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是,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下意識的反應騙不了人,昨天晚上韓哥的態度不像回避,更像真的不知道林優是誰。


因為給優優改了名字,所以忘了她的舊名嗎?


 


也不是說不通,我卻還是覺得可疑。


 


我追問:「不想見我也可以,能不能把她的社媒賬號給我?我隻是想看看她的近況,我保證,我絕對不會主動打擾她,就隻是看一下她的動態,僅此而已。」


 


霍鴻禎揉揉眉心:「別無理取鬧。」


 


我覺得這要求不過分,可他甚至拿不出正當理由拒絕我,隻能用無理取鬧四個字來堵我的嘴。看來優優被收養的事真的別有內情。


 


這一切發生得太急太快,我的腦子甚至來不及為我和霍鴻禎不體面的收場而傷心,就迅速被另一件事侵佔。


 


人的情緒真的很容易被頂替。


 


可某種程度來說也是好事。


 


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過往時光隻是一場夢,醒來就不該再留戀。


 


我從包裡掏出欠條遞給他,站起身:「那就這樣吧。鑰匙回頭快遞給我就行了。之前你給我付的醫藥費,我會分期還給你,這是欠條。」


 


他沒接,也沒動。


 


「霍鴻禎,再見。」


 


11.


 


夜裡我偷偷去了麗海俱樂部。


 


昨晚鬧得動靜有點大,我怕被認出來,特意戴了口罩墨鏡。


 


我沒來過這種地方,不知道怎麼消費,沒拿到電梯卡,連電梯都按不動,跟在別人身後蹭進電梯,混進了第七層。


 


出電梯門時,正好碰上一隊漂亮女孩兒被帶進包房。


 


她們下身穿著修身的及踝長裙,但上身都隻穿著比基尼,豐滿白嫩,隻要細細的帶子一拉,春光就一覽無餘,

我隻是看著都很沒安全感,真不知道她們是怎麼往身上穿的。


 


我聽見領班向客人介紹:「這些都是這個月新來的奶媽,沒有一個超過二十歲的!保證個個的汁水都又甜又多!來,擠給老板們看一下……」


 


後面的話隨著包廂門關上而消失了。


 


另一邊,領班在對一個少爺訓話:「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記好。陳姐喜歡別人管她叫妹妹,她最喜歡的酒是馬丁尼,要嘴對嘴喂!進門別往沙發上坐,跪下,隻要不讓你起來你就得跪著,全都記住了?要是伺候不好把人得罪了,你就等著挨罰吧!快去吧,嘴甜一點兒。」


 


原來霍鴻禎每天晚上就泡在這種地方裡。


 


我光是聽著都心跳加速,經年累月被這些事情浸染,怕不是連大腦結構都會變得異於常人。


 


我匆匆鑽進電梯。


 


從一樓上來很難,但上來之後,電梯員就不會再懷疑盤問,他把我也當成了這裡的客人,恭敬地問我想去的樓層。


 


我不知道。這地方太大了,光怪陸離氛圍詭譎,我在這裡暈頭轉向,不甘心就這麼離開,卻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於是我問他:「哪層樓空氣好一點?我頭暈。」


 


電梯把我送上頂樓。


 


說是頂樓,但上來我才發現這裡其實是天臺,露天空氣確實清新了一些,沒有包房,人大多聚集在中間。


 


我朝那邊看過去,中央是一個巨大的舞池,正在進行鋼管舞表演。


 


舞池中有八根鋼管,八位舞者,有男有女,都一絲不掛,在旖旎俗豔的彩色射燈中,隨著音樂節奏在鋼管上旋轉倒掛。


 


隻要給錢就可以下舞池去摸,客人們看得起勁,不少人下去了,有人在喊著競價,

似乎是今夜包下舞者的價格。


 


有個人扔了票子下了舞池,揚著酒瓶子直接往舞者身上潑,酒水潑到鋼管上,沒了摩擦力,舞者重重摔下來,疼得龇牙咧嘴,而客人在哈哈大笑。


 


我別過頭不忍看。


 


除了一樓之外,一共有十二層樓。


 


我現在隻看到了兩層,就見識到了這些,其他十層都有些什麼,我連想都不敢想。


 


原來在我看不見的角落裡,世界上還存在著這樣的地方,經營者甚至就是我的身邊人。


 


至少曾經是身邊人。


 


我一想到我治療乳腺癌的錢,有可能是霍鴻禎從那些女人的身上榨取出來的,就覺得一陣一陣的惡心。


 


不是覺得她們惡心,是覺得霍鴻禎惡心,連帶著花這筆錢的我也惡心。


 


我扯下口罩,稍微順了順氣。


 


正要走的時候,

身後突然有人扯住我的手腕。


 


我回過頭,是一個西裝革履的普通男性,眯縫著眼睛打量我。


 


「這麼好看,擋上幹嘛啊?出臺嗎?多少錢?」


 


他一邊說一邊往我身上貼,一瞬間我害怕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拼命往回抽手,但怎麼也抽不出來。


 


我能聞到他呼吸噴吐間散發出的酒臭味,他貼我越來越近,我用盡全身力氣提膝一撞。


 


他松了手,緩緩倒在地上,蜷縮著打滾,我慌忙往電梯的方向跑。


 


我不敢再在這棟樓裡久留,迅速離開了。出門之後,我繞著這棟樓走了一圈,確認了後門的位置,蹲守在附近。


 


然後我撥通了舉報電話。


 


「我要舉報,有人涉黃。」


 


12.


 


大概是有人通風報信,在掃黃的人到來之前,俱樂部的人就都散了。


 


客人走前門,員工走後門,等掃黃的人到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最終誰都沒抓住。


 


掃黃結束之後,後門走出來兩個人。


 


是霍鴻禎,和韓哥。


 


雖說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我是真不想在這裡看見霍鴻禎。


 


他就像一根卡在喉間的魚刺,咽不下去,但又吐不出來,兩難之間,好像隻剩疼痛是真的。


 


一看見他,剛假性痊愈的傷口就會崩開,鮮血淋漓地提醒我他的真面目。


 


我蹲在一輛車後,不敢冒頭,隔著兩層車窗觀察他們。


 


不大不小的聲音,不遠不近的距離,天時地利,能把他們交談的內容聽個七七八八。


 


「怎麼這麼突然,事先沒聽到風聲啊。」這是韓哥的聲音。


 


「回頭查查吧。」


 


「跟在你身邊的那個女人,

你解決了嗎?」


 


我更加努力地豎起耳朵,試圖分析出「跟在你身邊的那個女人」,指的是我,還是舒望月。


 


「我糊弄過去了,她不會再追問林優的事了。」


 


是我。


 


「我不放心。女人較起真來很麻煩,小心駛得萬年船。她不是孤兒嗎?沒有背景,可以解決得很幹淨。」


 


霍鴻禎什麼都沒說,隻是瞪了他一眼,就把他接下來的話瞪沒了。


 


我突然間起了滿背的冷汗。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已然經歷了命懸一線的危機,毀滅我與我何幹,我這種人,就算不明不白地S了,也沒有人會為我伸冤。


 


霍鴻禎能把這樣的地方經營得風生水起,背後不知道有多大的能量。隻要他想,完全可以讓我消失得無聲無息。


 


而他沒同意S掉我,也許是這三年的感情未泯,

又也許隻是一念的惻隱之心。


 


如果這些都沒了,我連怎麼S的都不知道。


 


韓哥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昨天聽見她說什麼林優、什麼福利院的時候我都沒反應過來。誰會把一個S了十幾年的人記那麼久。」


 


忽的,我腦中有如落雷。


 


S了十幾年的人。


 


恍惚間,十二年前的畫面又浮現在我眼前。


 


那對夫婦說,這個孩子長得太高了,我們不要。


 


然後帶走了優優。


 


她沒有得到幸福,更沒有連我的份一起幸福。早在被領養的時候她就不明不白地S了。


 


可他們本來選中的是我。


 


她是替我去S的。


 


13.


 


那天晚上我是怎麼回的家,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等我有意識的時候,

已經是一覺醒來天光大亮。


 


頭痛欲裂。


 


我緩慢地坐起來,轉動僵硬的脖頸,餘光突然瞥到一個人影。


 


我嚇了一激靈,驚叫出聲,扭頭一看,霍鴻禎赫然坐在我家的沙發上。


 


鑰匙串掛在他食指上轉著圈:「我來給你送鑰匙。」


 


很難說清我現在對他是什麼情緒,悵然?厭惡?驚懼?


 


我雙手SS捏著被子,努力裝作泰然自若。


 


「我們已經分手了,你這是私闖民宅!」


 


他輕笑一聲:「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去麗海了,你剛進門我就看見你了。你能去我的地盤,我不能來你這?」


 


「……你看見我了?」


 


「從監控裡。你不會以為帶個口罩我就認不出你了吧。麗海怎麼樣?好玩嗎?」


 


我無法作答。


 


那不是我的三觀能接受的地方。


 


而且,違法。


 


「你知道麗海一晚上的流水,有多少嗎?」他繼續問著。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比劃了個三的手勢。


 


「三百萬,打底。沒有一天會低於這個數,遇上節假日,或者俱樂部舉辦活動,會更高,上千萬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因為你的舉報,昨天晚上生意沒做成,三百萬流水沒了。」


 


我雙臂瞬時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下次做事不要留尾巴,用自己的號碼打舉報電話,隨隨便便就查出來了。」


 


「所以你今天侵入我家,是要威脅我嗎?告訴我你隨時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他伸手一扔,鑰匙串叮叮當當地落到了被子上。


 


「我不會,但我不能保證別人也不會,

麗海不是我一個人的。我們不是已經結束了嗎?要斷就斷幹淨,別總往我的地盤裡湊。」


 


他說完,起身。


 


打開門之前,他留下最後一句話。


 


「不是每一次你都能全身而退的。」


 


14.


 


理智告訴我別再追查關於麗海的一切。


 


可我怎麼才能無動於衷?


 


那個和我許願永遠在一起的女孩,離開的時候答應會連我的份兒一起幸福的女孩。


 


她的生命永遠停在了十二歲,再也沒有迎來屬於她的花季雨季。


 


我在手機上搜索麗海俱樂部,公開信息都沒有提到裡面提供非法服務,偶爾能看到網民評論,但無人在意,掀不起風浪。


 


百科裡提到,麗海俱樂部隸屬於弘業集團。


 


我點擊跳轉過去,又看到了公司的工商信息,

相繼跳轉了法定代表人等詞條。


 


公開信息還是能查到些線索的。弘業集團的董事長就姓霍。


 


董事長的百科上顯示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的名字都是霍鴻 X。


 


但是其中沒有霍鴻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