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執念無處安放,我越來越迷茫。
7.
我回了福利院,晚上,我和蘇老師一起睡。
蘇老師是福利院的保育員,就是她在福利院門口撿到了我,從此擔負起我的生命和健康,把我養大,送我離開。就連我的名字,都是她起的。
福利院孩子很多,但她最偏愛我,經常讓我去她的宿舍和她一起睡,我們擠在一張小床上,她會拍著我的背給我唱搖籃曲。一直持續到高中我住校。
得知我和霍鴻禎在一起的時候,
她最高興了,拉著我的手連聲說,他是個好孩子,會對我好的。
生病的事,我本想瞞著她,不讓她擔心,但是不能佩戴義乳,想瞞也瞞不住。
我側躺著擠在老師的小床上,她還像小時候一樣拍著我的背:「很疼吧?生病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回來跟我們說,我們光看著都覺得心疼,你自己在醫院做手術得多害怕啊。霍鴻禎陪著你一起吧?」
我頓了頓:「他……出了錢。」
「人呢?人沒陪著你嗎?」
「住院期間來過一次,動手術的時候不在……工作忙吧。
」
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安慰我:「錢和陪伴總要給一個,給了就是好的。」
我忍不住了,把頭埋在蘇老師懷裡,泣不成聲。
「我們之間變了,但我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就因為我切掉了乳房嗎?我在他眼裡已經不是完整的女人了嗎?可我還是我啊!」
老師輕輕摟住我:「不哭,清秋不哭,你剛動完手術,情緒波動太大傷身,不哭不哭。他有眼無珠不珍惜你,你換掉他就是了!不值得!」
我逐漸平復,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模糊中,我腦中恍惚閃過一個念頭。
「媽媽」這個角色,應該就像蘇老師差不多吧?
是不是其實我也擁有家庭,擁有家人,隻是形式與世俗意義上的家庭不同罷了。
對啊,我是有家的。難過時我有歸處,這裡就是我的家呀……
想著想著,沉入睡眠。
我睡了近日來最安穩最沉的一覺。
8.
兩天後,凌晨三點,我接到了霍鴻禎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個女聲。
「你是紀清秋對吧?霍鴻禎喝多了,但是不肯上車,也不肯回家,一直念你的名字,你能來把他接走嗎?我自己實在是弄不了他。」
霍鴻禎,出去和女人鬼混了?
他做跨境電商,晚上要上班的,哪有時間出去喝酒?
不知道是因為沒睡醒,還是因為別的什麼,我腦子空白了好幾分鍾才緩過神來,最後還是決定去看看。
那個女人報的地址是麗海俱樂部。
我對這個俱樂部沒有概念。坐上出租車報出地址的時候,司機不懷好意地問我:「這個時間,
你去上班啊?」
我這才大概意識到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我到的時候,那個女人坐在中廳的沙發上,霍鴻禎趴在她膝蓋上睡得S沉,她一抬頭,露出一張和我極其相似的臉。
是那天那個外賣員。
那天她有些潦草,今天她化了妝,收拾妥當,看起來和我更像了,好奇地打量著我,絲毫沒有第三者被抓包的恐慌。
她甚至朝我伸出手:「真有緣分,又見面了,認識一下嗎?我叫舒望月。」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十二歲那年的記憶在此刻又突襲了我。
那對夫妻又出現了。
他們說,這個孩子長得太高了,我們不要。
於是我隨隨便便就被長得矮的優優替代了。
現在,好像霍鴻禎在說,這個女人沒有左乳房,我不要。
然後我就被身體完整而且長得很像我的舒望月替代了。
為什麼我總是被替代的那一個?我接受不了。
分手就分手,為什麼要這麼作踐我啊?!
我應激了,喘不上來氣,
緩了半天,最後揪著霍鴻禎的頭發把他上半身拽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對準他的臉猛甩了一巴掌。
啪!
其實我這輩子從來沒打過人,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動手打人。
第一次出現讓我覺得唯有暴力才能泄憤的時刻。
他沒醒,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但是大堂經理嚇著了,趕緊把我拉開,同時指示服務生打電話。
服務生在電話中說:「韓哥,老板在鑽石包廂喝多了,現在睡在前廳……對。
這個我們不清楚……您送老板回家是嗎?好的好的……」
這一大串裡,隻有一個詞在我耳中最明顯,我無法忽略。
老板。
原來這就是霍鴻禎口中的家裡的小生意。
原來這就是他的跨境電商工作。
怪不得我問不出公司名,問不出運營項目。
怪不得他每天晝夜顛倒。
怪不得他從不肯帶我見朋友。怪不得他有錢有人脈。
怪不得啊!
我還真是交了個了不得的男朋友啊!
真是太諷刺了,以至於一時之間我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我還擅自定下什麼一個月的緩衝期,簡直是太可笑了。
我對他來說隻是能被替換掉的玩物,卻太把自己當回事,太把這段感情當回事,自作多情,以至於事到如今,像個十足的小醜。
在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我來說都像是羞辱。
我正要離開時,電梯響了。
聽著其他人一聲聲叫「韓哥」,
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我又見到了我永生難忘的那張臉。
我十二歲那年,他對院長說,這個孩子太高了,我們不要,最後帶走了優優。
就是他。
9.
今晚衝擊的事實在是太多了,一件比一件重量級,一股腦衝我砸過來,沒給我絲毫喘息的餘地,就好像我前二十四年人生裡的伏筆都在這一個晚上集中爆發了。
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被稱為韓哥的男人當然已經不記得我了,看都沒有看我一眼,徑直走向霍鴻禎,把他扛起來就要走。
事情又多又緊急的時候,人的行動往往比腦子更快。我壓根來不及思考,下意識跨出一大步,攔在他面前。
韓哥其實挺其貌不揚的,是個幹癟的中年人,瘦瘦小小,當年就不年輕了,現在更老。
但氣質這種東西很難說,他總給我一種危險的感覺,盯著我的目光很冷厲,連帶著眼角的褶子好像都來者不善。
我害怕,但還是硬著頭皮站在原地。
我實在實在是太想見到優優了。
她走了十二年,我就掛念了她十二年,一日也不曾忘。
「打擾了,
我是林優的朋友,我想問問她現在怎麼樣了?她還好嗎?」
他眯了眯眼:「誰?找錯人了吧。」
「呃……或許她現在改姓了?叫韓優嗎?就是那個沒有左手的女孩。」我反思自己唐突的發言,開始組織語言,「十二年前你在向日葵福利院領養了她,她後來沒有再回來過,但我很掛念她……」
他眉心皺了皺,什麼也沒說,隨手把我扒拉到一邊,扛著霍鴻禎邁進了旋轉門,把我隔絕在了玻璃外。
10.
第二天,霍鴻禎主動約我見面。
他昨夜宿醉,
今天臉色很難看,蠟一樣,耷拉著眼皮。
右臉還有點泛紅,看來昨晚我那一巴掌威力夠大。
以前我相信他做跨境電商,看見他這樣覺得很心疼,還不止一次勸他辭職換工作。
現在才知道,原來是被酒色財氣泡透了。
我還是心疼心疼自己吧。
他捏著眉心:「你想問什麼,問吧。」
我笑出聲:「你主動約的我,我以為你要解釋什麼,原來還要我自己問嗎?」
他不應聲。
「我問你就會回答嗎?
」
他沉默片刻,開口:「看情況。」
來之前,我打定主意,一定要控制好情緒,別太怒形於色。
可真面對他我才發現,太難了。人不是機器,沒辦法完全控制所思所想所感。
很多事即使知道已經沒意義,也會想要個說法。
畢竟誰都不想一段感情S得不明不白。
我努力放緩語氣:「那個女孩,舒望月。」
他從鼻腔裡發出了悶悶的一聲,似是而非。
「你怎麼和她搭上的?
」
「轉賬記錄加好友。」
回答得很快,誠實得有恃無恐。
出軌理由我不想再問,多說無益,不過自取其辱。
「關於你的家境,以及你的事業,你一直都在騙我,是嗎?」
「我隻是覺得沒必要告訴你。」
「你的未來規劃裡從來都沒有我?」
他終於抬眼:「我沒有未來,也沒有規劃。」
我一哽。
在我滿心歡喜地說以後的房子要裝滿牆書櫃的時候,
說以後每個月都要和他去看電影的時候,說我每個月要存多少錢數著什麼時候可以買房的時候,在我連以後要用什麼鍋碗瓢盆都想好了的時候,他從來沒告訴過我他沒有未來。
聽著我規劃未來的時候,他在想些什麼呢?
追問已經沒有意義。
安靜很久後,我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昨天晚上,把你接走的那個人,叫韓哥的……」
他沉默著。
「我很少求你幫忙,但希望你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幫我牽個線。十二年,
我最好的朋友被他領養走了,我一直想她,我很想見她,真的。」
他盯著我的眼睛,話音極盡冷酷:
「她不想回憶起福利院的日子,所以根本不想見你,你就當沒認識過她,這樣對她最好。」
我一直掛念的朋友,她不想見我。
打擊一個接一個,真是絲毫不管我S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