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即便如此,我也幾乎可以確定,這個富有的家族就是他的出身。


 


百科上有名有姓的三個子女都在弘業集團任職,霍鴻禎卻晝夜顛倒地泡在麗海俱樂部。


「我沒有未來,也沒有規劃。」


 


這是分開那天他對我說的話。


 


我不知道其中有什麼內情。


 


但就算有,也和我沒關系。


 


我不會因此心疼他,心疼這個隨手一撒就是成千上萬的有錢人。


 


他不可憐,但他那紙醉金迷的麗海俱樂部裡卻有太多的可憐人。隻能跪著伺候富婆的男人,袒胸露乳擠奶的女人,摔下鋼管的舞者,連件衣服都不能穿。


 


還有消失的優優。


 


他們才可憐。


 


霍鴻禎不值得可憐。


 


公開信息是有限的,查無可查,我最終回了向日葵福利院。


 


我問蘇老師:「老師,

你還記得優優嗎?」


 


「記得呀!你小時候和優優最好了。你怎麼突然想起問她了?」


 


「老師,我能不能去看看她當初的收養資料?我想找她。」


 


我沒有說出真相。


 


那對她來說太殘酷了。


 


「收養資料應該都在收養辦公室,我看看……這會兒張主任應該在,你直接去就好了。」


 


這些資料本來是不應該讓外人隨便翻閱的,可我不是外人,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老師們都認識我。


 


因為日期記得清楚,所以查起來沒有難度。


 


我從屬於優優的文件袋裡抽出領養人資料那兩頁紙。


 


上面是韓哥的照片,但姓名寫的是趙強。


 


這場領養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我把每一頁資料都拍下來,

回去和蘇老師告別。


 


已經是午飯時間,她正在招呼孩子們吃飯,人聚得很齊。


 


我大略看了看,有兩三個相熟的小女孩不在。


 


「老師,佳佳和小微去哪了?好像一直沒看見。」


 


她一邊擺放碗筷一邊應聲:「你有一陣子沒回來了所以不知道,佳佳和小微被領養了,就是今年的事。」


 


我哦了一聲:「是好事,還有機會過普通的家庭生活,希望領養家庭不錯。她們今年應該……有十歲了吧?」


 


「是啊,十歲。一般都喜歡領養年紀小不記事的,喜歡要男孩,喜歡要健康的。她們倆能被領走,真不容易。這兩年送出去好多孩子,也不知道都過得怎麼樣……」


 


我應著聲,突然意識到不對勁,跑出門直奔收養辦公室。


 


這兩年裡,我畢了業,忙著工作,回來得少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好像少了很多女孩子。


 


就像蘇老師說的一樣,大多數人都想要健康的、年幼的、男孩。


 


但這些被領走的女孩不見得多健康,佳佳是智力殘疾,小微眼睛看不見。


 


不排除有些領養家庭非常有愛心,就是想給殘缺的孩子一個家,但大多數時候,在院裡還有這麼多健康孩子的情況下,其實輪不到她們。


 


說來可能太殘酷,但這就是福利院的現實情況。


 


正因如此,她們被領養成功顯得很反常。


 


我總是想起優優,控制不住地往最壞處想。


 


張主任看見我回來,有點意外。


 


「怎麼了?」


 


我想了想:「我想再看看優優的記錄,我發現剛剛拍領養人地址那張有點模糊,

看不清,我想重新拍一張。老師,午飯時間了,你是不是要去吃飯了?」


 


他把鑰匙遞給我:「正要走呢。你自己看吧,走的時候鎖一下門,鑰匙給我放在門框上就行。」


 


他一走,我就迫不及待地翻閱起了資料。


 


最近兩年時間裡,女孩被領養的比例顯著提升,幾Ṱû₌乎每個月都有女孩被領養,其中年紀最小的六歲,年紀最大的十二歲,沒有身高超過一米五的。這些孩子並不是個個都健康,這麼多身體有問題的孩子被領養實在是太反常了。


 


領養人信息各不相同,但是有韓哥的前車之鑑,誰知道這些當中有沒有假資料?


 


我全部拍了下來,鎖上門,放好鑰匙,離開了福利院。


 


15.


 


優優的領養資料就是個擺設,全是假的,根本找不到人。


 


這兩年裡被領養走的女孩一共二十九個,

我隻能尋訪到其中三個,其他二十六個全部下落不明。


 


我又另外尋訪了一些領養時間更久遠的家庭,大多都還是能聯系到的。也就是說,領養程序出問題,基本就是這兩年的事。


 


她們去哪了?


 


被拐賣了?還是被什麼人摘走了器官?還在人世嗎?


 


沒有人能給我答案。


 


我了解領養程序,領養首先就需要社工對申請人家庭實地走訪,評估撫養環境。


 


收養辦公室的張主任是收養程序的直接把關人,肯定脫不了關系。


 


而這背後有沒有更多人參與?有沒有更多福利院存在問題?


 


我控制不住越想越深,越想越覺得背脊生寒。


 


我腦中瞬間浮現出很多老師的面孔。他們有的已經退休了,有的還在福利院工作。在我的前半生裡,他們都曾給過我關心和愛護。

我隻要一想到他們中可能有人參與其中,背地裡還有另一幅臉孔,就忍不住心顫。


 


最終,我回了福利院應聘。


 


我本來有工作,確診乳腺癌之後辭掉了,空窗期以此過渡,很合理。


 


老師們大多都認識我,面試的時候問無可問,對於我願意回來也很高興,加上我大學四年一直回來做義工,對工作內容再熟悉不過,足以勝任這份工作。


 


我成為了向日葵福利院的合同制保育員。


 


確定入職後,我購置了義乳,並在醫生指導下學會了如何佩戴,左胸的皮膚逐漸不那麼敏感,漸漸習慣了義乳的重量。


 


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隻是不想嚇到小孩子。


 


在這裡工作一個月後,福利院來了一個九歲的小女孩曉月。


 


她的父母S於車禍,因為沒有其他親屬,就被送到了福利院。


 


雖然她年齡有點大,但她非常健康。而且她雙親都是有據可查的普通人,證明她的基因沒問題,這樣的孩子比被遺棄的孩子搶手很多。


 


我知道她很快就會被排出去,但沒想到僅僅三天,她就匹配到了領養家庭。


 


時間卡得太巧,我懷疑這中間有暗箱操作。


 


我真希望我隻是多疑,領養過程中我比誰都緊張。


 


曉月不願意被領養,嚇得一直哭。


 


我極力勸那對夫婦:「是這樣的,曉月剛來才幾天,不久之前她還有愛她的父母和優渥的生活,而且她年齡大記事了,對新家庭的接受度非常低。我們院裡有很多年紀更小的孩子,兩三歲不記事……」


 


那對夫婦理都不理,一直哄著曉月說好話,把各式裙子零食不斷往她手裡塞。


 


「曉月,

你跟叔叔阿姨走吧,叔叔阿姨一直想要一個女兒,會對你好的,我們保證你會過上公主一樣的生活。


 


「這裡是孤兒院,這不是好地方,別的孩子會欺負你,老師會打你,你吃不到好吃的,也不能去遊樂園,也不能上大學。但是叔叔阿姨什麼都有,什麼都能給你。」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張主任就在旁邊聽著,但卻什麼都沒說。


 


我忍不住反駁:「首先,我們是福利院,不是孤兒院,不要使用這種稱呼。其次,你說的那些是世俗對福利院的刻板印象,我就是在福利院長大的,這裡的氛圍沒有外界傳聞那麼差。」


 


女人回頭看了看我,擠出一個幹巴巴的笑:「我們也是太著急了,我們喜歡這個孩子,想讓她跟我們走。」


 


張主任把我拉出去:「清秋,注意態度。有時候領養家庭就是方法不對而已,領養出去一個孩子咱們院裡能少很多壓力,

沒什麼不好的,你就當沒聽見,別拆臺。」


 


我轉而從程序上找問題,但是每個問題都能被林主任堵回來。


 


「不是需要實地探訪領養人的家庭環境嗎?還沒去吧?」


 


「打過視頻電話確認,你放心吧,環境很好。」


 


「我看領養資料裡沒有體檢單和工資證明。」


 


「這個可以之後再補,有時候過了這個時候,人家可能就不想領養了。」


 


「那還有三十天試養呢?」


 


「你看他們那麼喜歡曉月,不是什麼壞人,試養隻會拉長程序時間,萬一曉月在試養過程裡暴露出什麼缺點被退貨,那最終還是害了孩子。」


 


最後,張主任拍了拍我的肩:「好了清秋,別想太多了。領養能成功的話,對領養家庭,對曉月,對咱們院裡都是好事啊。我知道你這孩子從小就較真,也注意注意場合吧。


 


說不通,隻能來硬的。


 


胡攪蠻纏也好,撒潑打滾也好,把他們打一頓也好,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要阻止他們帶走曉月!


 


我正要回去,院長從遠處走過來,朝我招手:「清秋,你跟我來一下。」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誰在這時候出來攔我,誰就是他們的同伙。


 


整個福利院,都爛了。


 


16.


 


勢單力孤,我沒能攔住他們帶走曉月。


 


目送他們出了門上了車,院長和張主任大概是以為塵埃落定,轉身回去了。


 


趁著這個機會,我趕緊衝出門,他們沒走遠,還能看見車尾燈。我攔了輛計程車,一路跟上去。


 


常規來說,完成領養程序之後,養父母都會拿著相關文書去為孩子遷移戶口,但是他們卻沒有開往戶籍科。


 


我們越來越接近一個熟悉的目的地。


 


他們的車停在了麗海俱樂部後門。


 


我不能靠得太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曉月帶了進去。


 


麗海俱樂部,那是什麼地方啊。


 


我上次看見的隻是冰山一角,我沒看到的呢?


 


曉月會在裡面遭遇什麼?當年的優優身上又發生過什麼?


 


我不敢想,也不忍想,心悸顫抖,不知不覺間,雙手汗湿冰涼。


 


我怕被發現,更怕功虧一簣。


 


優優也好,曉月也好,我也好,沒人能為我們伸冤。


 


到了這時候,我反而很奇異地冷靜了下來,危在旦夕刻不容緩,生S關頭情緒無用。


 


後門關S了,我從前門踏進俱樂部。


 


還沒到晚上,稍顯冷清,沒有人群遮擋視線,但是那對夫婦和曉月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無處可覓。


 


我隨手抓住一個服務生:「剛才兩個人帶著一個小女孩進來了,他們去哪了?你看見了嗎?」


 


服務生看了看我,似乎在確認我的身份:「舒小姐?是老板讓您來的嗎?」


 


我哽了一下。


 


看來舒望月這段時間經常跟著霍鴻禎泡在俱樂部裡,現在我倒成她的替身了。


 


真是倒反天罡。


 


但是無所謂,隻要能把人救出來,隨便把我認成誰都行。


 


「對,你們老板讓我來的,看見那個小女孩了嗎?」


 


「不好意思舒小姐。」對方搖搖頭,「我沒看見什麼小女孩。」


 


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麗海俱樂部裡亂竄,恨不能把每一層都地毯式搜索翻個遍。


 


但是麗海實在是太大了。而且沒有電梯卡,我到不了樓上,就算能上樓,大多數包房我也進不去。


 


我把一樓找了個遍,確認沒有曉月的身影,進了電梯。


 


連電梯員也把我認成了舒望月,連聲喊我舒小姐,問我要去哪一層,沒有卡也能送我走。


 


「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