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蕭公子若是來看病的,」我頭也不抬地搗著藥,「請排隊。」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認出了蕭臨,竊竊私語起來。


 


蕭臨的臉色變得難看。


 


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你以為靠這些小恩小惠,就能洗清你害親的罪?」


 


我掙開他的手,故意抬高聲音:「蕭公子這麼關心沈家的事,怎麼不見你去救救染病的沈老爺?」


 


人群哗然。


 


蕭臨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當然不敢去,前世正是他故意把染病的流民引到沈家附近。


 


夜裡,我累得幾乎站不穩,卻還是強撐著清點剩下的艾草。


 


青竹突然慌慌張張跑進來:「小姐!不好了!有人在城裡散布謠言,說您的藥裡下了蠱,治好的病人都會變成傀儡!」


 


我手中的艾草散落一地。


 


是沈婉。


 


隻有被系統寄生的她,才會用這麼惡毒的手段。


 


「小姐,怎麼辦?明天那些人會不會……」青竹嚇得直發抖。


 


「沒事,我自有辦法。」


 


第二天清晨,當憤怒的人群圍住茅屋時,我捧著一碗漆黑的藥汁走了出來。


 


「諸位,」我的聲音因疲憊而沙啞,「有人說我的藥裡有蠱。」


 


有人開始罵「妖女」,有人朝我扔石頭。


 


一塊鋒利的碎石劃過我的額角,溫熱的血順著臉頰流下,我卻笑了。


 


「那今日,我就當眾試藥。」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我仰頭喝下了那碗混著香灰的藥。


 


苦。


 


苦得我幾乎嘔吐,卻還是硬咽了下去。


 


「這不是什麼神藥,

」我擦掉嘴角的藥漬,「隻是艾草、陳皮和一點香灰。若真有蠱,第一個S的該是我。」


 


人群鴉雀無聲。


 


突然,張嬸抱著已經康復的小孫子衝了出來:「我做證!沈小姐的藥救了我家寶兒!」


 


像是打開了某個閘門,越來越多治愈的人站了出來。


 


我讓青竹偷偷把制好的藥連夜送給父親,希望可以救治沈府更多的人。


 


蕭臨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12


 


我被逐出沈Ṫù⁵家的一個月後,金陵城徹底變了天。


 


曾經對我避如蛇蠍的商賈們,如今個個臉上掛著痴迷的笑,簇擁在蕭臨和沈婉身邊,像一群被馴服的狗。


 


連父親——那個曾經最疼我的父親,看向我的眼神也隻剩下冰冷的厭惡。


 


門外突然傳來男人的腳步聲。


 


我猛地攥緊殘頁,抄起地上的碎瓷片。


 


「璃兒……」


 


這個聲音讓我渾身一顫。


 


我們四目相對的瞬間,父親的眼眶紅了。


 


月光下,他瘦得幾乎脫相,身影佝偻得像是老了十歲。


 


他左臉帶著淤青,官服下擺沾滿泥漿,懷裡卻緊緊護著個烏木匣子。


 


父親怎麼會來?


 


他不是……早就應該恨透我了嗎?


 


「拿著。」父親把匣子塞進我手裡,指尖冰涼,「你娘留下的。」


 


匣中靜靜躺著一支琉璃瓶,瓶內灰白色香丸已經幹裂,還有張泛黃的紙。


 


「這是……」


 


「情蠱香的解藥。」


 


「什麼?

」我看著那張泛黃的紙,上面隻有三個模糊的字:「燼餘香」。


 


我突然想到母親那句,「香燼餘灰處,可破虛妄。」


 


原來說的是它。


 


「這是唯一能對抗情蠱香的東西。」


 


「可它不是配方早已失傳了嗎?」


 


父親咳嗽著蹲下來,袖口露出鞭痕,這情蠱香本就是你娘開創制作而成的,隻不過怕落入壞人手中,所以沒有流傳下來,後來你娘臨終前託付給我,就是防著這一手。


 


我SS盯著父親臉上的傷:誰打的?


 


「蕭臨的人。」他苦笑,「自從你被趕走,我就被軟禁在偏院。今夜是假裝突發心疾,才騙過看守……」


 


「璃兒,你說得不錯,之前是爹錯怪了你。我還偷聽到你妹妹婉兒和蕭臨已經密謀找到了情蠱香,到時候天下必有大亂,

這才冒著必S的決心出來尋你……」


 


雨水順著破瓦滴在他花白的鬢角,我突然發現,記憶裡永遠威嚴的父親,原來已經這麼老了。


 


我的聲音發顫:「那日祠堂上,您明明……」


 


「為父不得不那麼做!」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那日你拆穿沈婉手腕無血時,我看到蕭臨袖子裡藏著刀!若不當眾逐你出門,你當場就會……」


 


他的手掌粗糙溫暖,掌心還有道新鮮的刀傷。


 


「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找機會。」他顫抖著展開配方,「可蕭臨用情蠱控制了全府,連你娘的嫁妝箱都翻遍了……」


 


我忽然明白過來:「所以您臉上的傷……」


 


「不礙事。

」他匆匆抹了把臉,「快記下配方,匣子我得帶回去,免得他們起疑。」


 


月光照在母親娟秀的字跡上,那些香料配比旁還畫著小花,是她懷我時闲來無事的塗鴉。


 


「爹。」我哽咽著抓住他衣袖,「您跟我一起走。」


 


「傻孩子。」他輕輕掰開我的手指,「我得把匣子帶回去,他們找不到我,定會起疑連累你。沈家祖祠的密閣裡,還有你娘的牌位,為父得守著它……」


 


臨走時,他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


 


「你最愛吃的桂花酥。」油紙揭開,糕點早已壓得粉碎,「都……都爛了……」


 


我鼻頭一酸,抓起碎渣塞進嘴裡,甜膩混著鹹澀在舌尖炸開。


 


父親突然抱住我,官服上燻香的味道裹著雨水的潮氣,

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一滴淚從我眼角劃過。


 


重生以來的這些日子,我卻是過得太緊繃了,現在在父親旁邊卻久違地有一絲放松……


 


「三日後鬥香大會,蕭臨要當眾焚情蠱香。」他在我耳邊低語,「小心你妹妹……她頸後的藍紋,已經爬到心口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時,我摸到袖袋裡多了塊硬物。


 


那是沈家祖傳的玉印,背面刻著香傳千古。


 


父親您等我,我一定會制出燼餘香救您出來的。


 


13


 


三日後,鬥香大會。


 


我戴著鬥笠混在人群中,看著高臺上的沈婉一襲華服,正將一枚血紅色的香丸投入金爐。


 


「此香名為'長相守'。」她聲音甜膩,「聞者,

可得一心人。」


 


詭異的甜香彌漫開來,圍觀的人群眼神逐漸渙散,有人甚至跪下來喃喃喊著「沈大小姐慈悲」。


 


我捂住口鼻,SS掐著掌心。


 


那根本不是長相守。


 


那是用活人血煉的情蠱香。


 


蕭臨站在沈婉身側,唇角含笑。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在看到我時驟然一凝。他突然指著我厲喝,「有刺客!抓住她!」


 


我被粗暴地拖上高臺,鬥笠掀飛的瞬間,臺下爆發出怒吼:「是沈璃這個妖女!S了她!」


 


沈婉故作驚慌地後退半步,頸後卻露出一截幽藍的光紋。


 


那是系統在興奮地閃爍。


 


「姐姐,我還沒去找你,你何必自投羅網?」


 


「既然你送上門來,」她湊近我耳邊,聲音甜得發膩,「今日之後,世上再不會有沈璃這個人。


 


我看著她頸後蔓延的藍色紋路,忽然笑了:「是嗎?」


 


猛地抬手,我將一直藏在袖中的香囊擲向香爐。


 


「砰!」


 


香囊炸開,漫天灰白色的粉末灑落,與情蠱香的猩紅煙霧交織在一起。


 


燼餘香,燃了。


 


14


 


灰白的煙霧中,最先發生變化的是香味。


 


那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情蠱香氣,突然被一種清冽如雪後初晴的味道覆蓋。


 


像是寒冬裡突然嗅到第一縷梅香,冷得刺骨,卻又幹淨得讓人想哭。


 


臺下痴迷的人群突然靜止了。


 


一個、兩個……他們開始揉眼睛,像是大夢初醒。


 


「我……我剛才在幹什麼?」


 


「為什麼我會覺得沈婉是神仙?


 


沈婉臉色驟變:「不、不可能!情蠱香怎麼會——」


 


「怎麼會失效?」我一步步逼近她,「因為這不是普通香,是'燼餘香',用被焚燒殆盡的香灰所制,專破虛妄。」


 


沈婉還沒反應過來,爐中的灰白煙霧突然凝聚成一道旋渦,直撲她的面門。


 


她尖叫著後退,頸後的藍光瘋狂閃爍:「滾開!別過來!」


 


煙霧纏繞上她的瞬間,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她的皮膚下浮現出無數幽藍的經絡,像一張猙獰的網,而她的瞳孔完全變成了機械般的冷藍色。


 


系統徹底黑化了。


 


「寄生體暴露!」


 


一個冰冷的機械音從她喉嚨裡擠出,啟動清除程序。


 


沈婉的身體突然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她抓住自己的頭發悽厲慘叫,

藍色紋路如活物般在她皮膚下遊走。


 


「救、救我……」她朝蕭臨伸出手,「蕭哥哥……」


 


蕭臨臉色慘白,竟然後退了兩步。


 


「不……不關我的事!」他轉身就要跑。


 


沈婉蜷縮在地上,皮膚下的藍光越來越弱。


 


「姐……姐……」她突然抓住我的裙角,嘴角溢出鮮血,「我……恨你……」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隻看得到你……」


 


她的瞳孔漸漸渙散:「母親……把香譜給了你……父親……隻誇你聰明……連系統……都先選了你……」


 


我跪下來,

顫抖著擦掉她臉上的血:「所以你自願獻祭讓系統寄生?就為了……贏我一次?」


 


她咧開嘴笑了,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可是……最後贏的……還是你啊……」


 


她的手突然攥緊我的手腕:「心……蕭臨……他才是……」


 


話未說完,她整個人劇烈抽搐,七竅中湧出幽藍的煙霧。


 


系統脫離了她的身體,在空中盤旋一瞬,突然撲向蕭臨!


 


蕭臨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心口的藍光暴漲。


 


「不!我不要了!我不要系統了!」他瘋狂抓撓自己的胸口,「滾出去!滾!」


 


人群驚恐地看著他皮膚下鼓起一個個蠕動的藍包,

像有什麼東西在啃食他的內髒。


 


「是蠱蟲!」有人尖叫,「他體內養著蠱蟲!」


 


我這才明白——


 


蕭臨根本不是被系統寄生。


 


他用自己的身體來培養蠱蟲,才制成了「情蠱香」。


 


如今情蠱香被破,他自己這個培養皿也活不成。


 


當蕭臨咽下最後一口氣時,金陵城下了一場大雨,系統碎成無數個細小的光片混在雨水中。


 


我站在雨中,看著父親踉跄著走來,老淚縱橫。


 


我轉身走向香爐,將母親的《天香譜》投入餘燼中。


 


火光衝天而起時,我仿佛看到母親在對我微笑。


 


「沈家的香,從來不是為了控制人心。」


 


「而是為了……喚醒它。」


 


15


 


一年後。


 


沈家女子學堂開課那日,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人。


 


曾經中過情蠱的商賈們送來了匾額;被蕭臨坑害過的農戶們扛來自家種的香草;其他世家的長老,也顫巍巍地捧來了祖傳的香方。


 


我站在學堂門口,看著一個個女孩子興奮地翻看《天香譜》的抄本,忽然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


 


「先生。」一個瘦小的女孩仰著臉,「我以後……也能制出'燼餘香'嗎?」


 


我蹲下來,將一束還帶著露水的白梅塞進她手裡:


 


「能。」


 


「但記住——最好的香,永遠不是為了操縱,而是為了……」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蓋過了後半句話。


 


不過沒關系。


 


餘香未盡,

來日方長。


 


(全文完)