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車重新啟動,霍鴻禎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聊天。
「剛才那個人,長得和你有點像。」
「嗯。我嚇了一跳。」
「我還以為要獅子大開口了,前面鋪墊那麼多,結果八千塊錢就打發了,為了八千塊錢做出這副卑躬屈膝的樣子。真好笑。」
他邊說邊笑。
但我笑不出來。
他撞了人,隨手甩點錢,就可以肆無忌憚地譏諷對方的貧窮與貪婪。
可我也是個窮人,我知道八千塊的分量。我做不到迎合他去嘲笑那個女孩兒。
我沒接話,他也沒找話題,一路沉默。
以前我從來沒覺得我們之間的沉默這麼熬人。
到了我家,他急不可耐地把我撲倒在沙發上。
我伸手抵住他:「我不可以,
而且也不想。」
「我知道。」他細碎地親吻我的ṱû₊脖頸,一邊親一邊解我的襯衫扣子,「我什麼都不會做。讓我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的。」
我不再反抗,任由他解開了我的衣服。
我不覺得我現在的身體有缺陷,而且我也不可能永遠不讓他看見,總會有赤裸相見的一天。
在我胸前,左乳消失了,隱隱凹陷,有一道橫跨的疤痕,很長很長,和我周身的皮膚顏色完全不同,呈現著一種很新鮮又很殘忍的淡紅色,因我瘢痕體質而增生,凸起、虬結、猙獰、蜿蜒。
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我有點心慌,他幫我把衣服扣好:「你受苦了。」
明明是關切的言語,但他演得一點都不好。
我太了解他了,能看出他的言不由衷。
公式化的關心浮於表面,
本質的冷淡無法掩藏。
一瞬間,心好像被針扎了一樣,浮起一種細細密密的酸痛感。
他要起身,我拉住他。
「我們談談。」
「什麼?」
「剛才在車上我就想問你了,你是不是很介意?」
「介意怎樣?不介意的話又怎樣?」
「介意的話就分手。」我手上稍微用了點力,「缺陷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不能在另一半嫌棄的眼光裡過餘生。」
他沉默了片刻,摸了摸我的頭發:「這對我來說也是需要時間接受的事,因為我見過完整的你……給我一點時間。」
說完,他起身:「我先走了,回家去補覺。你好好休息。」
他始終不肯把嫌棄宣之於口,但我還是能隱約感覺到。
我們之間好像完了。
5.
現在這個時代,冷戰三天默認分手。
不過畢竟沒人說出分手兩個字,所以我私自給這段感情留了一個月的緩衝期。
如他所說,給他時間。
我沒辦法不管不顧地結束這段感情。
我幾個月大的時候就被扔在了福利院門口,不知道自己的來處,也沒有見過父母,就在這裡長大。
福利院裡孩子很多,我從小過得熱熱鬧鬧。可是再熱鬧,也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家庭。
可能正因如此,在這個結婚率和生育率年年走低的時代,我卻仍然渴望成家。
小時候我曾幻想過,也許有一天,我的家人會找到我,我應該有慈愛溫柔的父母,親善友愛的兄弟姐妹,那時候我應該說些什麼?
優優拉著眼角扮哭臉,語氣浮誇:「你應該嗚嗚哭著撲過去說,
爸爸媽媽我好想你們呀嗚嗚嗚嗚……」
我輕輕推了她一把:「好惡心。」
優優是我在福利院最好的朋友。她的左手先天畸形,是個肉球,沒有手指。
但她性格比我強勢,一隻手打架也能打贏。
福利院裡缺人手,上了年紀的老師很慈愛,但實在管不過來這麼多孩子,大多數時候都在和稀泥。
優優會幫我把東西搶回來,搶回來就彈我腦瓜崩:「我一隻手都比你強!」
我們兩個一樣大,都是嬰孩時期就被扔在福利院的原住民,比親姐妹還親。
她很認真地問我:「你為什麼會想親生父母?他們不要你了,才把你扔在這的,他們肯定不是好人。」
我覺得灰心,卻又明白這就是事實。
安靜了一會兒,我問她:「你呢?
你真的沒想過親生父母嗎?沒想過家人嗎?」
她在衣兜裡掏啊掏:「想那麼多幹嘛,就算見了面我也不認識……喏,這個給你。」
她遞過來一根 1 毛錢的仔仔棒。
福利院不接受零食作為捐贈物資,隻接受衣服書籍米面糧油生活物資。
因為福利院不能穩定地給我們提供零食,但孩子饞嘴,吃過了就會一直惦記,所以幹脆不讓我們吃到。
上學之後會有零花錢,但是很少,不足以滿足小孩的口腹之欲。在這種情況下優優還願意把零食分給我,我大為感動。
她自己也拆開一根放在嘴裡,左手雖然隻是個肉球,但是兩隻手配合得很靈活,拆包裝一點都不費力。
「親生父母跟鬼一樣,我隻知道有,但是沒見過,估計這輩子也見不到。想親生父母還不如想想會被什麼人領養,
被領走了就有很多零食吃了。」
她說著,舉起肉球左手看了看。
「不過我這樣的是沒指望了,都想要健康小孩。但是為什麼沒人領養你呢?你長得漂亮,又健康,一直沒人要也太奇怪了。」
我也不知道,被領養的可能性隨著年齡增長逐年降低,期冀也跟著逐漸消失,但還是會失落。
她咬碎棒棒糖,把塑料棒隨手一扔:「反正你遲早有人要的。」
夜風有點冷,我朝她靠了靠:「那我們要一起被領養,還住在一起。」
「一起吃很多零食。」
「買很多仔仔棒。」
「傻了吧你!」她又彈我腦瓜崩,「到那時候誰還吃仔仔棒,我要吃漢堡!」
「不吃,蘇老師說漢堡一點都不好吃,就是外國饅頭。」
「傻子,那是蘇老師騙人的,
怕我們跟她要漢堡吃!」
「那我們一起被領養,一起吃漢堡。」
後來我差一點就被領養了。
領養夫婦不嫌棄我年紀大,光看照片就定下了我。
老師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高興得要跳起來。
我滿心歡喜地收拾好行李,背著書包準備跟著新父母離開的時候,他們看見我,遲疑了,對院長說,這個孩子長得太高了,他們不要。
這件事在我往後的人生中被反復回想起,以至於雖然我與這對夫妻隻有一面之緣,但他們的臉卻刻骨銘心地留在了我的記憶裡。
最後被帶走的,是比我矮上一大截的優優。
我至今都匪夷所思。他們沒有嫌棄我年紀大,卻嫌棄我長得高。矮竟然成了一種優勢,為什麼?
可是我怎麼能嫉妒她呢?她是優優啊。
我又不舍、又羨慕,但還是祝她幸福。
「你在新家要幸福,吃很多漢堡,帶著我的份兒一起吃。」
她哭得很醜,抽抽噎噎地答應下來。
「我不僅帶著你的份兒一起吃,我還給你送漢堡,我以後回來看你,你不要再被人搶東西了!」
但是她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由此推斷,她應該幸福得不得了吧,幸福得太充實,沒空回來。
我一直沒能離開福利院,擁有一個家的想法也跟著逐年頑固,可我已經不能擁有父母了,想擁有家庭,就隻能自己成為父母了。
組建家庭的執念,我全都投射到了霍鴻禎身上。
6.
我和霍鴻禎是大學同學。
本來沒有交集,小組作業時室友一牽線,成了同組組員。
我沒有電腦,
也不想上臺,所以承包了查資料的工作。
霍鴻禎負責做 PPT,漫不經心地問我:「你怎麼查資料?」
「去圖書館。」
我好像聽到他嗤笑一聲,但朝他看過去,他臉上又沒什麼特殊的表情,我懷疑我聽錯了,不敢追問。
他把筆記本交給我:「那你要查到幾輩子去。這種數據電腦上搜一下再問問學長學姐就行了。拿去用吧。」
他伸臂把電腦遞過來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柚子皮的氣味。
和其他男同學都不一樣。不是洗衣液味,不是汗味,不是其他任何奇怪的味道,是柚子皮的味道,清冽,若隱若現。
小組作業很順利。我把電腦還給他,他隨口說了一句:「不請我吃個飯啊?」
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隻是在開玩笑,但我一直都不太擅長辨別玩笑,我當真了,
並且邀請他去食堂。
他想了想:「今天就算了,還有事。明天沒課,你有安排嗎?」
「有。」我回答得很果斷,「我要去福利院做義工。」
他挑挑眉,跟我道別,離開。
交集本應到此為止,晚上我卻突然收到他的消息。
「我也想去做義工,需要什麼手續嗎?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志願工作結束後,回學校的路上,我在路邊的水果店挑了個柚子送給他。
「沒請你吃飯,這個柚子給你當謝禮可以嗎?」
他遲疑了一下:「為什麼送我這個?」
「因為我在你身上聞到了柚子皮的味道,我猜你喜歡吃柚子……我猜錯了?」
他搖搖頭,接過,就這麼成了向日葵福利院的義工,一做就是三年。
我們有時一起,有時他缺席。室友看見沒課的日子我們常常一起走,打趣地問我們是不是在交往。
我趕緊否認。
室友轉而問我:「那能不能幫我牽牽線啊?我對他還挺感興趣的。」
我含糊過去了。
我前二十一年人生中,感情經驗為零。我沒有錢談戀愛,也上不起補習班,所以不敢早戀。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這種人的人生,容錯率太低,試錯成本太高,我不敢犯錯。
可能正因感情經驗太少,我輕易地就喜歡上了霍鴻禎。三年同途,讓我相信他是個好人。
但我一無所有,所以始終不敢更進一步,保持著安全距離,話也不多說一句。
突然某一天,他對我說,紀清秋,我很喜歡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嗎?
毫無徵兆。
看著他明亮的眼睛,
我心如擂鼓,臉上越來越燒。
在他的注視下,我說,我也喜歡你。
初戀毫無保留,我獻奉全部愛,給予他我一生中最熱烈的生命,也給予他我最熱烈的執念。
我把對家庭的憧憬全都寄託在了霍鴻禎身上,社交軟件收藏夾裡都是裝修方案和育兒知識,每晚幻想著我們以後會擁有怎樣的家庭而入睡。
我想生一個女兒,我不會拋棄她,會給她我能給的一切,盡我所能做一個好母親。
那時候的我們,不是現在這樣,相互猜疑,相互傷害。
是什麼時候開始,才逐漸發現他好像不適合組建家庭呢?
三年了,我沒見過他的朋友,沒聽他提過家人,不知道他就職的公司名字,不清楚他的存款數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