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2」的按鈕亮起,電梯門即將關閉的那一刻,一隻女人的手伸了進來。


 


門開了。


 


舒望月站在門外。


她整個的改頭換面了,穿灰藍色絲綢襯衫和深灰色西裝褲,頭發剪成及肩中發,從無劉海變成齊劉海,和我一模一樣。


 


我愛這麼穿,而且我現在就在這麼穿,頭發長度也和她相差無幾。


 


如果不仔細盯著我們的臉找不同,乍一看幾乎沒什麼區別。


 


她甚至在左臉上畫了顆痣,位置和我一模一樣。


 


怪不得一路上遇到的人都錯認了我。


 


這一瞬間,我想到了很多曾經看過的小說劇情。


 


女主角遠走,回來時發現男主角找了個替身,大為感動,覺得男主角情深意重,對她一往情深。


 


而現在直面此情此景,我隻覺得惡心。


 


非常惡心。


 


就像在照一面畸形的鏡子,從裡面看見了一個畸形的我。


 


霍鴻禎這樣做是愛我嗎?我是什麼呢?隻要把我的輪廓復制下來套在另一個軀體上就行了嗎?


 


我的獨特性就這麼被消解了,被替代得是如此輕而易舉。


 


荒謬,太荒謬了。


 


她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個遍,最後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好像她才是正品,而我是一個劣質的假貨。


 


「紀小姐,好久不見。」


 


17.


 


舒望月連拉帶拽地把我扔進了霍鴻禎的辦公室。


 


她看起來瘦,但力氣出奇的大,我一點兒都反抗不了。


 


霍鴻禎的辦公室比我整間出租屋都大,裝修漂亮,應有盡有,洋溢著我熟悉的柚子皮氣味。


 


氣味是非常勾人回憶的東西,人聞到熟悉的氣味,

就會想起熟悉的場景。


 


我也不例外。


 


說是辦公室,其實更像單人公寓,我在這裡看見了很多眼熟的東西。


 


晚上頭碰頭躺在一起在黑暗中幻想的夢。


 


「以後我想要一個滿牆的書櫃,我喜歡胡桃木的顏色,希望木制家具都是胡桃木色。」


 


分享過去的商品鏈接。


 


「這個綠色玻璃落地燈太好看了,我先收藏了,以後要買,就放在沙發旁邊。」


 


逛商場時看見的心儀商品。


 


「珐琅鍋是不是很適合燉東西?啊,可惜現在的出租屋沒有廚房。這個南瓜色的鍋好看!」


 


……


 


這些東西沒有如我所願成為我們家庭的一部分,卻都出現在了他的辦公室裡。


 


這裡連灶都沒有,卻在辦公桌上擺了一個南瓜色珐琅鍋,

真的很奇怪。


 


霍鴻禎躺在沙發上睡著,聽見動靜睜開眼,目光在我和舒望月身上來回流連。


 


她把我往前一推。


 


「她冒名頂替我混進來,好像在找人。」


 


義乳不太舒服,我動手調整了一下位置。


 


假胸就是這點不好,終究比不了真的。


 


我決定再賭一把他的感情未泯,賭一把他的惻隱之心。


 


「有人從向日葵福利院領養了一個九歲女孩,我親眼看著他們把人帶進來,讓我把她帶回去,可以嗎?」


 


霍鴻禎緩緩坐起來,盯著我。


 


突然間,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沉默地聽著,始終都看著我。


 


片刻,他一句「知道了」掛斷了電話。


 


「清秋。」


 


我沒應聲。


 


「你好像不聽勸告。


 


也許我賭錯了,在利益與風險面前,我什麼都不是。


 


果然不是每一次都可以全身而退。


 


他就那麼盯了我許久,最終又躺回去,閉上眼睛。


 


「帶她走,把她扔出去,交代下去,不要再放她進來。」


 


我猶自掙扎:「把那個女孩交給我,求你了霍鴻禎,別作孽,她才九歲!」


 


「滾!」


 


我們認識到現在,他第一次對我說出這個字。


 


舒望月捂著我的嘴把我拖了出去。


 


離開辦公室很遠她才放開我,我想衝回去,被她拽住,她力氣真的很大,輕輕一甩就把我按在了牆上。


 


「那天晚上見到你,放著潑天的富貴不要非要鬧事,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麼聰明人。


 


「本來還想見識見識你是個什麼人物,試探試探霍鴻禎現在對你是什麼態度。

看你還是那麼蠢,我就放心了。


 


「我還真怕你們重歸於好,沒我的位置呢。


 


「話又說回來,你胸都沒了,沒有男人會喜歡一個殘缺的女人。不然也不會有我了。」


 


她眯起狹長的眼打量我,似笑非笑。


 


看著和自己相似的面孔做出這副表情,感覺還真是奇怪。


 


「……你喜歡霍鴻禎哪一點?」


 


她好像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怎麼問出這個問題的?有錢有勢,又年輕,這還不夠嗎?」


 


「他給你多少錢,讓你心甘情願地變成另一個人?」


 


她挑了挑單邊眉毛:「很多錢,讓我變成誰都可以。」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拇指摸到她臉上那顆痣,用力撫過,痣沒有掉。


 


她拍掉我的手。


 


「紋的,不是畫的,擦不掉。反正霍鴻禎給我錢,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


 


「隻要我想,應該還能跟他重歸於好。」


 


她收了笑,變得警覺。


 


「他辦公室裡的所有陳設,都是我以前提過的。他會找你待在他身邊,我想多少他還是對我舊情難忘……」


 


「你說這些的目的是什麼?讓我知難而退,給你讓位置?」


 


我搖搖頭。


 


現在我能求助的人隻剩她了。我相信她對麗海多少有些了解。


 


至少,比我了解。


 


「你告訴我小女孩進來之後會被帶去哪,這裡會對她做什麼,隻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我不會再出現在霍鴻禎面前。」


 


她冷笑:「口說無憑,我憑什麼信你啊?


 


說著,她戳了戳我的肩膀。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吧?為什麼這麼危險你還要找?你真是傻子嗎?」


 


「求求你,告訴我。那個女孩兒才九歲。像我們這樣的人,S得不明不白也沒人給我們伸冤……可是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看著我,像在看傻子,嘲諷,又憐憫,欲言又止。


 


良久,或許終究還是憐憫佔了上風,她放低聲音。


 


「霍鴻禎隻是讓我陪他喝酒睡覺,又不是僱我來工作的,我真的不知道。但是……」


 


她停頓了兩秒:「麗海有地下。獨立電梯,那電梯沒人帶的話很難找,這樓的地形很復雜的……」


 


「那部電梯在哪?」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被扔出麗海,而且再也進不去了,安保看見我就攔。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被帶進了未知的沼澤,可能就此消失在這個世界,而我什麼也做不了。


 


繞著麗海轉了好幾圈,無計可施,最終我隻能徒然回到福利院。


 


蘇老師看見我,語氣為難:「清秋……」


 


「怎麼了?」


 


「院長剛才說,不繼續用你了,該給的賠償都會給,你收拾一下東西,明天就不用來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


 


「好。」


 


她欲言又止,糾結片刻,拍拍我的背:「清秋,你得罪了人,有時候,太追根究底也不是好事……」


 


我心念一動。


 


「老師,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早該想到的。


 


福利院就這麼大,這麼多女孩的領養程序都有問題,其他老師怎麼會沒有察覺呢?


 


可是一直沒人捅出這件事。


 


是麗海的勢力太強大,他們被迫緘默,還是所有人都同流合汙?


 


蘇老師擺擺手:「我老了,腦子也有點糊塗,什麼都不知道,就等著退休了。」


 


欲蓋彌彰。


 


但我沒有再追問。


 


我暫時還能仗著霍鴻禎的一絲惻隱查下去,可蘇老師沒有倚仗。


 


她還有兩年就可以退休了,我不想害她。


 


收拾好東西,她送我走出大門。


 


在我上車前一刻,她握住我的手:


 


「清秋,活著最重要,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我們這種人管不起的。無論如何,老師隻希望你好好的。


 


18.


 


福利院的線索就這麼斷了。


 


我被辭退僅僅兩天後,就接到了其他老師的電話。


 


蘇老師S了。


 


在家使用電蒸鍋的時候,因為操作不當觸電而S,定性為意外。


 


我知道她的S沒有那麼簡單。但我想不通。


 


我沒有讓她幫我,我也沒有問她多餘的話,她沒有說出任何內情,為什麼她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靈堂上,她在遺照上笑得溫柔,我看著看著,就落下淚來。


 


有人走進來,朝著蘇老師的遺像棺椁拜三拜,放上一朵小白花,然後走過來坐在了我旁邊。


 


是霍鴻禎。


 


他還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