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一直喜歡和人撒嬌,過往我也是的確把她當妹妹看待。


 


但現在我一言不發,冷漠地掙開了她的懷抱。


 


阮知夏愣在原地,忽然情緒激動地抓著我的手拼命哭喊:「小雨姐,對不起,我不該讓阿寧照顧我,我錯了,求你原諒我,原諒我好不好?」


 


要是在以前,我早就抱住了她,竭力安撫了。


 


可我已經受夠了當ŧüⁱ別人的情緒垃圾桶,冷眼看她崩潰。


 


江敘寧立刻坐不住飛奔而來,一把將阮知夏攬在懷裡。


 


「溫小雨,我今天是特地帶著知夏來給你道歉的,這還不夠嗎?你明明知道知夏精神狀態不好,你到底想把她折磨成什麼樣子才罷休?」


 


我的耳邊嗡嗡作響,父母爭吵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些摔碎的碗碟、刺耳的咒罵,還有躲在衣櫃裡瑟瑟發抖的自己,

我以為這輩子都會被困在那個陰影裡。


 


但此刻,看著江敘寧護著阮知夏的樣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衝破了枷鎖。


 


「道歉?」我的聲音出奇地冷靜。


 


「江敘寧,你帶她來,是為了讓她看大嬸的笑話吧?」


 


聽到這個稱呼,兩人皆是一驚。


 


「多蠢的蠢貨,才看不出來你們的關系?」


 


「不是你想的那樣!」江敘寧突然激動地抓住我的手:「我和知夏隻是……」


 


我甩開他的手:「隻是互相療愈的病友?隻是純潔的兄妹情?」


 


阮知夏又開始哭,可那表情明顯帶著幸災樂禍,虛假至極。


 


江敘寧深呼一口氣沉聲道:「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我轉身走向臥室,卻在推開門的一瞬間僵在原地。


 


路馳送我的那臺索尼相機,此刻正支離破碎地躺在地上。


 


鏡頭碎裂,機身凹陷。


 


「這是誰幹的……」我的聲音顫抖得不像自己。


 


阮知夏怯生生地開口:「對不起小雨姐,我剛才不小心……」


 


我彎腰撿起殘骸,手指被碎片劃出血也渾然不覺。


 


江敘寧突然打斷:「相機碎了就碎了,你要它有什麼用?難不成你還想去學攝影,你哪來的錢?不打工了?你能不能現實一點?」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我最脆弱的地方。我抬起頭,看著這個我曾經用生命去愛的男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徹房間。


 


江敘寧的臉偏向一側,臉上迅速浮現出紅色的掌印。


 


「賠給我!相機加鏡頭 6 萬,一分都不能少!」我搖晃著阮知夏的身體吼道。


 


阮知夏除了哭還是哭。


 


江敘寧掏出手機立刻把錢轉給我:「我來還,你不要再發瘋了。」


 


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平靜得可怕。


 


「江敘寧,這一次,我真的不要你了。」


 


他的表情從震驚轉為扭曲,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


 


我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門口,留給他最後一句話。


 


「江敘寧,現在我們兩清了。」


 


江敘寧面色慘白,但很快,他回過神來,嗤笑一聲:「溫小雨,你這個年紀已經不適合玩離家出走了。」


 


他還是那麼自信,以為我永遠離不開他。


 


又或者我回不回來,對他來說早就不重要了。


 


10


 


我刪除了江敘寧所有的聯系方式,

坐上了南下的火車,在車上我給路馳發了一段話。


 


「路馳,原諒我的不辭而別,謝謝你送我的相機,謝謝你讓我重新看見夢想,也謝謝你的告白。但請再次原諒我,在愛別人之前,我要先找到我自己。」


 


沒一會兒手機震動起來。


 


是路馳的回信,既沒有抱怨,也沒追問,隻有短短一句話。


 


「我會等著再次遇見眼裡有光的溫小雨。」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讓我的眼眶瞬間湿潤。


 


窗外,風景飛馳倒退,我在奔向新生。


 


11


 


江敘寧站在陽臺,煙灰缸裡滿滿都是煙蒂,樓下的街道如往常一樣忙碌,依舊不見溫小雨的身影。


 


整整一周了,她還沒有回來。


 


「我到底在等什麼?」江敘寧質問自己,將煙狠狠按滅在煙灰缸裡,

她那麼愛我,能去哪裡?無非是因為吃醋和自己鬧變扭而已。


 


想到溫小雨為了自己吼阮知夏的樣子,江敘寧不自覺勾起嘴角,心裡有股暖意。


 


正曬著太陽,門口傳來鎖芯轉動的聲響。


 


「她回來了!」


 


江敘寧抑制不住興奮地衝向客廳。


 


不行,不能表現出來。


 


他頓住了腳步,雙手插在口袋裡,恢復往日的冷漠神情。他想,如果溫小雨能像以前那樣低頭道歉,他會緊緊抱住她,再給她一個吻。


 


可進來的竟然是房東阿姨,見屋裡還有人,她吃了一驚。


 


「小江,你怎麼還在這裡沒走?」


 


江敘寧覺得哪裡不對:「什麼意思?我去哪裡?」


 


「你不是要和小雨一起南下打拼嗎?小雨一個多月前就跟我說了,你怎麼留下來了?


 


江敘寧隻覺得腦子轟的一聲。


 


他趕忙掏出手機撥打電話,傳來的是空號的提醒音。


 


江敘寧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回過神來,他本能地提了續租的請求,明明這個小破出租屋他早就待不下去了。


 


房東走後,他又開始瘋狂尋找溫小雨的聯系方式,可翻遍了手機,怎麼也沒有。


 


陪自己走過整整五年的人,一遍遍說愛自己的女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像是從來不存在一樣。


 


江敘寧顫著手跌坐在沙發上大口呼吸,心裡隻剩一個聲音。


 


「原來她沒有說謊,她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這不好嗎?你不用再裝作ṱű̂₄喜歡她,你的恩情還完了。」


 


阮知夏窩在江敘寧的懷裡說道,說著她環顧四周,滿臉嫌棄:「我找了新房子,比這裡好上百倍,

下個月咱們就住一起吧。」


 


江敘寧沒有作聲,幾天來,從一開始的震驚,到現在他已經慢慢說服自己,是啊,我和她在一起不過是為了報答她而已,對她的依賴,全來源於心理問題,學生時代悄悄躲在梧桐樹後面偷拍自己的女人,要不是自己墜入了深淵,怎麼會便宜了她?


 


「扔了吧,看著心煩。」阮知夏從抽屜裡掏出一本厚厚的「書」,扔在地上。


 


書頁掀開,落在某一頁,是一張合影,江敘寧看著鏡頭,溫小雨靠在他的肩頭,眉眼彎彎,滿眼隻有他。


 


類似的合影塞滿了整本書,是他們這五年來的戀愛影集。


 


江敘寧忽然覺得心裡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抽出一根煙,不敢細想,淡淡道:「嗯,扔了吧。」


 


可那夜他怎麼也睡不著。


 


凌晨三點,窗外大雪紛飛,

屋內冷得像冰窖。他伸手想摟住身側的人,卻隻摸到一片冰涼。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江敘寧忽然想起同時打五份工,連吃飯都在打盹的溫小雨,卻還笑著說「我不累」;想起他抑鬱症發作時摔東西,她總是默默收拾碎片,然後端來熱牛奶;想起每個深夜加班回家,玄關永遠亮著一盞小燈,一份溫熱的夜宵……


 


心髒突然抽疼得厲害。


 


江敘寧再也受不了,赤著腳衝出門,他跪在垃圾桶前瘋狂翻找,凍僵的手指被冰碴劃出血痕也渾然不覺。


 


終於,那本湿漉漉的影集出現在眼前。


 


他緊緊抱在懷裡,眼淚隨著雪花一起落下。


 


他低聲呢喃:「溫小雨,你別不要我……」


 


12


 


南方的雨季來得猝不及防。


 


我站在新租的公寓陽臺上,看著雨水打在芭蕉葉上,模特揚起臉,我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這張照片後來被我發布在攝影賬號上,意外大火。


 


半年時間,我的賬號「小雨的大世界」已經積累了十幾萬粉絲。


 


當初路馳送的相機,如今成了我最忠實的伙伴。我帶著它走遍大街小巷,那些被江敘寧碾碎的夢想,正一片片重新拼湊起來。


 


路馳幾乎每天都會發消息來。


 


有時是分享他拍的月亮,有時隻是簡單一句「今天有好好吃飯嗎」。


 


他總愛發各種角度的自拍,從最初僵硬地比剪刀手,到現在會對著鏡頭 wink,甚至故意把領口扯松些,露出襯衣裡的肌肉線條。


 


「姐姐,我畢業了。」六月的一個傍晚,視頻裡的路馳戴著學士帽,眼睛亮晶晶的:「下個月就能來找你了。


 


我看著他身後歡呼的同學,突然發現自己的嘴角已經揚了太久。


 


13


 


個人影展籌備期間,我遇到了江敘寧。


 


他瘦了很多,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看到我時,他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小雨……」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找了你好久。」


 


我下意識後退半步,這個曾經讓我魂牽夢縈的男人,此刻隻讓我感到陌生。


 


「我和阮知夏早就斷了。」


 


他急切地掏出手機給我看:「你看,所有聯系方式都刪了,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他肩頭洇出深色的痕跡,恍惚間,我仿佛又看到那個雨裡奄奄一息的少年。


 


「江敘寧。」我輕聲說,「我們已經兩清了。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一把抓住我的手:「沒有兩清,我永遠欠你的。」


 


「我愛你。」


 


我不敢相信這三個字會從江敘寧的嘴裡說出來,明明在他最離不開我的日子裡,他都從沒有說過愛我。


 


「我一直以為自己對你最多隻有感激,可是我錯了,我愛你,我真的好愛你。」


 


他顫著聲音道。


 


他沒有說謊,沒有演戲,可那又怎麼樣呢?


 


「可我已經不愛你了。」


 


我掙開他的手,走進會場繼續布置。


 


江敘寧的眼裡有什麼轟然倒塌,久久站在雨裡。


 


14


 


影展前夜,我在展廳通宵調整燈光,胃撕裂般地疼痛。推門出去透氣,江敘寧站在臺階下,領著一個保溫桶。


 


「胃又疼了吧?」他聲音很輕,

「我煮了山藥粥,養胃的。」


 


江敘寧將勺子遞到我面前,回憶道:「記得嗎?以前你每次忙起來就會胃疼,我呢就給你煮山藥粥。」


 


我偏過頭,走下臺階:「陷在回憶裡的隻有你,對我來說,回憶是沒有意義的。」


 


江敘寧的手懸在半空,夜風吹亂他的額發。


 


「你記得我所有習慣,可那又怎樣?」我輕聲說。


 


「就像你知道我最怕黑,卻還是讓我一個人等了那麼多個夜晚。」


 


「對不起!」


 


「對不起……」


 


深夜裡響徹著江敘寧痛徹心扉的懺悔,我隻是一路向前,沒有回頭。


 


15


 


影展當天,路馳穿著筆挺的西裝早早到場。他緊張地幫我調整展板,協調各部門工作。


 


我看著他精心打理過的發型和擦得锃亮的皮鞋,

突然意識到這個總愛耍帥的大男孩,不知何時已經長成了可靠的男人。


 


展廳中央懸掛著我為自己拍攝的第一張肖像作品。


 


巨大的畫幅中,我直視鏡頭的眼神裡終於找回了久違的光彩。


 


路馳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旁,他微微傾身。


 


「溫小雨。」他輕聲喚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鄭重。


 


「我可以預約你往後餘生的所有拍攝檔期嗎?」


 


我轉頭望進他琥珀色的眼眸,那裡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今天特意噴了我喜歡的柑橘香水,可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他強裝的鎮定。


 


看著巨大畫幅中的自己,我握住了路馳的手:「在愛別人之前要學會先愛自己,現在我已經學會了愛自己,所以,我可以愛你了。」


 


下一瞬,路馳將我擁入懷中。


 


現場觀眾立刻發出陣陣歡呼。


 


人群最後方的江敘寧,他抱著那本泛黃的合影集,指節攥得發白。


 


隔著熙熙攘攘,我們的視線短暫相接,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將相冊抱得更緊,轉身沒入人群。


 


我沒有再投去眼神,在此起彼伏的閃光燈裡,緊緊抱住眼前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