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打電話和導師討論畢業論文,她推開門:「妮妮,吃不吃西瓜?」
我捂住聽筒:「不吃,媽你先出去,我在和老師打電話。」
我媽卻好似沒聽懂:「啥,你好好說?」
我長吸一口氣:「不吃。」
她卻將西瓜放在我面前:「給你切好了,你吃一口吧。」
我說:「不吃!」
可她卻站在我面前不為所動。
沒辦法,我將手機開了靜音,隨即快速插起一塊放進嘴裡:
「好了,我吃了,你快出去吧!」
我媽終於笑了,邊走邊嘟囔著:
「你看吧,我就知道你想吃。」
1
掛完電話,我癱在椅子裡。
西瓜汁在嘴裡發膩,甜得讓人想吐。
我最討厭吃西瓜了,可我媽專治我各種不服。
這是她的絕技——裝聽不懂。
小時候我說不想學鋼琴,她就眨著無辜的大眼睛:「啊?你說什麼?」然後繼續催我練琴。
高考填志願時我說想學機械,她又是這套:「媽沒聽清,你再說一遍?」最後我還是順著她乖乖填了會計專業。
現在輪到論文了。
她走後,我重新撥通導師的電話。
「不好意思張老師,剛才信號不好。」
「沒事。我們繼續聊你的選題方向。」
「關於研究方向,我覺得……」
門又被推開了。
我媽端著一盆洗好的葡萄進來,衝我揮揮手。
我做了個「噓」的手勢,
指指手機。
她點點頭,然後大聲說:「妮妮,這葡萄特別甜,你嘗嘗!」
導師在電話那頭頓了頓:「你那邊有人嗎?」
「沒事,您繼續說。」
我壓低聲音,衝我媽做出「出去」的手勢。
我媽卻走到我桌邊,拿起一顆葡萄直接塞到我嘴邊。
我推開她的手,捂住話筒:「媽!」
「你怎麼不吃啊?這葡萄洗了半天呢!」她的聲音更大了。
張老師明顯聽見了:「要不你先忙家裡的事?」
「不用不用,我媽她……」
「妮妮你和誰打電話呢?」
我媽突然湊過來,「是不是男朋友?」
我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張老師,真的不好意思,我換個地方和您聊。
」
我拿起手機就往廁所跑,我媽在後面喊:「葡萄你別忘了吃啊!」
關上門,我長舒一口氣。
「張老師,您還在嗎?」
「嗯,你媽媽可真關心你。」
我極其無語。
因為我心裡很清楚,我媽是典型的 NPD。
我爸走得早,所以是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於是日常生活中,無論大事小事,她都要控制在手心裡。
2
我和導師又聊了二十分鍾,敲定了論文框架。
掛了電話,我推開門準備回客廳。
我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出來立馬站起身:「妮妮,你和老師聊完了?」
「嗯。」
「那個老師是男的女的?」
來了,我就知道她會問這個。
「男的。」
我媽眼睛一亮:「多大了?有沒有結婚?」
「媽,他是我導師,五十多了,孩子都上大學了。」
「哦。」
她明顯有些失望,「那你們學校還有其他老師嗎?年輕一點的?」
我無語了:「媽,我現在隻想好好寫論文,不想這些。」
「你今年都 21 了,虛歲 22,毛 23,快要 24 了!」
我媽突然激動起來,「隔壁王阿姨家的女兒比你小兩歲,現在孩子都會走路了!」
又是王阿姨家的女兒。
「人家情況和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都是女孩子!」
我媽理直氣壯地說,「你看你現在,天天宅在家裡弄你的勞什子畢業,也不打扮,誰會看上你?」
這話扎心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睡衣,確實有點邋遢。
「我這不是在忙畢業嘛。」
「畢業畢業,畢業能給你生孩子?」
我媽越說越來勁,「你表姐昨天還問我,妮妮有對象了沒有,我都不好意思說。」
表姐又來了。
我們家的親戚就像接力賽一樣,輪番關心我的終身大事。
今天是表姐,明天可能就是姑姑,後天說不定就是七大姑八大姨一起上陣。
「媽,我真的不著急。」
「你不著急我著急!」
我媽拍拍大腿,「這樣吧,王阿姨說她有個侄子,在銀行工作,長得也不錯,要不你們見個面?」
我頭都大了:「不見。」
「為什麼不見?」
「不想見就是不想見。」
我媽一臉受傷的表情:「妮妮,
媽這都是為了你好!你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家裡吧?」
為了我好。
這四個字我從小聽到大,簡直是我媽的口頭禪。
逼我學鋼琴是為了我好,逼我學會計是為了我好,現在逼我相親也是為了我好。
「我知道您的好意,但是!」
「沒有但是!」
我媽打斷我,「就這麼定了,明天下午三點,在市中心的咖啡廳。我已經和王阿姨說好了。」
什麼?她居然已經安排好了?
「媽,您怎麼能不經過我同意就……」
「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嘛。」我媽眨眨眼睛,又是那副無辜的表情。
商量個鬼!這叫通知好不好!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我明天有事。」
「什麼事?
」
「反正就是有事。」我偏過頭。
「我不去。」
「你必須去。」
「我就不去。」
「那你想讓我怎麼跟王阿姨交代?」
我媽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眶也紅了,「人家好心好意幫我們介紹,你這樣讓我多沒面子。」
眼淚攻勢來了。
這是我媽的終極大招。
每當我反抗得太激烈,她就會祭出這一招。
小時候我不想上補習班,她哭。
我高考想報機械專業,她哭。
現在我不想相親,她又哭。
每次看到她流眼淚,我就心軟了。
因為她確實不容易。
爸爸去世得早,她一個人要打好幾份工。
為了供我讀書,她什麼苦都吃過。
但這次,我並不打算束手就擒。
我雙手抱胸:
「你哭吧,大不了咱們母女一起哭S,好不好?」
我媽愣住了。
她拿著紙巾的手停在半空中,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五分驚訝五分委屈。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我累了,媽。」
我癱在沙發上,「從小到大,每次我想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您就哭。我真的累了。」
她的眼淚停了。
可能是被我這句話震撼到了,她居然沒有繼續哭下去。
「媽媽這不是為了你好嗎?」聲音變得很小。
「您覺得什麼對我好,就逼我做什麼。但您問過我嗎?我覺得什麼對我好?」
我坐直身子,看著她的眼睛。
「鋼琴,
我學了八年,考完十級就再也沒碰過。會計專業,我讀了四年,但我其實討厭數字討厭到想吐。現在您又要我去相親。」
我媽的嘴巴張了張,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您有沒有想過,也許我根本就不想結婚?」
「不想結婚?」
她的聲音變得尖銳,「那你想幹什麼?當老姑娘?」
「當老姑娘怎麼了?」
我反問,「老姑娘就不是人了?」
「你……你簡直是丟人現眼!」
我媽仿佛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整個人都激動起來。
「女孩子家家的,不結婚生子,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看吧,這就是她的價值觀。
在她眼裡,女人存在的意義就是結婚生子。
除此之外,
什麼都不重要。
我冷哼一聲:「要不我現在去S?」
這句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我媽的眼眶立刻紅了。
我剛打算道歉,她卻背過身離開。
3
我深嘆口氣,打算去買點她喜歡吃的東西給她道歉。
可剛走出小區大門,就聽見她和鄰居的聊天聲:
「哎呦,我的命可真苦啊!孩子他爸走得早,現在孩子也是個白眼狼,你不知道,昨天她竟然讓我去S!」
我停下腳步,血液仿佛凝固了。
她居然在外面跟鄰居說這些?
還說我是白眼狼?
我悄悄走近,躲在草叢裡聽著。
「哎呀,小李,你別這麼說,孩子長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王阿姨的聲音傳來。
「什麼想法?她現在翅膀硬了,
連相親都不去!」
我媽的聲音帶著委屈,「我辛辛苦苦養她這麼多年,圖什麼?還不是希望她能有個好歸宿?」
我緊握雙拳。
她永遠都是這樣,在外人面前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
把我說成那個不孝順的壞女兒。
「現在的年輕人啊,都不好管。我家兒子也是,三十歲了還不結婚。」
「那能一樣嗎?男孩子事業要緊,女孩子過了黃金年齡就沒人要了!」
我媽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你說我容易嗎?她爸走的時候她才八歲,我一個女人拉扯她長大。現在好不容易把她供到大學生,她卻跟我作對!」
「還不如讓她早早打工去呢。」
說著說著,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王阿姨連忙安慰:「別哭別哭,
孩子總有一天會理解你的。」
「理解?她昨天竟然說讓我去S!你說這話能從閨女嘴裡說出來嗎?」
我的心像被重錘砸了一下。
她把我的話扭曲了。
明明是我說大不了一起S,她卻說成我讓她去S。
我不明白,在外人面前把我塑造成十惡不赦的壞女兒,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那你準備怎麼辦?」王阿姨問。
「還能怎麼辦?她不是不想相親嗎?我就成全她!」
我媽抹掉眼淚,語氣突然變得堅決。
她左顧右盼後,低下頭給王阿姨說了些什麼。
由於聲音太小,我沒有聽清。
可王阿姨卻瞪大眼睛:「這,不好吧……」
可我媽卻耀武揚威:「哼,由不得她!
」
我屏住呼吸,想再聽得清楚些。
可她們已經壓低聲音開始竊竊私語,我一句話也沒聽見。
王阿姨最後還是搖搖頭:「小李,我覺得你還是再想想……」
「沒什麼可想的。」
我媽的語氣斬釘截鐵,「她既然不聽話,就別怪我這個當媽的狠心了。」
兩人很快散開,我躲在草叢裡,雙腿有些發軟。
她到底想做什麼?
想到這,我立馬決定搬出去!
4
我迅速回到家,開始瘋狂收拾行李。
內衣、外套、證件,能帶走的東西全部塞進箱子裡。
可腦子裡一直回想著剛才聽到的對話。
我媽到底要用什麼手段對付我?
我越想越害怕,
動作也越來越急躁。
一邊裝衣服一邊在心裡盤算,手裡還有兩千塊,夠我撐一個月。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
我媽回來了。
「妮妮?在房間嗎?」
我咽了咽口水:「嗯,在。」
「開門,媽跟你說兩句話。」
她的語氣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這反而讓我更加不安。
我快速把行李箱踢到床底下,整理一下衣服才去開門。
她站在門口,眼睛有些紅腫,顯然剛哭過。
可臉上的表情卻很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妮妮,剛才媽說話重了。」
她走進房間,在我床邊坐下,「媽也知道,逼你相親確實不對。」
我警惕地看著她,
沒接話。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對的。」
她拍拍我床鋪,示意我坐下,「媽就是心急,怕你一個人過得不好。」
這話聽起來很正常,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媽。」
我試探性地開口,「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她愣了一下,眼神閃爍,但很快恢復正常:「搬出去?為什麼?」
「就是想專心寫論文。」
我仔細觀察她的表情變化。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嘆氣:「也好,你這麼大了,確實應該有自己的想法。」
什麼?
她竟然同意了?
這太不對勁了!
按照她的性格,別說搬家,就連我晚回家十分鍾她都要盤問半天。
現在居然這麼輕易就同意我搬出去?
「不過妮妮。」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外面不比家裡,你一個女孩子要注意安全。」
她的手有點涼,握得很緊。
「記住,不管遇到什麼事,第一時間給媽打電話知道嗎?」
「媽就你一個女兒,還記得你小時候第一次叫我媽,我有多開心……」
說著說著,我媽的眼睛又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我瞬間了然,原來是這招。
如果換成以前,哪怕我知道她是故意用情緒操縱我,也會心軟繳械投降。
可現在……
「哦。」我抽出手,敷衍地拿出手機刷著。
NPD 是有分離焦慮的,你越把她當回事,她會越來勁。
所以,
已讀不回會嚴重影響他們的發揮。
果然,我媽眼中閃過一絲慌張。
「媽知道,是媽太急了,媽錯了,以後會改的……」
我:「嗯。」
接下來,無論她說什麼,我都隻回「哦」、「嗯」。
十分鍾後,她徹底怒了。
「你這個白眼狼!」
我媽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你就這樣對我?」
她的聲音瞬間尖銳起來,完全沒了剛才的溫和。
「你搬出去是吧?好!你有本事就別回來!」
我繼續刷手機,連頭都沒抬。
「哦。」
「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非要逼我發火嗎?」
我放下手機,
看向她,「從頭到尾不都是你在說嗎?」
她愣了一下,眼神閃爍不定。
顯然沒想到我會這樣淡定。
「你……你想氣S我是不是?」
她捂著胸口,一副要昏厥的樣子,「我這把年紀了,就你一個女兒,你還這樣對我……」
演技還是一如既往地浮誇。
我起身走到衣櫃前,開始繼續收拾東西。
「你幹什麼?!」
我媽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你今天就要走是吧?」
她的指甲掐進我皮膚裡,很疼。
「松手。」
「我不松!」
她SS抓著不放,「你要走可以,但是錢卡手機都留下!這些都是我買的!」
我冷笑一聲:「手機是我自己買的。
」
「你都是我生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的邏輯永遠這麼荒謬。
「行,你拿走。」
我直接把手機扔給她。
反正裡面沒什麼重要的東西,大不了重新買一個。
我媽接住手機,眼中閃過得意的光芒。
但很快又被慌張取代。
她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妥協。
「還有錢!身份證!」
她繼續得寸進尺。
我停下動作,轉身看著她。
她的臉因為激動而扭曲,眼神裡有種我從未見過的瘋狂。
這一刻,我感到十分可悲。
她是想把我所有退路都斷掉,讓我沒法離開。
沒有身份證,沒有錢,沒有手機,我確實哪裡都去不了。
可惜啊,我太了解她了,所以早有準備。
「好啊。」
我從包裡掏出錢包,把裡面的現金和銀行卡都拿出來。
「都給你。」
我媽接過錢,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樣才對嘛,妮妮。」
她的語氣又變得溫柔起來,「媽這也是為你好。」
我點點頭,表現得很順從。
「那身份證呢?」
「在包裡,我去拿。」
我轉身走向床邊,彎腰去翻包。
趁她看不見的時候,我迅速把藏在枕頭下的新身份證塞進內衣裡。
幸好我機智,重新補辦了身份證。
「找到了。」
我把身份證遞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