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乳腺癌後,他出錢出力。
可他卻在看到我凹陷的胸脯後,消失了。
我這才驚覺,我沒見過他的朋友,不知道他的工作。
再次看見他的時候,他帶著一個女孩。
是撞著我車的外賣女。
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所有人都說她是我的替身。
我卻清楚的知道。
他隻是不想要我了。
就像小時候的我被領養父母退貨一樣。
1.
我切了胸。
這是相對文雅的說法。科學一點說,我切了女性第二性徵,學名乳房。
半個月前我確診了乳腺癌,Ⅱ期。
沒到病入膏肓,可以採取保守治療,不切,但有概率復發。
而切掉的話,五年存活率可以達到 90%。
我這人一向比較樂觀,得知有的治,我就不再焦慮,果斷選擇切掉左邊乳房保命。
生S之外,都是擦傷,我要性命,不要乳房。
就診時大夫問我:「不再考慮考慮了?你不用著急答復,這畢竟是大事。」
我擺擺手:「不考慮了,如果有必要的話,你就是兩邊都給我切了我也沒意見。」
大夫愣了一下:「見過想得開的,但是沒見過想得你這麼開的。你結婚了嗎?有男朋友嗎?不用問問男方的意見嗎?」
我認為我的身體和健康,我自己可以做主。
不過我還是約了霍鴻禎見面。
作為男朋友,他至少有知情權。
2.
我和霍鴻禎在一家私房菜館見面。
他一落座就熟練地點菜:「蟹粉扒豆苗,
松茸雞湯,蜜汁鳝球……今天有沒有象拔蚌?」
服務員欠身:「抱歉,霍先生,航班延誤,空運的象拔蚌明日才到。」
「那算了,就這幾個,先對付吃著吧。」
服務員走了,霍鴻禎悠闲地點了根煙:「象拔蚌還是要吃加拿大的,多肉,鮮甜,做成刺身最好。」
我從小到大吃飯都很對付,不懂什麼加拿大的象拔蚌。
但霍鴻禎正相反,在吃上很講究。
這間私房菜館是他最喜歡的館子,用他的話來說,「用料很瓷實」。
蟹粉扒豆苗的蟹粉是從最頂級的松葉蟹裡拆出來的,好多隻才能拆出來一小碟。
松茸從離開香格裡拉的土地到上他的餐桌,間隔不會超過十二小時,還必須是未開傘的。
對應的,價格也很貴。
據說這館子隻接待貴人,尋常人有錢都約不到。
如果沒有霍鴻禎,就我這種孤兒院裡長大的人,這輩子都不可能知道這館子的門朝哪開。
但他有這裡的會員卡,把這當成自家食堂,隔三岔五就來吃飯,我從沒見過他付賬。
我問過他會員卡哪來的,他說是客戶送的,他做跨境電商,客戶都比較有錢。
但我們在一起已經快三年了,會員卡至今沒過期。
「客戶」是他的萬能答案,奢侈品、錢、人脈,都來自客戶。
煙霧繚繞著飄到我這邊來,我擺擺手:「掐了。」
他一怔:「你討厭煙味嗎?」
我把病歷遞給他:「我現在病了,所以不想聞這種一級致癌物。」
「病了?怎麼回事?」
他接過病歷,迅速掃了兩眼,
大概是瞄到了診斷結果,眼眶一緊,然後仔細閱讀起來。
「大夫怎麼說?」
我如實回答:「腫瘤位置還好,可以保乳,但有概率復發,全切的話,五年存活率可以達到 90%。」
他沒抬頭,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補充道:「我決定切掉。」
他沒什麼特殊的反應,一邊拿起手機發消息,一邊跟我搭話。
「什麼時候手術,定了嗎?在哪家醫院?」
「在市醫院,進排期了,但床位緊張,可能要等一到兩個月才……」
我話音未落就被他打斷:「你後天帶齊資料證件直接去首醫辦住院,那邊醫療資源更好。到時候會有人接待你,你跟著走就行了,這周之內就能排上手術。」
我試探著問:「你的客戶裡也有醫生?」
「是啊。
」
他回答得很坦然,我看不出什麼異樣。
「那對於我要切除乳房這件事,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他把病歷還給我:「能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菜上齊了,吃吧,涼了會變腥。」
3.
就這樣,一周內我就在最好的醫院動了手術,一切快得像按了快進鍵一樣。
我與陪伴了我二十四年的左乳房從此天人永隔。
出院的時候我再三確認,沒有任何需要我繳納的費用。
就算我有醫保也報不了這麼多吧?
我仔細看繳費明細,在常規項目之外還用了很多自費藥,根本不是我能負擔得起的數目,而預繳金高達一百萬。
我被這個金額嚇得久久說不出話來,大腦宕機了很久,最後指著單子問陪同的大夫:「預繳可以交這麼多嗎?上限應該有規定吧?
」
大夫笑了笑:「多交的部分當然會退的,霍先生對手術費沒概念,怕不夠你用罷了。」
「那為什麼用了這麼多自費藥?我沒要求啊!」
「你放心,用的都是效果最好的藥。霍先生存的錢就是給你用藥的。」
我沉默了。
從剛認識霍鴻禎的時候,我就隱隱約約感覺我跟他不是一類人。
但我對他的家境始終了解得不確切,他一直說家裡隻是做小生意的。
後來我們交往,總有些時刻,他在金錢上會流露出不屬於普通人的豪邁。
他能花幾萬去清晨剛回港的漁船接幾條鮮活的紅星斑,也會把剛用兩天的頂配新電腦甩給我然後再換新的,理由隻是顏色不順眼。
我試探地問過他的家境,並且明確感受到了他的反感,從此識趣地閉嘴。
但結果是,
我在這段關系中變得越來越不安,我覺得我愛上了一個我無法掌控的人,而他永遠是遊刃有餘的那一個。
霍鴻禎來接我出院時,我斟酌了很久措辭,最終選擇開門見山。
「你哪來那麼多錢?又哪來的人脈?你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
他打了個哈欠:「這世界上的大部分問題,隻要有錢就能解決,而我現在恰好有一點錢,僅此而已。錢就是要在能用的時候趕快用,其他的何必關心,別想太多。」
很模糊的說法。「我現在恰好有一點錢」,一點是多少、錢從哪裡來、怎麼會這麼恰好?但好像隻要他不說,我不問,這一切就都不重要。
有時候我感覺,他好像希望我在這段感情裡安分地做個瞎子,做個聾子,閉目塞聽,什麼都不管不問。
可那不是戀人,那是寵物。
我想說點什麼,
但看見他眼下烏青,哈欠一個接一個地打,又不忍說了。
跨境電商晝夜顛倒。他白天經常如此疲憊。
在這種時刻逼問太刻薄,所以最終,疑問不了了之。
「要不要停下車休息一會兒,你現在這算疲勞駕駛吧?」
他搖搖頭:「沒關系。」
「有關系。」我語氣嚴肅,「我還在車上,我可不想跟你一起S。」
正好紅燈亮了。他輕笑一聲,轉過頭來看我,目光一暗,迅速轉移到我的胸部上。
術後我左胸的皮膚變得很敏感,內衣邊緣稍微蹭到一點就難受,索性沒穿,自然也就無法佩戴義乳。
剛上車的時候我還穿著外套,看不太出來,現在脫掉外套,兩側對比鮮明,左邊平得很詭異,而右邊激凸明顯。
綠燈了,他把頭轉回去,繼續開車:「應該有那種術後可以佩戴的假胸吧?
能讓形狀看起來正常一點兒。」
雖然他努力讓語氣平緩普通,但我還是聽出了他的真實意思——
你現在這樣不正常,不好看。
我不想和他起衝突。
一是出於行車安全考慮,二來我畢竟得的是癌症,還沒完全恢復好,情緒波動太大對身體也不好。
所以我努力克制,盡量讓自己理智平緩。
「你說的那個叫義乳,我現在戴不了。」我盯著他,「我問過你對我切除乳房的看法,當時是你說的,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他若無其事:「我隻是隨口一說,戴不戴是你的自由,別想太多。」
我非常討厭這句話。
我提出問題時,隻要他不想好好回答,就會說「別想太多」,好像我隻是在無理取鬧。
這句話已經是今天第二次出現。
我正要說話時,砰的一聲。
我們和一輛電動車相撞了,穿黃色制服的騎手摔在地上,情況不明。
霍鴻禎本來昏昏欲睡,一下子精神了。
我一陣後怕。
我就應該強制讓他停車休息的,不應該由著他的性子疲勞駕駛。
我們迅速下車和騎手交涉。
騎手是個女人,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白生生的臉,幾绺頭發因為汗水散亂地黏在額頭上,不施粉黛,但依然很漂亮。
我們互相望著,都怔住了。
她長得很像我。
4.
五官有細節差別,但總體輪廓真的很像,我越看越覺得神奇。
最大的區別是我左臉上有一顆很小的痣,她沒有,皮膚生得很白淨。
霍鴻禎也有點意外,不過這種意外隻持續了一瞬間。
他直接掏出手機:「私了吧。要多少錢?」
女孩這才把目光轉移到他身上:「我腿疼,我去醫院檢查的話還得一大筆錢,誤工費、醫藥費、營養費、修車錢……」
霍鴻禎不耐煩起來:「直接說個數,我沒時間跟你耗。」
女孩連忙拽住他的褲腿,另一隻手火速調出收款碼:「八千!」
他迅速掃過去八千塊錢,帶著我回到了車上。
女孩收到了錢,趕緊站起來,對著我們鞠了好幾躬,一瘸一拐地連人帶車撤到了一邊。
車開出去了一段,我回頭看,她還在原地,對著手機屏幕反反復復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