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和上一次不一樣。我不再傷心於他的介懷,也不再沉溺於他的溫存。他伏身在上起起伏伏,我卻越發清醒抽離。


 


結束之後,我窩在他懷裡,迷迷糊糊地問:「我想你的時候,可以去俱樂部裡找你嗎?」


 


可能是親密關系真的消解了我們之間的一部分芥蒂,他這次竟然沒有直接拒絕。


 


「也許以後可以,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聽話。」


我沒再多說,往他懷裡擠了擠。


 


他的呼吸很快均勻起來。


 


長久維持側身姿勢,左臂壓麻了,腿被他壓著,僵硬難熬。但我還是耐心地等著,一動也不敢動。


 


黑暗中時間的流逝變得極其不明顯,我覺得好像過了兩小時,又覺得好像隻過了五分鍾,生怕我動一動他立刻就會醒,硬生生睜著眼睛熬著,熬到窗外出現了一點暗藍天光,應該約莫是凌晨三點鍾了。


 


我從他的懷抱裡抽離,

悄悄地拿走他的手機。


 


他沒有啟用指紋解鎖和面容解鎖。


 


難道提防的就是這一刻嗎?


 


我對著六位數密碼冥思苦想。


 


他的生日,身份證後六位,不對。


 


我又頗為自戀地試了我們的戀愛紀念日,分手日期,我的生日。全都不是。


 


至於常規的 123456 之類,更加不對。


 


我把手機放回原位,在不間斷的猜測中慢慢睡去了。


 


這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穩,做了很多夢。


 


面前一會兒是優優,哭著說一定會回來看我的,讓我不要再被欺負了;一會兒是曉月被帶進麗海的後門就此消失;一會兒是蘇老師嘆著氣說,她還有兩年就退休了。


 


這些人都離我好遠,我在夢裡跑啊跑,可怎樣都碰不到。


 


跑著跑著,周圍的場景就變成了麗海,

我摔進舞池,很多人圍著我指指點點,我卻隻覺得胸部摔得好痛好痛。


 


我低下頭,想看看胸部是不是摔傷了,卻看見自己一絲不掛的身體,嚇得大叫。


 


我大叫著醒來了。


 


我知道霍鴻禎不想看見我平坦的左胸,所以睡覺也沒有脫掉內衣,胸部勒得生疼。


 


怪不得夢裡那麼疼。


 


霍鴻禎正坐在沙發上看平板。見我醒來,他放下平板走過來,坐在床邊:「夢見什麼了?」


 


「忘了,醒了就想不起來了。」


 


他沒有追問。


 


我趁著晨起洗漱的時候,悄悄脫掉內衣,一個人在洗手間裡待了十來分鍾。


 


勒痕漸漸平復,但左胸還是痛的。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手術疤痕從起初的鮮嫩淡紅逐漸變成淡褐。我撫摸上去,猙獰的突出疤痕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很硬,

按下去時手感不像皮膚,像一個不規則的硬塊。


 


手機響了,我接起,是我的主治醫生。


 


「紀小姐,您的復查結果出來了。」


 


我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以往每次復查,我在手機上看報告就可以了,醫院不會給我打電話。


 


「你的血象不太樂觀。白細胞異常偏低,貧血持續加重。結合影像檢查,考慮到您之前的病史,我們懷疑胸壁局部有復發的跡象,需要立刻安排進一步的穿刺活檢確認,請您有時間的時候盡快過來。」


 


我想過我可能撐不到五年觀察期,但也沒想到還不到一年就復發了。


 


我默默穿好內衣,打開門。


 


霍鴻禎抬首看過來:「你在裡面待了好久。我訂了早餐,正好剛到,快來。」


 


我倚在門框上,失去了一切力氣,維持不了表情管理,

木著臉看著他。


 


「霍鴻禎。」


 


「嗯?怎麼了?」


 


「我可能,復發了。」


 


21.


 


霍鴻禎陪著我去醫院做了穿刺。


 


託他的福,原本五到七天才能出來的結果加急到兩天。


 


確認胸壁復發。


 


殘留的癌細胞沿著手術切口瘢痕生長,我摸到的硬塊就是徵兆。


 


雖然還有很多事沒做,但眼下保命最重要,我也暫時沒有餘裕想別的了。


 


醫生為我制定的治療方案是放療結合手術。


 


腫瘤炎症的存在幹擾了紅細胞生成,導致我貧血。


 


開始放療之後,骨髓造血功能被抑制,貧血症狀迅速加劇。


 


住院僅僅五天後,我的血紅蛋白和血小板就降到了指標以下。


 


因為指標太低,

所以暫時不能吃靶向藥,不能放化療,也不能動手術,治療手段全部停止。


 


連大夫也奇怪,明明切除還不到一年,為什麼惡化得這麼快。


 


隻有我自己知道。


 


自從做完手術,我沒有一天是心情舒暢的。壞事一樁接一樁往我頭上砸,我每天都心氣鬱結,從來沒高興過。


 


這種情況下,復發也很正常吧。


 


霍鴻禎坐在床邊給我剝橘子,橘皮的香氣混合著他身上的柚子皮香氣。


 


還是很好聞,但不再令我貪戀。


 


「真不想S啊……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想S嗎?」


 


「為什麼?」


 


「因為你。」


 


我們對望著。


 


他細心去掉白色橘絡,把幹幹淨淨的橘瓣遞到我嘴邊。


 


「清秋,

能治好的。」


 


我順從地張開嘴吃下橘子。


 


我還沒有找到優優,還沒有找到曉月,沒有找到那些消失的女孩,沒有看到麗海的地下是怎樣的景象,沒有給蘇老師報仇。


 


所以,都是因為你。


 


因為你,我還不能S,無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


 


「我和大夫溝通過了,用促紅針和補鐵劑,配合緊急輸血,先把指標升回來。但是,我的血型不太常規的。」


 


「嗯?」


 


「AB 型 Rh 陰性。」


 


我的血型特殊了點兒,但是此前從來沒生過大病,我從來沒覺得這是問題。


 


「上次手術的時候,大夫就說過,我這個血型就算是首醫血庫也告急,一旦術中失血幾乎沒辦法……上次講手術須知的時候你不在啊。」


 


霍鴻禎突然放下橘子,

站起身,在病房裡來來回回地踱步。


 


幾個來回之後,他往外走。


 


「清秋,我還有工作要處理,很快就回來。我會先請個護工照顧你,有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22.


 


三天後,我成功輸上了血,據說是有志願者捐獻。


 


哪裡是什麼志願者捐獻,我看是霍鴻禎動用鈔能力了。


 


不管怎麼說,輸上了血,打了幾天促紅針,我的指標逐漸正常,終於可以逐步恢復常規治療。


 


我的精神逐漸變好,不治療的時候就在醫院裡隨便走走。


 


有一間單人病房,門上亮窗被油漆糊S了,上著鎖。


 


起初我不在意,直到有一天,我聽見裡面傳出砸東西的聲音,伴隨著一個女人大吼大叫的聲音,像野獸。


 


很耳熟,但一下子又想不起來。


 


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突然想起來了這聲音像誰。


 


我輕輕拍了拍門。


 


門裡安靜了,緊接著,沙啞的聲音就緊貼著門板響起。


 


「有人嗎?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求求你了!」


 


我試探著詢問:「舒望月?是你嗎?」


 


門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了更大的吼叫聲。


 


「紀清秋!是你!所有你該受的罪我都替你受了,憑什麼!憑什麼你命這麼好!」


 


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SS盯著那扇被遮擋起來的亮窗。


 


「如果不是你,我現在也不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們既然分手了你為什麼還要回來!你把我逼S了!你一條生路都不給我!」


 


她精神狀態不太好,伴隨著發泄性的大吼,越說越語無倫次,後面的話我漸漸有些聽不懂。


 


我打不開門鎖,

但玻璃上的油漆是刷在外側的。


 


我回病房找了一把水果刀,跑回來刮油漆。


 


油漆一點一點地斑駁掉落,露出裡面的景象。


 


舒望月穿著病號服,站在門口,隔著那扇玻璃SS盯著我,如同鬼魅。


 


她形容枯槁,瘦得脫了相,整個人蒼白虛弱,像一個骨頭架子在病號服下晃蕩。


 


而她的左胸,現在和我一樣平坦。


 


看見我的目光,她整個撲到玻璃上,臉緊緊貼在上面,口鼻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留下白色的霧氣。


 


「我切了左乳房,我現在和你一樣殘破了!不完整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必須和你一樣!他媽的!他媽的!霍鴻禎把我當你的替身,不僅讓我替你陪著他,還讓我替你去S!


 


「你到處闖禍,有人要處置你,霍鴻禎就把我交出去!把我的乳房切了,

說我是紀清秋!!說我是你!!」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她左臉頰那顆痣上。


 


怪不得那顆痣是紋上去的,而不是畫上去的。


 


和我相似的臉,相似的著裝,相似的發型,一顆怎麼也擦不掉的痣,常伴霍鴻禎左右,足以以假亂真。


 


怪不得他不讓我去麗海。


 


原來紀清秋本該是個S人。


 


「要不是你,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咬牙切齒,用盡全身力氣,好像要從玻璃中擠出來一樣。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你冷靜一點!」我敲了一下玻璃,「好好告訴我,這段時間你去了哪裡,都發生了什麼,也許我能救你出來。」


 


「我他媽被送到地下工廠當土地!都是拜你所賜!」


 


詞匯陌生,我懵了一下:「……什麼意思?


 


她重重錘著玻璃,一下又一下。


 


「你裝什麼天真啊!霍家還做代孕你不知道嗎!我被送去做孕母!為什麼被處置被糟蹋的人不是你啊紀清秋!你和霍鴻禎一樣,也是一開始就算好的是不是!算好了要讓我當你的替罪羊!我以前還把你當個蠢貨,我真他媽看走眼了紀清秋!你們把我害成這樣你們不得好S!」


 


我想起霍鴻禎說過的話。


 


「她早就不在麗海了,這輩子都不會出現了。」


 


不出意外的話,她應該真的會在地下工廠待到S。


 


可她現在不僅被放出來了,還住進了首醫的單人病房。這肯定不是霍鴻禎大發善心。


 


一種猜想在我腦子裡成型。


 


「那你現在……為什麼被放出來了?」


 


她尖利地笑起來,

諷刺又悽涼:「為什麼?肯定是他們需要我的血!我本來肚子裡有個客戶的孩子,剛四個月,突然之間給我墮了胎,把我拉上來,抽我的血!進工廠的時候做過全套體檢,他們知道我血型特殊,都是為了我的血!」


 


她一邊說,一邊展示肘窩發青的針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