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子殿下,請自重。」


 


太監們立刻上前將他拉開。


他掙扎著,哭號著,像個撒潑的孩子:


 


「喬晚,你會後悔的!」


 


我沒有回頭。


 


13


 


勤政殿外,我穿著新制的宮裝緩緩走近。


 


淡粉色的紗裙上繡著銀線梨花,發間隻簪一支白玉梨花步搖。


 


聽內務府說,蕭淵挑了好久,才選中這匹料子。


 


「娘娘,奴才去通報……」小太監躬身道。


 


我笑著搖頭,悄悄走了進去:


 


「不必,本宮想給皇上一個驚喜。」


 


殿內傳來低語聲。


 


「殿下此招,真是聰明絕頂。」是老太監諂媚的聲音。


 


蕭淵嗓音清冷,帶著我從未聽過的冷酷:


 


「皇後和侍衛偷情的野種,

朕養了這麼久,如今也該收網了。」


 


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皇後和侍衛偷情?


 


野種?


 


他們指的是……蕭景珩?


 


「孟老太傅結黨營私,不把朕放在眼裡,」他的聲音帶著譏诮,「朕就把他女兒許配給假太子,一網打盡。」


 


老太監奉承道:


 


「皇上真是棋高一著。不僅能贏假太子,還能讓他心愛的女人對皇上獻上真心……」


 


蕭淵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S人誅心,朕一向如此。」


 


再往後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SS咬住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回過神來。


 


「告訴皇上,

」我強忍著平靜低聲對小太監開口,「本宮身子不適,怕是來了癸水,不能伺候了。」


 


「還有,千萬不要說我來過。」


 


14


 


回宮的路上,冷風如刀。


 


我卻感受不到冷。


 


所有的疑惑突然有了答案。


 


蕭景珩的身世,蕭淵刻意的溫柔。


 


所謂藏書閣的偶遇,教我彈琴時的耐心。


 


甚至他含住我指尖時,眼底的憐惜……


 


都是假的。


 


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棋局。


 


我跌跌撞撞回到月華宮。


 


推開所有宮人,我孤孤單單坐在院子中央。


 


原來在深宮裡,真心是最可笑的東西。


 


說來也怪。


 


我明明是那麼熱愛自由的一個人。


 


每次,當我奔向所謂的愛時,一定會失望。


 


我坐在庭院的海棠樹下,仰頭望著被宮牆切割成四方的夜空。


 


我徹徹底底倦了。


 


其實,我也可以假裝。


 


假裝蕭淵還是那個溫柔帝王,假裝不知真相。


 


可一想到枕邊人的心思深不可測,我後背隱隱發涼。


 


我終於承認一個事實。


 


我不適合這裡。


 


就在這時,宮女的竊竊私語隨風飄來。


 


「聽說長公主要去西域和親了。」


 


「可不是,陪嫁的宮女有二十多個呢,誰願意去那種苦寒之地?」


 


「要是我,我就中途偷跑。雖然危險,但至少不用去西域……」


 


我醉眼朦朧地望過去。


 


幾位宮女提著燈籠匆匆走過。


 


我忽然笑了。


 


15


 


次日清晨,我在榻上醒來,頭痛欲裂。


 


「娘娘,皇上昨夜來看您,見您醉了,就沒驚動。」宮女捧著鎏金託盤跪在榻前,「這是皇上賞的南海珍珠,還有新貢的雲錦……」


 


我別過頭,示意她放下。


 


事到如今,我不需要他的虛情假意。


 


我不得不承認一個真相。


 


在這深宮,誰都靠不上。


 


除了自己。


 


窗外,一隊鴻雁正掠過天空,向宮牆外的遠方飛去。


 


三日後,長公主出嫁。


 


宮門大開,我低著頭跟在陪嫁隊伍最後。


 


今日,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長公主身上,沒人注意一個不起眼的宮女。


 


這是我最好的機會。


 


眼見宮門近在咫尺,我深吸一口氣。


 


我沒有回頭。


 


直到一隻腳踏出宮外,我才終於大膽看向這四方天地。


 


還好,一切都不算晚……


 


 


 


1


 


一個月後,蕭景珩和孟書瑤成婚。


 


可大婚當日,孟家因謀反,滿門抄斬。


 


而他也終於得知自己的身世——皇後與侍衛的私生子。


 


他終於明白蕭淵多年來的嚴苛與疏遠。


 


都是蓄謀已久的報復罷了。


 


當晚,蕭景珩跪地,聽著太監宣旨。


 


「太子蕭景珩結黨營私,意圖謀反,即日廢黜……」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扎進他的血肉。


 


可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他忽然笑起來。


 


他為了孟書瑤拋棄喬晚,如今孟家倒成了最先覆滅的棋子。


 


他突然為喬晚開心起來。


 


還好喬晚沒跟他,不然隻怕也要受苦。


 


「喬晚......」


 


他無意識地呢喃著這個名字,有些恍然。


 


其實他早就愛上喬晚了。


 


八年前第一次見,他就喜歡上這姑娘的平靜淡定。


 


人人都說,他性情乖張。


 


可他是被逼的。


 


他的父皇看似溫和,實則對他極為嚴苛。


 


因為懼怕父皇,他整日整夜睡不好。


 


可他的小喬,像是拯救她的仙女,從天而降。


 


有她在,心裡永遠暖暖的。


 


可後來,

他不知犯了什麼混,對孟書瑤一見傾心,還說了不少混帳話。


 


直到喬晚離開,他才如夢驚醒。


 


孟書瑤好看又如何?


 


他看幾天就膩了。


 


可他的小喬卻走了,還成了父皇的妃子。


 


世事如此滑稽,他哭著哭著笑了。


 


被幽禁的日子很難熬。


 


他聽說她——小喬失蹤了。


 


蕭淵派心腹翻遍整個皇城,連月華宮的海棠樹下都掘地三尺。


 


可惜,她就像人間蒸發一般,再無蹤跡。


 


他一邊為她擔憂,一邊整夜睡不著。


 


頭風發作時,他疼得用額角撞牆。


 


恍惚間,他總看見喬晚跪在榻前。


 


溫軟的手指按在他太陽穴上。


 


「殿下該用安神香了。


 


幻聽越來越頻繁。


 


有時是她在簾外輕笑,有時是她在廊下哼小調。


 


可一掀開帳子,隻有穿堂風嗚嗚地哭。


 


他快瘋了。


 


毒酒送來那日,正值初冬。


 


蕭淵還算仁慈。


 


皇後以S謝罪,隻求給她兒子留個全屍。


 


看著毒酒,他毫不猶豫仰頭飲盡。


 


劇痛從喉管燒到五髒六腑,他竟覺得痛快。


 


這一生荒唐如戲。


 


唯一真心待他的人,卻被他親手推開。


 


「喬晚......」


 


鮮血從嘴角溢出,視線逐漸模糊。


 


恍惚間,他仿佛回到初見喬晚那日。


 


多好啊。


 


如果時光永遠停在那一刻。


 


2


 


「找!

給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蕭淵一把掀翻御案。


 


奏折紛紛揚揚灑落。


 


殿內宮人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皇上。


 


他龍袍凌亂,眼底布滿血絲。


 


一向規整的發冠歪歪扭扭,哪還有半分九五至尊的威儀。


 


「陛下,月華宮已經搜了三遍……」


 


「再搜!」他暴怒地掐住太監的脖子,「她一個弱女子能跑到哪去?!」


 


半個月過去,皇城每個角落都被翻遍。


 


連枯井都派人打撈過。


 


可惜,還是沒有喬晚的影子。


 


蕭淵頹然坐在龍椅上,倦怠閉上眼。


 


原來玩弄人心者,終將被人心所困。


 


起初,蕭淵隻想下一盤棋。


 


皇後和侍衛的私情,他早就知道。


 


皇後不愛他,他也不愛皇後。


 


娶皇後,不過是看上她母家的權勢,形勢所迫。


 


可她千不該萬不該,生下別人的賤種。


 


那年,他本想S了襁褓中的蕭景珩。


 


可他感覺這遠遠不夠。


 


他恨皇後,恨這個孽種。


 


而他最擅長的,便是S人誅心。


 


所以,蕭景珩滿月那日,他佯裝歡喜立下太子。


 


他故意驕縱他,訓斥他,將蕭景珩養成喜怒無常的性子。


 


他早就計劃好,等皇後的好兒子長大。


 


他再親手S了他。


 


這是他對皇後最狠的報復。


 


畢竟,親手養大的兒子S在自己面前,皇後還想活麼?


 


這就是她藐視君威的代價。


 


這些年,他無時無刻不在盯著太子的動靜。


 


他知道他有了喜歡的人。


 


那人叫喬晚,是個小宮女。


 


他知道她調得一手極好的香,長得也甚是清麗。


 


好巧不巧,二人正好因為孟家千金有了矛盾。


 


小女兒家的爭風吃醋,他本一笑了之。


 


可轉念之間了,他有了主意。


 


假太子年少輕狂,說話不知輕重。


 


若他的女人移情別戀,愛上自己的父皇……


 


蕭景珩豈不要發瘋?


 


他想想就覺得痛快。


 


所以,他故意在城樓偶遇她。


 


那晚,見她眼睛紅腫,像隻受驚的雀兒。


 


他心裡想的,全是怎樣利用這枚棋子。


 


他假裝耐心,

假裝溫柔。


 


直到那夜她端來桂花粥。


 


灶灰蹭在她鼻尖,像個偷吃的小貓。


 


他慢慢感覺有趣。


 


小貓兒一樣的女子,逗弄一下也好。


 


他故意教她彈琴。


 


帶她看自己寫的詩。


 


欣賞她因驚喜而活潑靈動的雙眸。


 


她竟然真的信了,對他的顧忌越來越少。


 


她不像其他宮女那樣諂媚逢迎。


 


反而在他說「知音少」時,偷偷紅了眼眶。


 


可漸漸地,事情脫離了掌控。


 


他開始有意無意想起她。


 


他沒想到,她竟然猶豫要不要做自己的女人。


 


多少宮女幻想著爬上龍床,一朝登高。


 


她卻跑了,跑了……


 


他是皇帝,

想要一個女人,不過一句話的事。


 


可他真的期待,她能說出「我願意」這三個字。


 


這讓他有些恐慌。


 


自己明明是執棋者,怎麼卻成了失魂落魄的那一個?


 


他假裝一切平靜,可心中卻亂得很。


 


她主動吻上來時,他腦中轟然作響。


 


少女的唇瓣柔軟得像四月櫻花,帶著梨花釀的甜香。


 


那一刻,他忘了計劃,忘了報復。


 


他隻想把她揉進骨血,狠狠蹂躪。


 


可她卻走了。


 


像隻雀兒般飛走,不留一片衣角。


 


此刻,宮人們嚇得大氣不敢出。


 


帝王赤著腳,在殿內來回踱步。


 


蕭淵突然靈光一閃。


 


是了,長公主大婚。


 


那日宮門大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鳳駕上……


 


「查,

」他眼神駭人,「長公主大婚時離宮人員的名冊,給朕一頁頁翻。」


 


3


 


一年後,揚州城。


 


春日陽光暖意融融。


 


我蹲在街邊整理花籃,新摘的梨花還帶著晨露。


 


是了,去西域的路上,我悄無聲息逃了出來。


 


雖然吃了些苦頭,但好在運氣不錯。


 


如今逃到揚州,靠賣花過活,倒也餓不S。


 


「小娘子。」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


 


這聲音.......


 


我的心猛地一縮。


 


手一抖,梨花灑了滿地。


 


玄色衣袍立在春光裡,眉目如畫。


 


那人彎腰拾起一朵梨花,別在我鬢邊:


 


「那日你寫道,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不知現在,

可還思君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