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重新審視她那與我相似的眉眼。


 


「……AB 型,Rh 陰性血?」


 


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脯和肩膀起起伏伏,眼睛越瞪越大,顯然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你聽好。」我把雙手貼到玻璃上,「你可能不了解我的出身。我是福利院長大的棄嬰。」


「我……」她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許久,才冒出幾個字,「我是被撿回家的……」


 


「季節呢?」


 


「好像……是秋天……」


 


蘇老師撿到我時,襁褓裡隻有一個紙條寫了我姓紀。


 


因為時值深秋,我的名字便由她定下,叫清秋。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恍惚間,我如同被巨浪裹挾,在其中漂遊浮沉,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痛恨自己的遲鈍。


 


明明她和我長得那麼像,又年齡相仿,為什麼我竟然從未懷疑過,我或許和她有血緣?


 


是因為先入為主地認定了別人都有正常的家庭,不會是我的同類,還是因為她被霍鴻禎B養成為我的替代品?


 


時至今日我也分辨不清了。


 


如果沒有我,也許現在她還在騎電動車送外賣,至少很自由。


 


我回到病房,到處尋找趁手的東西,最後提著暖水壺回到關押舒望月的房間。


 


我拎著水壺,朝著亮窗一下一下砸過去,用盡全身力氣。


 


舒望月已經從玻璃上退開,淚流滿面,不斷地揪著自己的頭發,

揪得頭發一绺一绺地掉。


 


「為什麼啊……到底為什麼啊……我去他媽的,為什麼這輩子隻有我過得這麼苦啊!」


 


我也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一直到脫力,我也沒能砸開這扇玻璃。


 


23.


 


和舒望月的會面以我暈眩結尾,醒來時,我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病房,霍鴻禎趴在床邊。


 


我一醒,他就跟著醒了,焦急地起身要按鈴。


 


「先等等。」


 


他停了動作,看了我片刻,坐回去。


 


「你應該知道的吧?」


 


「什麼?」


 


「我和舒望月,是親姐妹。」


 


他無言良久,終於開口:「起初不知道。你在福利院長大,但她有父母哥哥,從沒提過自己是被收養的,

我以為你們隻是長得像。」


 


「後來呢?」


 


「後來我偶然知道了她的血型,但是沒放在心上。直到你復發,兩個人長相相似、血型一致、而且還都是稀有血型,但卻無親無故的概率,實在太低了。所以我做了你們兩個人的 DNA 檢測。」


 


「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我?」


 


「告訴你?」他停頓了一下,「為什麼要告訴你?她能穩定地給你供血,萬一以後你器官衰竭,有她在,也可以第一時間移植。你隻要能活下來就可以了,並不需要知道這些是怎麼來的。清秋,我了解你,如果我什麼都告訴了你,你還能心安理得地使用這些資源活下去嗎?」


 


「那不是資源!那是我失散多年的親人!是我的親姐妹!」


 


「都一樣。」


 


「怎麼能一樣!」


 


他的面容變得淡漠冰冷。


 


「那是你的姐妹,不是我的。你執著於親緣,但對我來說,如果她不能為你做些什麼,就一文不值。」


 


許久,我再度開口。


 


「讓我見見她,讓我和她說說話。」


 


「清秋,別犯糊塗。」他替我掖好被角,「她恨你恨得不得了,恨不得S了你,你們不能見面。」


 


「霍鴻禎,心氣鬱結對我的病沒好處,我是個癌症患者啊,我沒兩年可活了!你一定要這麼對我嗎?」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松了口。


 


「好,我讓你見她。」


 


24.


 


舒望月被五花大綁帶來了我的病房。


 


門外有霍鴻禎的人守著,我關上門,反鎖,拉上亮窗上的小簾,把窺探的視線隔絕在外。


 


小時候我還幻想過如果有朝一日親人重聚要說些什麼,

真到了這一天,兩個人反而相顧無言。


 


安靜了很長很長時間,我先開口。


 


「其實你應該姓紀的,這是我襁褓裡塞的紙條寫的。二十多年前監控不普及,我猜測我們被扔在福利院門口,路過的人看見健康的嬰兒想帶走養,又不想養兩個,所以帶走了你,留下了我。」


 


她垂著頭,很麻木。


 


「我年紀輕輕得乳腺癌,不得不懷疑我們家有癌症基因,所以我建議你也篩查一下……」


 


「不用。」她仍然低頭,「到工廠的時候做了全套體檢,健康得很,不健康當不了土地。」


 


「再說了,有沒有病反正都切了。」


 


我沉默。


 


我不了解代孕,但想到霍鴻禎經營的產業,以及過往看過的新聞,多少能推想一二。


 


她消失的這半年多時間在所謂的「工廠」受了多少罪,

我想都不敢想。


 


想說的太多,但此時此刻任何言語都變得很無力,說什麼都很蒼白,最後我問了個最普通的問題。


 


「你……過得好嗎?」


 


她從鼻腔中發出一聲似冷哼的嗤笑,悶悶的。


 


片刻後,她嘆息了一聲。


 


「你叫清秋,我叫望月,聽起來還挺團圓的。但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麼來的嗎?」


 


我沒有回答,她好像也不需要我回答,自顧自往下說。


 


「撿我的這家人姓舒,他們有個兒子,叫舒越。


 


「所以我其實叫舒旺越,讓我旺舒越的意思,邏輯大概就和丁蟹給兒子起名叫丁孝蟹差不多吧。


 


「我現在能有個像樣的名字,還要感謝戶籍科的人上戶口的時候拉了我一把。


 


「可想而知,他們也不會好好養我。

他們隻是想白撿個女孩回家,不用仔細養,長大了就能賣彩禮,要是舒越找不到老婆,也能讓我當老婆。


 


「我過得不好。不過你在孤兒院,應該也好不到哪去,大家都吃不飽穿不暖,這麼一想,平衡多了。」


 


她說著,嘲諷地笑起來。


 


我沒有、也不能告訴她,福利院的生活並不像她想的那樣。


 


「我真的窮怕了,我隻想在霍鴻禎身上撈兩筆的。


 


「但是命運,對我一點也不好。」


 


她越說聲音越小,逐漸隻剩斷斷續續的抽泣。


 


良久,她情緒平復。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把剪刀,慢慢走向她。


 


她驚恐地後退:「你要幹什麼?」


 


我比劃了個噓聲的手勢,拿起她一绺頭發。


 


原本她的頭發和我差不多長,這半年多我持續修剪,

她自由生長,比我長了一點。


 


我比劃著我的長度,在她發尾剪下一刀。


 


我放輕聲音:「你看我的頭發。我這幾天沒洗頭,頭發又油又糙,是不是跟你現在有點像。我們的長相身量都相近,乍一看不太容易分辨的。現在霍鴻禎不在,一會兒我出去,讓他們帶我走。我代替你回到那間單人病房。


 


霍鴻禎對我有感情,發現抓錯人了之後,應該不會對我做什麼。你躺在我床上,趁著這段時間離開醫院。」


 


「隻要我還在這座城市,霍鴻禎就能找到我!而且我現在沒有手機沒有證件沒有錢……」


 


我把我的銀行卡塞在她兜裡。


 


「這裡有錢,密碼寫在背面,掛號大廳有取款機。霍鴻禎的人脈關系太強大,如果你有乘車記錄,他可能會找到你。有些客車司機會私下賣票,

不用刷身份證進站就能上車,去買這種票,先離開這座城市再說,離開你就安全了。」


 


她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衣兜,確認那裡真的有張卡,瞬間落淚。


 


「真能行得通嗎?」


 


「試試就知道了,現階段你還需要給我輸血,霍鴻禎不會對你做什麼,就算不成功也沒有損失的。」


 


她嘴唇翕動,半晌才磕磕絆絆地開口。


 


「……為什麼?明明前二十四年我們一點交集都沒有,我之前還那麼對你……你為什麼幫我?」


 


我剪短她最後一绺頭發。


 


「誰知道呢。其實我想幫的人很多,隻是我現在能做的事太少,隻能先能幫一個是一個。」


 


我放下剪刀,在她躺下之後,打開門走了出去。看守把我帶進了屬於她的單人病房。


 


25.


 


我是在車上醒來的。


 


手腳都被綁了,眼睛上蒙了布條,嘴裡塞著團東西。


 


任憑我動作再大,再怎麼嗚嗚亂叫,車上也沒有人理我,隻是一路顛簸,偶爾轉個彎,我根本判斷不了我在哪。


 


我使勁動了動雙腿,膝蓋摩擦是皮膚觸感,肩膀上有細細的肩帶勒著的感覺,腰間沒有褲腰的束縛感。


 


病號服是長袖長褲,但身上明顯是吊帶短裙,我睡著的時候被人換了衣服。


 


心念電轉間,我想到了很多種可能性。


 


我會代替舒望月被送到工廠去?


 


還是霍鴻禎惱了我的所作所為,終於決定要了我的命?


 


想不出答案,也沒有人能回答我。


 


不知道開了多久,車子停下,我被拽下車,有人扭著我的手臂推著我往前走。


 


路上有臺階,我走得磕磕絆絆,七拐八繞地轉了數不清的彎,最後進了一部電梯。


 


電梯在下行。


 


我被推出電梯,走了一段路,有開門聲。


 


我被牽引了一路,碰到了柔軟的床鋪,坐下。


 


耳邊響起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我放開你,別喊別說話,我這人最不喜歡吵。明白就點點頭。」


 


我趕緊點頭。


 


他放開了我,但是眼睛上的布條還在。


 


我剛伸手想解開,冰涼的金屬貼到了我的脖子上,像刀。


 


「讓你動了嗎?」


 


我全身僵硬,剛抬起的手緩緩放了下去。


 


一個沉甸甸的玻璃杯遞到我手裡,散發著酒精味。


 


「喝完。」


 


直覺告訴我這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遲疑著不敢動。脖子上的刀威脅一般動了動,一瞬間寒意滲透我全身。


 


我別無選擇,把那杯酒喝完。


 


起初沒什麼感覺,過了約莫一刻鍾,我逐漸覺得頭暈乏力,連坐都坐不住了,一頭栽在床上。我的酒量還過得去,酒裡有料。


 


這一栽就再也沒能起來,心跳逐漸加速,雖然肌肉完全失力,神經卻產生一種異常的亢奮,心髒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