職位,自己開了公司,成了大老板。


 


住進了市中心最高檔的別墅區。


 


我媽站在那棟豪華的別墅前,眼裡的平靜被瘋狂的火焰取代。


 


她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王主管的妻子。


 


「你找誰?」


 


「我找王建國。

」我媽的聲音沙啞而尖利,「你告訴他,許桂芬來找他算賬了。」


 


王太太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保持著體面。


 


「我先生不在,你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跟你說?」我媽突然大笑起來,「好啊,我就跟你說!」


 


她衝著別墅裡面大喊:「王建國!你這個縮頭烏龜!你給我滾出來!」


 


「你忘了你是怎麼答應我的嗎?你忘了我男人是怎麼S的嗎!」


 


「你睡了我,S了我男人,現在想不認賬了?」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很快引來了周圍鄰居的圍觀。


 


王主管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比以前胖了,也老了,但眉眼間還是那副精明的樣子。


 


他看到我媽,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你這個瘋女人!

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我媽從懷裡掏出那沓信,狠狠地砸在他臉上,「你自己看看!這些是不是你寫的!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信紙散落一地。


 


王主管的臉色大變。


 


王太太看著地上的信,又看看自己的丈夫,再看看周圍那些看好戲的眼神,她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哭鬧,隻是冷冷地看著王主管。


 


「王建國,我們完了。」


 


說完,她轉身回了屋,重重地關上了門。


 


王主管想去追,卻被我媽SS地纏住。


 


「你別想跑!你還我男人的命來!」


 


他氣急敗壞,叫來保安,把我媽拖走了。


 


15.


 


我媽被保安從王主管的別墅區扔出來後,她沒有哭鬧,也沒有離開。


 


她像一個幽靈,

日夜守在那片富人區的門口,見人就訴說著自己和王建國的「往事」,狀若瘋癲。


 


王主管不堪其擾,也怕她抖出更多當年的事,終於狠下心腸。


 


他找了幾個混混,在一個雨夜,將我媽拖進小巷,一頓毒打,隨後像扔垃圾一樣把她扔進了開往城郊的貨車。


 


不知過了多久,暮暮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電話裡的聲音很公式化,通知她去認領一具無名女屍。


 


屍體是在一處廢棄的工廠裡被發現的,因為高處墜落,已經面目全非。


 


但身上的身份證姓名是許桂芬。


 


廢棄的工廠……我的魂魄猛地一緊,那是我爸出事的地方。


 


暮暮和小姨一起去了警局。


 


我跟著她們,飄進了那間冰冷的停屍房。


 


當白布被掀開,

我看到那張破碎又汙穢的臉。


 


我媽在被拋棄後,憑著最後一絲執念,竟摸回了那個埋葬了她所有罪惡的地方。


 


她自己走上了那座高臺,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我看見暮暮的肩膀動了動,但她最終沒有哭。


 


她籤了字,確認了身份。


 


「我們會安排火化。」


 


16


 


城市一個安靜的街角,開了一家叫「暮光花嶼」的花店。


 


店裡總是飄著淡淡的花香和咖啡的香氣。


 


暮暮嫁給了一個溫和的男人,一個喜歡看書和養貓的大學老師。


 


小姨和姨夫也終於有了自己的寶寶,是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一家人其樂融融。


 


暮暮時常帶著丈夫回去看望他們。


 


後來,暮暮和她的先生也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眼睛像暮暮,

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有時候,暮暮會帶著女兒來墓園看我。


 


她會把最新鮮的一束洋甘菊放在我的墓碑前,然後絮絮叨叨地跟我講她的生活。


 


講她的丈夫有多體貼,女兒有多調皮,花店的生意有多好。


 


我飄在空中,靜靜地聽著。


 


看著她臉上幸福而安寧的笑容,我感覺到,束縛著我魂魄的最後一絲執念,也終於消散了。


 


我看向暮暮,她正抱著女兒,在陽光下笑得燦爛。


 


爸爸,你看,暮暮過得很好。我們可以安心了。


 


我的魂魄越來越輕,越來越淡,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溫暖的陽光裡。再無牽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