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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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難聽的,現在您不跟我們回去,以後等您老了,病了躺在床上,我們是不是也可以理所當然地不管您?媽,您還是別賭氣了,就跟我們回去吧。其實這是很有道理的,畢竟你沒有養過我,就像一張銀行卡,你沒有往裡存錢,怎麼能要求以後取錢呢?」


 


我忍不住笑。


 


「不看孩子就不管養老?這是新時代的默認規則,乍一聽好像很有道理。其實說到底無非是話語權在誰手裡的問題。」


 


「現在都是年輕人掌控話語權,年輕人的天下,我不同你辯論。我隻問你一句話,兒媳婦,你有沒有想過,你也生了兒子,你以後也需要孩子給你養老,那麼等你老了以後,新的社會發展成什麼樣子,你能預料到嗎?」


 


「二十年前是養兒防老,父母生了你,你就要孝順,而現在是生養不是恩,託舉才是,沒錢不要生孩子。


 


「那未來呢?你能保證你永遠都能跟得上時代的發展嗎?」


 


「如果將來,無論你怎麼付出,主流思想都認為你付出得不夠,你生了孩子本身就是拖累,就是罪孽,而以此不給你養老,你又該怎麼辦呢?」


 


「你想說這是錯的,可是全社會,年輕人甚至大部分和你一樣的老年人都告訴你,錯的是你,你又該怎麼辦?」


 


兒媳忽然打了一個寒戰。


 


她臉色慘白地看著我。


 


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12


 


而我卻覺得十分暢快。


 


每代人都會被打上一些印記。


 


後人指著前人的印記嘲笑不已的時候,卻看不見自己身上其實也存在問題,也可能讓後後人永遠無法釋懷和寬宥。


 


也許正因為生命的重量太重,所以我們實在不該把全部傾覆在別人身上。


 


這也是我重新工作以後,開始給自己補交B險的原因。


 


在離婚冷靜期那天,我特意回了一趟家。


 


滿滿當當地做了一桌子飯菜。


 


丈夫以為我回心轉意,十分高興。


 


他幾乎不用我勸,就一杯接一杯地喝。


 


「後悔了是不是?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過得日子不容易吧?我早說過,你走了以後想回來沒那麼容易。」


 


他有意擺架子,姿態拿得很高。


 


而我隻是給他倒酒,故意激將。


 


「我以為你隻是嚇嚇我,並不敢真的和我離婚。」


 


「何海軍,我們在一起幾十年,我最了解你不過,你自私又貪財,如果真要和我離,怎麼可能願意把所有財產都給我?不過是酒後的戲言罷了,真要離了,恐怕你的腸子都要悔青了。」


 


「所以今天不是你給我臺階下,

而是我再給你臺階下。」


 


他瞪圓眼睛,渾身酒氣。


 


「你說這話是瞧不起我?我何海軍說話向來是一個吐沫一個釘,從來沒有收回的道理。」


 


他橫衝直撞地往外走。


 


「走,現在就去民政局,誰不離誰孫子。」


 


我沉默而順從地跟在身後。


 


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他永遠是家庭裡拿決策的大家長。


 


從結婚的開始,到離婚的結束。


 


隻是踏入民政局後,他明顯猶疑了。


 


再三看我,卻說不出軟話。


 


在工作人員向我們索要證件時,他松了一口氣。


 


狀似懊惱,卻滿臉笑意。


 


「完了,證件忘帶了,白跑一趟了。」


 


「在這裡。」


 


我及時將文件袋遞上。


 


他滿眼震驚地盯著我。


 


在這短短幾秒的時間內,工作人員手速很快,已經把證打了出來。


 


他如落敗的公雞一直跟在我身後。


 


直到走出大門,要和我分道揚鑣時,他才仿佛意識到什麼。


 


忽然快步走到我身前,大聲試探道:


 


「我一會回去就開車,我今天也喝了酒。」


 


剛才他要開車來,是我硬拖上了出租車。


 


所以他以為這件事一定可以拿捏住我。


 


我笑了笑。


 


「隨你,我們已經離婚了,我沒有權力再管你。」


 


說完這句話,我就搶先一步上了剛好停穩的公交車。


 


解決好自己的家事,我忍不住給何翠發了一個消息。


 


「你好,請問阿姨現在人還好嗎?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分開這麼久,真挺想她的。」


 


她回得很快。


 


「當然可以。」


 


等我去了原僱主家,這才知道為什麼她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原來她請了新保姆後,那新保姆不願意清理老人的大便,便有意給她少吃飯,以減少她的排便頻率。


 


13


 


本來就是躺在床上的人,就靠那一口吃食維系生命。


 


吃得少了,人很快就消瘦下去。


 


何翠怒氣下辭退了那人,再找保姆上門,卻總被躺在床上的老人排斥。


 


「可是阿姨不是沒有意識嗎?她怎麼會排斥呢?」


 


我有些不解。


 


「我也以為我媽沒意識,可是那些保姆喂的飯她都不吃,我喂才肯吃,可是我也不能天天守在這裡啊,我也是有我的工作的。」


 


何翠很苦惱。


 


「我能不能再試試?」


 


何翠愣了一下,然後同意了。


 


我端著碗,有些緊張地坐在床邊。


 


輕聲細語:「阿姨,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我走了快倆月了。但是當時我在的時候,咱倆相處的還是挺愉快的對不對?」


 


「你還記得我給你念的那些故事嗎?要是你喜歡我的話,乖乖吃飯,我一會還給你講好不好?這次我給你講講我自己的事,我呀,可沒有你運氣這麼好,有這麼孝順的姑娘。」


 


我一面說著,一面把勺子遞到她嘴邊。


 


她雙目混沌,毫無反應,仿佛根本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我耐心地等了等,又把勺子往前遞了遞。


 


她卻本能地含住了。


 


何翠緊張地盯著。


 


看到她喉嚨微動,正常地吞咽下去。


 


何翠頓時眼冒熱淚,

聲音哽咽。


 


「她聽得到,她記得你。」


 


我被她弄得也有點想流淚,急忙轉頭掩飾。


 


就這樣我再度被留了下來。


 


何翠給我提了一千的工資,再三和我道歉當初不該賭氣趕我走。


 


「我能理解的,誰願意惹麻煩呢。」


 


我緩和著語氣,極力開解她。


 


離婚以後我手裡有了二十多萬的財產,其實還是挺寬裕的。


 


突然漲工資,更是意外之喜。


 


至於丈夫名下那套房子,雖然離婚時他說過要給我,但當時我怕他意識到我是真想離婚,並沒急著要他過戶。


 


所以他此刻還是住在那裡。


 


索性也不值錢,不過三五萬的農村平房。


 


我沒打算和他爭,所以也沒驅逐。


 


倒是他本來就酗酒厲害,

離了婚,正是找到了失意的借口,天天喝得爛醉。


 


喝完就作S,開車去找兒子哭訴我心狠。


 


終於出了車禍。


 


在急救室待了三天兩宿,人是救回來了,卻也成了痴呆。


 


醫生說,他以後的智商不會超過三歲。


 


兒子一遍遍地給我打電話,叫我回去照顧他。


 


我連接都不接。


 


何洛風又想把這個活推給兒媳,兒媳當然不肯。


 


「何洛風我告訴你,想伺候你爸,你自己辭職照顧,我還願意賺錢養家。否則,把我逼急了,我就和你離婚。」


 


拉扯了一段時間,兒子發現兒媳是動真格的,隻好自己辭職。


 


兒媳做人還算厚道,竟然就真的沒有再提離婚的事。


 


她在外賺錢,兒子在家收拾衛生,然後一天三次地往老家跑,

給丈夫送飯。


 


我會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為兒媳後來大變模樣,總是聯系我,把小孫子送給我看。


 


她總誠懇道歉:「媽,以前都是我錯了,不管怎麼說,禍不及孩子。這孩子總是你親手看大的,總念著你。你就陪陪他吧,耽誤的工錢我給你轉。」


 


最開始她怕我煩她,總是把孩子送來自己就走。


 


等過兩三個小時,她再過來接。


 


14


 


後來我看她是真心認錯,又是給我錢,又是給我添置衣服珠寶的,便心軟了。


 


我們便經常三個人一起聚。


 


她告訴我,隻有自己帶孩子以後才發現帶孩子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她真的很後悔以前那麼高高在上地對待我。


 


「我媽給我帶了幾天,處處和我對著幹,我說不要給他吃糖,我媽就故意背著我給她吃,

非說我小題大做。我說讓他自己吃飯,不要喂飯,我媽非要追趕著喂,我們倆天天吵架。」


 


「媽,我這才知道你以前多配合我。我總算明白了,每個人都有獨立的思想,但凡在家庭裡能統一起來,都是有人做了退讓。而以前我總是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


 


「那天和您談話結束後,其實本來我是不服氣的,可是後來,我總會一次次想起,慢慢地越來越心驚。所以我忍不住想,如果在我尚有話語權的時候,善待您,了解您,也許這份善意在未來能夠得到回報。」


 


「在某一天我也跟不上時代的發展以後,我的兒子兒媳,我的後人願意耐心地等等我,寬容我的不足,原諒我的過失。就像我現在對您做的這樣。」


 


兒媳很是感慨。


 


而兒子之所以會不來打擾我,也是兒媳的功勞。


 


「媽,我和他說了,

如果他再來找您,我就和他離婚。」


 


「這是唯一一件我能替你做的事了,你放心吧,他現在就怕我和他離婚,他為了救公公還欠了幾萬塊,除了我,誰願意和他過日子,幫他還。」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離婚?」


 


對於這個我是真的不解,便隨口問了出來。


 


「其實何洛風一直以來對我還行,尤其是現在他辭職以後,大概是沒錢沒底氣吧,我要求什麼做什麼,不管是家務還是帶孩子。就算我離了也不一定能找到這麼對我好對孩子好的。」


 


「如果自己過,那為什麼不要這麼一個幫手呢?反正他照顧公公的事,也沒牽連到我身上,我不過是供口飯而已。」


 


「至於欠的錢,其實也不算是個大數目,我之所以說得那麼嚴重,也是想借機調教調教他,也許他可以變成一個不錯的丈夫呢?」


 


她自嘲地笑著。


 


「等等看吧,如果他真的像公公一樣無藥可救了,我也不會毫不猶豫地舍棄他的。」


 


她打開面前的首飾盒,忽然又開始撒嬌。


 


「媽,這個金镯子您就收下嘛,要不然就是不肯原諒我。」


 


她不由分說地開始往我的手腕上套。


 


小孫子也幫忙按住我。


 


我忍不住失笑:「你這個小胳膊小腿的,你能按住誰?」


 


「胡說,我力氣可大了,我能按住你們所有人。」


 


童言童語回蕩在空中。


 


我們忍不住都笑了。


 


室內一片祥和美好的幸福氛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